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朋狗友》Franclynn

1、1

　　世界上只有一个孙中山，但好像无论哪个山旮旯地方都有一条中山路。

　　顾广川蹲在人来人往的中山路口。背后是他的二手本田摩托，挂着一个骷髅头图案的头盔。路边的积水淤泥上漂浮着各种塑料包装，飘来一阵恶臭，但他置若罔顾的衔着香烟在吞云吐雾。剃着一个不学好的混混刺头，皮衣紧身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个十字架，一副凶神恶煞模样。

　　这里是整个小县城最拥挤热闹的街道了。有卖金饰的店，品种最全的手机店，小吃摊水果摊一路排开。鱼龙混杂的街道。

　　一个背着大书包，大概只有半个门高的小学生匆匆忙忙的在追前面一个骑着单车已经越来越远的进城中年妇女。脖子上的崭新的红领巾红的刺眼。

　　小学生手上抓着四五张毛爷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边追边大喊：“阿姨！阿姨！你的钱掉了！”

　　可中年妇女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看中年妇女的样子多半是乡下进城来的，不是想倒卖点小玩意农产品赚钱，就是来办事。啧啧，丢了这么大一笔钱，也够倒霉的。顾广川眯起了眼，目光落在那个小学生的胸前。

　　顾广川曾经真的以为红领巾是用革命烈士鲜血染红的，还想过以后自己如果有了儿子，要用自己的鲜血染一条最正的红领巾给他带。

　　“小朋友，你站在路中间太危险了，车来车往的，站到叔叔这边一点。”

　　路边卖煎饼的王瘪三出手了。脸上带着精明的光。

　　“你追刚刚那个阿姨干什么呀？”

　　“那位阿姨钱掉了，我想追上她还给她，可是她走的太快了。我待会还是去交给警察叔叔吧。”

　　张瘪三挤出一脸带褶子油腻慈祥的笑容：“叔叔认识那个阿姨。这样吧，你把钱放在叔叔这，叔叔保证帮你把钱给那位阿姨。怎么样？”

　　小学生：“真的吗？我上学快迟到了，再绕路去警察局就赶不上了......”

　　王瘪三如愿以偿的从小学生手上拿到了那五百元，手指沾了沾口水又数了一遍。放到自己钱包里。

　　王瘪三：“保证带到。小朋友，上学去吧。”

　　“嗯，你一定要带给那位阿姨呀。谢谢叔叔。”

　　人群中红领巾耀眼的刺眼。顾广川扔掉了手里的烟屁股，站了起来。

　　一拳狠狠的落在王瘪三的脸上。顾广川从王瘪三的钱包捞出那五百元，把钱包丢了回去，伸手把骷髅头的头盔罩在了小学生头上。

　　“唔——”

　　顾广川一脚跨上了摩托，对小学生颔首：“上车，带你去警察局。”

　　“我艹你妈！汽修店的小崽子，你记着，我告诉你爸打断你的腿！有本事你别跑——”

　　看着在一边污言秽语却不敢上前的王瘪三，顾广川嗤笑：“想打断我的腿就自己来，还找我爸，我爸都管不着我。”

　　引擎疯狂炸响，轮胎和地面摩擦。摩托风驰电掣的离开了。

　　片儿区的警察局一片井然有序，而下一秒，一辆本田125一路鸣笛一路无视了门卫的警报，穿过了栏杆冲进了院子。

　　“什么人？这是非法入侵！有恐怖袭击——有恐怖分子啊！”门卫看着摩托上的刺头青年一嗓子嚎叫。

　　“不许动。什么名字？哪里人？你们已经被被包围了。”几个附近的警察保持警惕包围住了摩托车。

　　“警察叔叔，我们在马路边捡到五百块钱。”

　　“就要这些了吗？还要不要加点？泡椒牛肉和香菜牛肉都很好吃。”

　　“好的，一共五十四块三。”

　　结账的顾客是两个姑娘，看着张见宇止不住的笑。张见宇很白，眉清目秀，刘海有些长，借妹妹的一次性皮筋随便把刘海扎了起来。

　　“你的小辫子，很可爱。”姑娘抿嘴笑道。

　　张见宇家是开火锅店的，高中走读，平时吃完饭也会在家帮帮忙，之后踩点到教室。生意闲了下来，张见宇从柜台顺了他老爸的一支烟，躲到厕所里点着，刚衔到嘴边，突然传来了他老妈的声音。

　　“见宇，你过来，你们老师上次打电话聊你填的那个什么模拟什么志愿的东西，说你填的有问题，写了什么心理学，什么侦探之类的——见宇，你怎么又在洗手间待这么久——”

　　“来了来了！那个是模拟填写高考志愿。我就想读心理学。”

　　张见宇急忙把烟掐灭丢进马桶里冲掉。一打开厕所门，老妈就站在门前。

　　老妈很快就嗅到了卫生间里的烟味。张见宇正以为自己会像以往一样被他老妈揪住耳朵一阵教训“小兔崽子，又抽烟。”

　　老妈神情严肃。

　　“你也到年纪了，是时候跟你爸见一些你老爸的朋友，生意上的客户，学学喝酒应酬了。要抽烟就直接找你爸拿，不要偷偷摸摸的。”

　　张见宇被这发展整懵了。

　　“妈，我高中毕业不要跟我爸开火锅店。我要上大学，念心理学，以后开个事务所做侦探。”

　　张见宇还没说完，他老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鼻子朝天一哼。

　　“心理学？侦探？学这些东西读大学不是浪费钱？你看你天天看那些奇怪的书，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说对了就让你去读心理学。”

　　“爸，你懂不懂啊，心理学又不是读心术——”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还狡辩——我看你就是整天看什么东野乌龟日本人的小说才这么脑子发疯！这点出息，上次让你去进货，多大个人了还被骗，火锅店给你开我看也开不好——”

　　“狗屁！明明是你自己不懂！谁说我要开火锅店了？这种破店送我都不要！”

　　张见宇和张前进在一片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里。两人杵在两边，可怕的沉默着互相瞪着。

　　直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张见宇的脸上。

　　“诶，他爸，怎么还动手打人了？”老妈冲上去死死的拽住了还想抬手接着打的张前进。

　　“读书读书，读书有个屁用。还不如踏踏实实做生意赚钱，这火锅店是我从小吃摊辛辛苦苦打拼，一步一步做大到现在，还评上了什么网站上的地方小吃前几。你小子能吃苦吗？什么叫送给你也不要？我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见宇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张前进。像是憎恶的，愤怒的，叛逆的，执拗的，绝不屈服的某些东西。

　　“我他妈就算死，就算你绑我，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开火锅店！”

　　说完这句话，张见宇畅快了许多，摔门跑出了店铺。

　　张见宇没走多久，张前进也气喘吁吁的在柜台坐下来时，窗外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不急不慢的走了进来。

　　“诶哟，家里吵架呢？怎么和儿子动这么大火气。小孩嘛，都是这样。”

　　不等张前进说话，男人又靠近了说。

　　“张老板考虑的怎么样了？威哥选中你这里也是看中你们店氛围好嘛。大家都喜欢到这里坐一坐，也是威哥看得起你。但是威哥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看看，张老板你有老婆又有小孩，要养家糊口，小孩高三准备读大学正是要花钱的时候，如果你们生意做不下去了，日子也很难过不是？”

　　“你担心警察？这片儿的警察都是饭桶，能查到什么？相信我，不会有一点事。不就是几个朋友在火锅店吃吃火锅串串喝喝酒吗？”

　　见张前进仍旧没有松动的严峻的神色，男人的口气冷了下来，丢下一句话。

　　“我也是看在我和张老板你关系还不错，才来好几次提点你一下。否则，保不准威哥生气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

　　盛夏。

　　晚上突然变了天。闪电白森森的撕裂天际，一声惊雷炸响。接着刷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晚自习下课了要回家的张见宇没带伞，只好一路淋雨，头上的小辫子都被大雨浇蔫了。因为着急回去，张见宇就穿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人迹罕至的小巷子。

　　小巷子乌漆嘛黑。

　　张见宇走着走着，周围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转头，看到身后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巷子口。因为逆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张见宇加快步速，掏出手机，看到通话记录第一个是老爸的电话，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

　　然而打了两三次都没有人接听。

　　张见宇低头骂了一句，索性开始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也跑了起来。

　　后面的人越跟越近，张见宇只能硬着头皮做出有人在接电话的样子，大声说话：

　　“爸，你在前面接我吗？好的，我看到你了，我就在——”

　　还没说出口，一双大手突然伸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接着一块布覆了上来。

　　一股刺激性气体的味道涌入鼻腔口腔。

　　□□！我艹！

　　这是晕倒失去意识前张见宇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