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流年》晓风珞瑶

7、Chapter.7.

　　“在帮你之前，我想了解我想知道的事情。”允浩淡定地微笑着，悠闲地夹起一块鱼肉。他笑得很自信，仿佛把一切都掌握了。

　　“我不需要告诉你我的事情。”在中拒绝着他。

　　“把你的心打开不好吗？”在中发现允浩现在很像心理导师，正在试图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的内心。可是在中本身的紧惕性就很高，总喜欢把自己锁在心灵的角落里，从不让任何企图走近他的人有机可乘。

　　允浩是带着一种必胜的心理的，他从来就没有失败过，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对于金在中，他刚开始是觉得很好奇，在一瞬间被触动，后来在看了在中对俊秀的表现，就发现了他有太多自己想要挖掘的东西，包括心。

　　两个人都开始沉默地吃饭，一个在思忖着要如何打开对方的心门，一个在想着要怎么拒绝对方。整个午饭时间，允浩和在中都出奇地安静，只是默默地扒着自己的饭。

　　中午窗外催人入睡的蝉鸣声响得很大声，闹得在中心烦意乱。

　　“啊，真是美妙的午饭啊，你的手艺真不错。”允浩放下碗筷，对着在中的眼睛，微笑。清风徐徐，伴着允浩的笑，仿佛融进了心的一处，让在中有一瞬间的惊愕。

　　“然后呢，你还想夸我些什么？”在中颇有深意地莞尔一笑，让允浩惶了神，“先是包扎，再是厨艺。郑允浩，你接近人的方式太老套，而我不是女孩子。”他那招大概对女孩子很有用处，但对在中，不行。

　　“何必想那么多？”允浩带着一丝苦笑地摇头，微微侧脸，看向干净透明的落地窗，“金在中，我的每一句赞美都是真心的。你可以问问海沫和昌珉，我是从来都不会随便夸人的。而且……”他笑了，笑得很帅气，“我承认我想接近你，但是并不打算用这样的方式。”

　　他是金在中啊，多么特殊美丽的金在中啊。

　　“那么现在，可不可以听我说话。”

　　在中沉默。

　　这小子！允浩很优雅地握着茶杯轻啄。“不说话我可当你同意了啊。”看在中似乎没有什么意见，允浩直起身子倾向在中，“金在中，其实你很信任我，对不对。”

　　似乎是疑问句，却被允浩说得那么肯定。

　　在中愣住了，什么蝉鸣和树叶摩挲声，他都听不到了。又是这样，又是可以轻易地看透他的内心。的确，他信任他，莫名奇妙的信任。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吗？

　　“不要以为你老是装着一副深沉冷峻的样子，就没有人看出你的心思。啊，是啊，脑子不好使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我不同……金在中，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这副样子，愚蠢极了……”

　　重伤！爆发！

　　“郑允浩！你说什么！”在中起立，居高临下地看他。“这是在我家，你赖着不走就算了，还对我品头论足！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的恩人，我从宋远程手上救了你。你感谢我，所以想方设法地报答我。要不然，一心逃避我的金在中，会带我回自己的家，还帮我包扎，为我做吃的？”允浩的笑容有些讥讽，“既然要报答我，那不要做一些你想当然的事情，何不问问我想你报答些什么！”

　　偌大的空间里突然寂静下来，只有属于夏天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金在中，我就不信，这一次，你会拒绝我……
　　允浩自信地一笑，衬托的阳光在他身边围绕。落地窗边的鲜花艳丽夺目，骄傲地仰着头，却不及允浩一丝微笑。

　　“你想要我做什么。”

　　餐厅静静地冒出一个声音，很冷静，带着一丝不令人发觉的颤抖。

　　“只要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会完成。”

　　在中低垂着头，允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一定很不情愿。听他的声音，好象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我想知道从头到尾的事情，金俊秀的事，还有你排斥同性恋的原因。我想，这应该在你能力范围之内吧。”问得很直接，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他，所以允浩才会让海沫帮他们下午请假。他想听听金在中这个奇妙的人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那你跟我来吧。”

　　轻轻地挪开椅子走开，金在中轻得就像空气一般，即使有声响，给人的感觉也就是像平静的湖面上的一丝涟漪，虽然微小得会轻易让人忽略，但是在不经意间，有一种扣人心弦的美丽。

　　允浩跟着他走，又来到了二楼俊秀的房间。

　　“我可以进去吗？这回可是要征求你的意见才行。”允浩玩笑似的倚在门边。他是来心平气和地了解在中的，不是来这里和他周旋吵架的。

　　在中背对着他点头，然后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从地上抱起一个足球。“他很爱足球，几乎每场球赛他都要看，只要听到有关于足球的事情，他一定会很兴奋，幸福得永远像个孩子。”

　　说这话时，在中追忆的表情温柔得像一泓清泉，连眼眸都变得清澈无比。

　　“两年前，他遇到一个男人，一个温柔的‘海归’男人。为了那个男人，他抛弃了足球。”足球从在中手中滑落，在地上反弹了好几下，滚出一道痕迹。“他频繁地和那个男人约会，甚至不惜球赛的时间。每次约会回家，他的表情都是那么满足和可爱，那是他从足球上找不到的感情。我一直在反对他，他不可以爱上男人，他不应该爱上男人。”

　　允浩呆楞住，不可以……不应该？

　　“后来那个男人要离开了，好象是家里为他安排了一个未婚妻。呵，很老套吧，可是俊秀就那样傻傻地要跟着他走，他说啊，‘就算做一个身份最低微的人，也要留下他身边，哪怕他有一个妻子。’那个男人也许是耍着他玩的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逃走。在他失踪的那晚，俊秀哭得很厉害，可第二天就决定要跟随着去找那个男人……”在中有些难过地咬了咬下唇，望向允浩，“这种疯狂的举动，如果是男女之间还算正常，可是俊秀是个男人，他凭什么这么‘义无返顾’？”

　　允浩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在中，眼里满含着温柔，如水一般沁人心。

　　“你不懂的，为什么我那么反对他。现在这个社会，同性恋有什么，只是……”在中苦笑，“知道为什么这里只有我和俊秀吗？我和他是孤儿。父母亲早就离婚了，因为……我父亲……”在中似乎难以启齿。

　　允浩也不急，但是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层。他望着在中，似乎铁定要在中亲口说出。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中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是赌气似地瞪向允浩，“就那么想听下去？那我告诉你！我父亲是个同性恋！他在和我妈结婚后居然还爱上一个男人！……呵，我们一家都不正常，父亲是这样，俊秀也是这样……”在中高亢的喊声变成了喃喃自语。

　　——哥，不要爱上男人……

　　俊秀啊，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说。再怎么恨父亲，我们都是他的骨血，难道我们的骨子里流着天生同性恋的血吗……绝对不是啊。可是俊秀，你现在要我怎么相信，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人……

　　好久没有再在心中这样呐喊，金在中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好多好多的恨，好多好多的怨。他拼命伪装的冷漠，根本抵制不住心底的呼喊，一种冲动似乎要冲破喉咙。

　　“郑允浩，这下你满意了吧。听完了吧，害怕没有……我们一家都是同性恋，遗传呢！郑允浩，你最好马上从这里滚出去！我恨你啊，为什么要我发现自己有多么恨……我爱我的弟弟啊，我爱俊秀啊，为什么要我发现我恨他！明明在妈的坟前发过誓，他为什么还要爱上一个男人！”在中从床头猛地站起来，不顾眼前一时间的晕眩，扯过允浩的衣襟，“为什么这样的表情，害我那么痛苦，你该很高兴吧……这下我报答你了，你要知道的我都说了！我不欠你！你不要再缠着我啊……”

　　允浩不说话，只是任由在中发泄着。他的表情带着温柔和哀伤，有一种令人释放的宠溺。他知道在中冷漠下的压抑，他知道在中拼命逃避自我，他知道在中内心积淀有太多恨。

　　越爱一个人，就越恨一个人。
　　在中爱他的俊秀，但是也很恨他，恨他的不遵守约定，恨他的背叛和逃离。
　　可是，在中不愿意去恨自己的弟弟，只有把恨压抑在心中，这种恨，压抑久了就会形成一种病态。允浩知道，只有让他释放自己的愤恨，才能让他从爱恨中解脱。

　　恨过了，就不会再痛。
　　痛过了，就不会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