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好处》乐得随便

1、新帝

　　长安二十年末的冬天冷极了，大雪洒洒落落，已经下了十天有余了。
　　朱雀门也被白色的雪花早早覆盖，远远望去，要不是墙体上一抹殷红，整个朱雀门都和雪景融为一体。
　　虽是再过个把些天也就过年了，但宫里的气氛也不热闹，个个都谨言慎行，话比平时都少了许多。似乎平日里爱在梅树枝头在喳喳叫的麻雀也被禁了言。原因无他，他们的这位梁文帝怕是要不行了。
　　这位梁文帝在位二十年励精图治，推新法改体制，硬生生将属于大梁朝的盛世向前推了十几年进程。连酒楼里的说书人也不得不赞叹一声明君。
　　只可惜这位明君此刻油尽灯枯，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嘎吱一声，梁文帝模模糊糊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梁文帝哑着声，想要支起身来：“是……”
　　“是我，陛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段小小的铃铛声。
　　“哦，皇后娘娘啊。”梁文帝有些惋惜地说道，又忙不迭地躺下了。
　　“怎么，陛下不愿意臣妾来？”严诗轻轻地向梁文帝走去。
　　“哪敢。只是不愿意让娘娘手中的汤药来罢了。”梁文帝轻轻嗅了嗅鼻子，摆出讨厌的神情。“我估计现在整个宫内都是这股难闻的中药味。萧宸恐怕要恨死你了。”
　　严诗叹了口气，忽视了梁文帝努力转移话题样子，将药放在手中：“陛下，良药苦口。再说，新法还需您的推进呢。您不快点好，这新法怕是难以实施下去。”
　　梁文帝满不在乎：“新法顺应民心，又对这群贞良死节的大臣们没有利益冲突，在没有的我前提下，实行下去也并不难。”
　　梁文帝突然笑了笑：“我也确实不行了。”
　　严诗柳眉一皱：“那个奴才乱嚼舌根说的胡话让你给听了去。你就给臣妾好好喝药，早日康复。莫听他们胡说。”
　　梁文帝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阿诗，要是我去了，你照看好阿宸，也照顾好你……”
　　严诗打断梁文帝的话语：“陛下，今年的边疆的梅花还没送到。”
　　梁文帝愣了一瞬。
　　严诗叹了口气：“陛下，明日就是您的生辰。”
　　梁文帝才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病中的时日难熬又短暂。每日闻着难闻的中药味，一睁眼一闭眼便是日月交换，恍惚间，竟也已经到了他生辰了。
　　梁文帝：“我这样子也从床上起不来了，也就不用操办，就让他们在殿外请个安权当祝贺了。”
　　严诗点点头：“好，臣妾立即吩咐下去。”
　　待严诗看着梁文帝一脸痛苦地喝完了所有药后，在梁文帝嫌弃的眼光下慢慢退出宫殿。
　　“娘娘。”画扇一见严诗出来，就赶紧跑上前去。
　　“何事。”严诗拨了拨头上的流苏。
　　画扇附在严诗耳边：“小姐，刚才北疆来信了。公子他……”
　　严诗撩拨流苏的手顿住了。
　　画扇连忙在一旁扶住堪堪没倒下的严诗，凑到严诗耳边：“小姐……先稳住心神，回去再说。”
　　是了是了，这宫中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刚从陛下宫中出来就情绪不稳，后面才麻烦着呢。
　　好半响严诗才稳住情绪，眼眶却是红了：“回宫说。”
　　严诗谴退了所有宫人，诺大的宫殿变得静悄悄的，只留下画扇和严诗。
　　严诗早已控制不住，只觉得眼睛哭的生疼，过了好半天才稳住心神：“哪里来的消息。”
　　画扇咬咬牙：“十六在军中潜伏多年，一直不敢有大的动作。去年刚刚被分到药徒哪里去，原本一切如常。可是前不久，陈大人请了神医宋真到军中。宋真开始频繁出入公子军帐，结束后，每每从他那里拿走大量的药材。”
　　严诗顿了顿，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那也未必是兄长出了什么差池。或许宋真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画扇低下头，红了眼眶：“小姐!十六说公子已经半个月没出军帐了。”
　　一阵沉默。
　　“下去吧。”
　　画扇流着泪磕了个头，替严诗掩好了门，没走出宫殿半步，就听见东西破碎的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也逐渐分崩离析。
　　殿中的药味比往日的要浓的多，让人昏昏欲睡。
　　梁文帝今日累的狠了。
　　梁文帝本想好好睡个觉，谁知那群不长眼色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
　　来祝贺，生怕自己不知道是他来，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拿出了朝堂之上争论的气势来大声吆喝着祝词。
　　让梁文帝颇为头痛。
　　如此反复一天，梁文帝觉得自己脑袋旁边有一群乌鸦在嘎嘎叫。
　　梁文帝轻轻嗅了嗅鼻子，还没闻到梅花的香味。
　　严诗在一旁瞧着，道：“陛下先睡一会儿吧，时候还早着呢。等花来了，我再叫醒您。”
　　梁文帝突然道：“现在是子时了吧。”
　　严诗撇了他一眼：“没呢。”
　　梁文帝乐了：“阿诗，我小时候可是在苏太傅手底下呆过的，只需要看一眼天，自然能判断什么时候。别骗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梁文帝拉起严诗的手，跟她讲着自己年少时干过的缺德事。
　　严诗愣愣的看着梁文帝和她握着的手，梁文帝的手如同二十年前一样，摸惯了上好的玉笔狼毛，整双手都显得温润了几分。
　　“你可不知道…我当年……阿诗？”
　　严诗这才回过头来：“陛下讲到哪儿了？”
　　梁文帝有些不满，幽幽道：“讲到我当年因为把花插到苏太傅头上，被罚看天看到子时。”
　　严诗真是对梁文帝又怜又恨。
　　梁文帝将手松开，突然道：“阿诗，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们这位梁文帝实在不懂得转话题，话题转的生硬。严诗心中却冥冥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严诗扶额：“又说胡话。陛下先睡一会儿，臣妾给您拿药热一遍。这次不许再因为药凉把药倒了。”李大夫药开的奇怪，子时还要喝一碗用枇杷叶熬成的药，又黑又苦。又特别嘱咐不能与蜜饯同吃。梁文帝为此还偷偷倒过好几次。
　　梁文帝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安然的躺下了。
　　严诗向往常一样悄悄走出宫殿，走到一半，却像收到了感应一般往回看去。
　　梁文帝依旧安然的睡着。
　　严诗缓缓地退出了宫殿，就像她来之前一样，悄无声息。让宫殿内昏暗且暧昧的烛光静静地为梁文帝镀上一层黄色的暗边。
　　长安二十年一月十七日，梁文帝萧璟因病去世。
　　在第一缕阳光照在人间的时候，太子萧宸不慌不忙地继了位。
　　这位梁明帝萧宸是个守成之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这位十四岁的小皇帝能够安安稳稳地将大梁的这一页史册接下去，直至史官提笔写下“盛世”二字即可。
　　可偏偏这位梁明帝就是个小鬼头，和苏太傅半点儒雅没学到，愣是学了一身的歪点子，时不时地搞出来震慑四方。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个混世小魔王。
　　各位忠臣奸臣整日战战兢兢，唯恐这位一个不开心，搞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不，大事不就来了。
　　新法前一秒刚刚下达，后一秒萧宸就敢发布诏书赐婚。萧宸的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谁也猜不出。
　　萧宸刚刚发布新法指令，还没等众臣的贺词说了一半，萧宸就笑
　　吟吟道：“我瞧着高将军和黎丞相倒是般配，不如就借着新法之势给二位赐个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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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北打量着高行，心中难得掠起一股波澜。
　　黎北接受先帝任命，担任丞相一职，辅佐萧宸。行事看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恐怕那一天落了个“奸臣”的美名，败坏了黎家满门的名声。
　　他也知道萧宸就算再年幼再贪玩，会对他警惕，想方设法地制衡他。一家独大的局面，没有一位帝王想要看到。更何况是从小在权谋罐子里浸泡出来的萧宸。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赐婚。
　　其实细想起来倒也合情合理罢。
　　高行小将军，镇北候严狮养子，刚刚从边疆赶来，披着一身戎甲到朝堂上领了封赏，就被一纸婚书砸的措不及防。
　　有功，无势。简直是为制衡黎北量身定做的。
　　黎北盯着盯着，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无他，这位高小将军生的太俊俏了。
　　单就皮相上来说，这桩婚事，倒是他占尽了便宜。
　　高行睁开了双眼，恰好把黎北抓个现形。
　　黎北尴尬的咳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去。
　　高行倒没有搭理他这种类似登徒子的行为，掀开车帘，看见外面热闹的街市，嘴边带了笑意。
　　黎北：“若是高小将军想逛逛的话，晚上刚好有灯会，比现在热闹的多好看的多。”
　　高行摇摇头：“多谢丞相，不必了。只是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真的很开心罢了。”
　　黎北顿住了。
　　大梁从边疆开始便是风雪连天和蛮族。蛮族凶狠善斗，一直以来是大梁的最大忧患。幸亏有镇北候一直坐镇边疆，抵御了千次蛮族的进攻，硬生生保住了大梁二十年的和平安昌。
　　一把铮铮铁骨，架住了大梁的数十年的盛世美梦。
　　但和平和战争向来共存。据说一场大型战役，横尸遍野，血深入土地，连刮来的风都带有血腥味
　　这位高小将军自小在边疆长大，见过的死人估计比他吃过的盐都多。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史官写下的四个“安居乐业”的字眼。
　　黎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高行像是知道黎北心中所想，淡然的开了口：“不必。”
　　“什么？”
　　“对于我们来说，为了百姓，为了国家战死，又何尝不是一种归宿。”高行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黎北将纸扇合起：“那烦请高小将军以后多多指教了。”
　　高行：“也烦请黎丞相以后多多指教了。”
　　黎北谦虚道：“哪里哪里，高小将军战功赫赫，胸怀宽广，也是要多多指教我才是。”
　　高行：“黎丞相年轻有为，怕是要多担待我初到京城的不懂事之处。”
　　黎北：“哪里哪里。”
　　高行忍笑道：“还行还行。”
　　说着，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