《血与月的轮舞》慢步雨淋

1、楔子 三百年

　　三百年以前，艾菲尼亚大陆的人们住着茅草房、穿着麻衣，用石头打猎、用木头生火。男人们最大的烦恼是如何狩猎森林里最大的野猪，最大的追求是娶上族里最美丽的姑娘，女人们忙着为外出的丈夫做新衣裳，照顾好家中的老人小孩和棚里养的猪羊。

　　在史书上，这片大陆的原始住民被称为“菲加人”，在《艾菲尼亚词典》的注释为野蛮、愚蠢的人。

　　一个船队的到来扰乱了这座大陆的宁静。船长克莱恩有着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长相，深目高鼻，皮肤像高山上的雪一样白，眼珠像海水一样蓝。他带来了足以改变菲加人生活的新事物，让生活更加舒适的丝绸、茶叶、珠宝，让菲加人大开眼界的书籍和理论知识，还有具有高杀伤力的武器——火、药。这些新奇又迷人的事物在克莱恩的传播下很快的俘虏了菲加人的心脏，短短十年间，这片大陆飞速发展，领土扩张、资源挖掘，人口也进一步的增长。同时，他们还采用了新的货币，用铜币、银币、金币取代以物易物的古老交换方式，在西可丽矿区中大量出产的黄金成为了商人们追逐的至宝。

　　财富和领土的争夺，在炮火的支持下愈演愈烈。

　　战争打响了，在这片以部落形式分割政权的大陆上顺理成章的开始。在海边占据领地的人口大族岚炎族奉克莱恩为军师，奇诡的战术、合理的分工让这个原本只知横冲直撞的部落有如神助，势如破竹，迅速占领了大陆厄尔多山脉以南的部分。

　　被打的节节败退的小部族们丧失了自己的家园，一部分决定归顺岚炎族，在月神的注视下立下誓言，在身体上打上烙印，作为他们的附庸。另一部分部族联合起来，自称大陆遗族，在厄尔多山脉负隅顽抗，依靠着天险苦苦支撑。

　　天气入冬，厄尔多山脉比南部地区冷的更快，时不时就有暴风雪降临，一个个适应了南方湿热气候的战士们逐渐倒下，人心涣散，剩下之人不足一万，其中战士不足五千。敌人在背后虎视眈眈，而前方是越不过的天堑，厄尔多山脉以北在大陆的历史上是空白的，是无人踏足的神秘之地，身边雪地里掩埋的是来不及送葬的兄弟姐妹。绝望，孤立无援，这些离开家乡的原住民中的脸上覆上灰暗的颜色，他们找不到希望，也即将失去接着抗战奋斗的坚持，苦苦支撑他们的那一点点不甘心投降、不甘于失败的信念顷刻之间坍塌。

　　如何生存？当人力不能及，就只能寄期望于神明。这片大陆最古老，最伟大的、也是唯一的神明——

　　“月神啊，我们祈求您。
　　请原谅这次我们没有供上牛羊，
　　一起生活在这片被您润泽的土地上的人们啊，
　　成了外族的走狗，
　　无情驱逐你忠实的子民。
　　请您降下恩典，
　　指引大陆的遗族们一条归去的路。
　　让月华变为锁链，
　　束缚我们献上的灵魂，
　　世世代代，
　　此契不朽。”

　　月圆之夜，遗族的大祭司跪在断崖边，背脊挺直，双手抱胸，闭眼念诵。她的面庞用颜料画着遗族各个部族的图腾，膝下是顺着双手上割开的伤口而汩汩流下的鲜血。年轻的脸上嘴唇苍白没有血色，额头冒出冷汗，神情却很是虔诚。语毕，大祭司身后乌泱泱一片的遗族纷纷叩首。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呼啸在耳边。月光降下的无声无息，从遮蔽的层层云朵中透出，漫过大祭司的头、身体，停在她的身后，将她包围。

　　风声停止了，大祭司没有睁眼，一股凉意顺着背脊而上，直达胸口，心口像是被一圈圈的锁链缠绕，由松至紧，而后停止。冷，非常的冷，就像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水深在胸口，艰难的呼吸着。

　　朦朦胧胧中传来声音，带着隔山而来的回音，仿若远古的咒语，那是月神传来的旨意——这场灵魂的交易，神慈悲的同意了。

　　“感谢您的恩惠。”

　　大祭司深深磕头，语音颤抖，而后起身站定。遗族们也纷纷起身，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唯有少数人保持着清明，忐忑不安或是冷漠的看着大祭司的方向。

　　在众人的注视着，大祭司转过了身面对他们，脸庞在月色的照耀下莹润如玉，带着冷色的白。

　　她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土地一般深沉广阔的包容黑色，而是装满了浓浓月光的紫色，在夜晚闪耀的像个星星——美好而遥远。

　　与此同时，一声悠长有力的嚎叫划破夜空，把尚在为身上神秘变化惊诧的的遗族人扯回了残酷的现实，也惊醒了在雪山外驻扎的他们的对手。

　　只见一双双棕褐色的眼眸闪烁，月光下突然降临的存在，明明身形为人，却如同野兽，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

　　艾菲尼亚历三百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一年一度的月神节，菲加人的狂欢日。在古老的传说中，这是月神诞生的日子，将黑暗从荒芜的大陆中驱逐，带给她的子民以安康、以品德、以信仰。月神是艾菲尼亚大陆的唯一且至高无上的神明，是信仰虔诚的菲加人最有力的依靠。

　　在脸上画上图腾，跳舞歌颂月神吧！
　　在地上泼洒露水，欢唱赞美月神吧！
　　往高空中发射烟火，门前摆放小麦与谷物种子，向月神祈祷吧！

　　一年一次的狂欢之日，一年一次的欢庆之节！

　　在这一天里，人们可以放下工作。在这一天里，人们要延后对人的惩罚，并给予犯人最大程度的宽恕。在这一天里出生的孩子，将受到最温柔的对待，因为他得到了月神的祝福。

　　佩苏里镇位于经济繁华的第五州的一隅，是一个生活节奏缓慢、安静平稳的小镇。当人们在街道旁、家中载歌载舞的庆贺时，郊外一间罕有人问津的破旧旅馆内，一个月神节出生的孩子来到了世间。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安娜虚脱在地。

　　大量鲜血从下腹流出，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这场生产是场彻彻底底的折磨，万幸的是，她的孩子，她的希望降生了。

　　身旁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了脸上，她用仅存的力气转头，却看到了一生中最骇人的画面。

　　她的儿子，刚出生的本该瘦瘦小小的娃娃，背后长出了一对肉翅，死死扒住了琦琦的肩膀，埋头在她的脖颈中。那个温柔的小姑娘，受她所托，白天还对她笑着，害羞谈论着她的未婚夫，眼里是满满的对幸福的期待。现在却倒在地上，眼白上翻，手脚徒劳的挥舞着，奄奄一息。

　　只是帮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一个忙，就要了这个善良孩子的命。

　　何其无辜……都是她的错……

　　安娜忍不住流泪，下身的血还在留着，在地上蔓延。眼前看到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她撑不了多久了，在此之前，她要为她的孩子做最后一件事，是她害了她的孩子，但她绝不能让他以怪物的样子度过余生，承受本不该承受的指摘。

　　琦琦的手脚已经彻底停止动弹，在血泊中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小孩扑打着那双小翅膀，颤颤巍巍地向屋子里的另一个活人飞来，他刚出生，却已然有了一二岁小孩的大小，鲜血让他成长的异于常人，但显然，一个人的血液并不能让他饱腹。

　　安娜终于看到了她的孩子，红色的双眼冷漠，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他埋在安娜的脖颈间，向她的母亲索取他的食物，同源的血液让他更加兴奋，安娜朦朦胧胧间看到他的头发开始长长，是黄金一样绚烂的金色，美丽璀璨，却让安娜感到无比悲凉。

　　小小的身体趴在她的身上，还是温热的，皮肤那么柔软，却正在夺去她母亲的生命。

　　安娜抬手，慢慢的、慢慢的环抱住了怀里的婴孩，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的孩子……
　　不要恨母亲……

　　今晚是月圆之夜，在大陆的传说中，月圆之时是月神降临之时，在满月出生的孩子会受到月神的庇佑、一生顺遂、平安无忧。安娜是月神的忠实信徒，在这个绝望的境地下，她不能其他人发现她孩子身上的秘密，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哪怕牺牲自己。
　　不，这是——赎罪。

　　她没有余力再说话了，只好在心里默念：
　　“伟大的月之神啊，
　　请原谅我的唐突和无礼。
　　您忠实的信徒安娜，
　　献上她的灵魂。
　　愿您庇佑这孩子，
　　让他的异端于身体埋葬。”

　　这是最古老的祈愿。

　　透过窗户的月光一瞬间变得强盛起来，幽幽的蓝紫色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同一时间，安娜的头发从发梢到发根一寸寸变得雪白，瞳色由原本的棕色转向深紫，皮肉一寸寸干瘪，身体的水分迅速流失，整个人像是一具被皮包裹的骷髅。而她的眼神却是极亮的，像是夜空中最闪耀的星星，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辉。

　　趴在她身上的小孩也在快速缩小体型，背后的肉翅消失，头上的金发变成跟他母亲一样温暖的棕色，软软的贴着头皮。刺入皮肤的尖利牙齿不见了，小孩脸上的冷漠表情也不见了，刚刚明显长开的像父亲的脸变得皱巴巴一团，如同世间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单纯而无害。

　　唯有那双眼睛，泛着红色的幽光，马上因为小孩的沉睡而闭上了。

　　这样就好了……
　　我的孩子……
　　对不起……

　　眼中的眸光一下子变得黯淡，仿佛被夺去了所有的光辉，只余一片灰白，分不清眼珠和眼白。月神是掌管灵魂的神明，而眼睛是连接月神夺取灵魂的通道，失去了双眼的颜色，意味着这个人灵魂被月神收取，回不到故土，永远失去了回家的机会，这对于每一个菲加人来说都是最为深重的惩罚。

　　艾菲尼亚历三百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月神节。一个崭新的生命来到了这个世间，伴随着流云般的月华和鲜血淋漓的死亡。

　　七日后，有人来到了这个破旧的旅馆。

　　“这什么鬼地方，破破烂烂的。”

　　麦悉迪骂骂咧咧地踹开旅馆的大门，里面的灰尘和血气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他被呛得一阵咳嗽。

　　“发生什么事了？”门外传来疑惑的女声，还有渐进的脚步声。

　　“你就在原地别动！”麦悉迪回头叫道，“这里面又脏又乱，等我收拾下你再进来。”

　　安抚好妻子，麦悉迪面对这一地的狼藉，任劳任怨地收拾了起来，嘴上的动作也不停，抱怨这地方的脏乱差。这里像是曾经发生过命案，大厅里暗褐色的血痕横七竖八，墙上还有飞溅的血迹。

　　“啧，这是死了多少人啊。”麦悉迪把身上的外衣褪下，铺在一个尚且完好的椅子上，为他怀孕的妻子准备好落坐的地方。

　　“不对。”

　　他深深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血气，多年来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触觉发挥了作用，“里面有一股……是新鲜的。”

　　“刚死不久。”他在厅内走来走去，锁定了来源——那是从二楼的客房传来的。

　　木质楼梯上全是从二楼滴落下来的血迹，麦悉迪踩着已经干硬的鲜血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他沉重的推开二楼的客房门，做好了面对一地尸体的准备。大概是一家人被灭口了吧，真是倒霉——

　　没有尸体？

　　麦悉迪的视线仔细的逡巡了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上面的大滩大滩的血泊不似作假。这杀人还挺讲究，到荒郊野岭，还带毁尸灭迹的。

　　只是——这床上的小孩是怎么回事？

　　麦悉迪望着着房间唯一的活物，少有的头疼。他凑近看那婴孩，却怔住了。

　　婴孩不哭不闹，只是在被鲜血染红的白色被单上的床上爬着，静静用双眼无辜而懵懂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似是感受到了人的到来，婴孩缓缓地向前伸出两只小胖手，呵呵笑了起来，新生命的纯真和美好显露无疑。

　　麦悉迪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股寒凉从脚底窜到心头，让他为之战栗。

　　那双眼睛、那双像在脸上嵌了两颗璀璨宝石的双眼。

　　那是美丽的、夺目的、耀眼的
　　——灾厄而不详的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