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中录》沈泠没

1、纸中录 高

　　高考结束后，臧桓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到底是得过且过上一所无名的大学，还是不顾长辈朋友反对耐住性子复读一年。他只想考个好大学，他明白的。他在书桌前，盯着那志愿表，犯了难。几夜的苦思冥想也未有果，外头的太阳火辣辣照着，臧桓盯着盯着，竟像要睡过去般，果不其然，终于合上了眼。
　　眼前的志愿表隐去了，悠悠荡荡，来到一处地方，修竹茂林，绿树清溪，其中坐落一间破败木屋，门半阖着，上头的匾已是看不清了，臧桓心想：“这地方可真是怪，空无一人不说，这屋子也忒突兀了些，可我怎么感觉好似在哪儿见过，就像……对了，就像我家的祠堂！”思及此，臧桓有些胆了，走近了，推开那木门，屋内只一张案几，四周也无其他物品，房梁也简洁干净，窗都敞开着。臧桓也不知这时是什么光景，只觉屋内很是明亮。心道：“这屋子倒也并无稀奇之处。”臧桓走到案几前，上面放着一叠纸，臧桓俯身去看，“纸中录”他低声念道，翻开一瞧，原是装订成册的一本簿子，既非话本，亦非史书。臧桓看了不甚明白。
　　他慢慢翻开第一页，只有一段文字，写着：

　　“世有质文，理有损益，礼随事变，几随事易。幸而存之，记余平生，空一身浮名在此，毁之甚幸。纸中所记，惶恤我后，身前身后，怀允不忘。富贵福泽，厚吾之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既定且宁，焉知倾陁。”

　　臧桓读了一知半解，不过总感觉少了什么。他好奇地往后翻去。一个蓝色的小脚丫印子赫然在目，这般大小，大约是刚出生的孩子的，这分明是个孩子的出生证明。臧桓顿时觉得有几分意思，遂往后看，只见一行行文字记录，从中心幼儿园到木寸小学、土成小学再到中心小学，之后是重点中学，之后的字有些看不清，便不去理会。臧桓只觉得这般颠簸的求学路倒是和他有些相像，叹了口气，往后翻去。纸张的手感不一样，是质地较好的一张手工纸，上头写满了字，字迹极为工整娟秀。臧桓读着，恍然到是一封情书，字里行间满是爱慕之意，读了有些肉麻，遂立即向后翻去，随之映入眼帘的都是红色的大字，“奖状”二字极为醒目，许多页皆是如此，臧桓有些自愧不如，翻了半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毕业照。照片里的男生意气风发，风采翩翩。照片后面有一行字：“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臧桓停顿了会儿，心里有些难受，更觉悲伤不已，暗自唏嘘了会儿。
　　簿子只翻了一半不到，臧桓手贴着眼前这一页摸上去，感受到些微凸起，将并在一起的纸张细细拨开，睁大了眼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几张车票抖落了出来，大多是沪杭的往返车票，少数几张前往外省，目的地皆是杭州东站。隐藏在车票之中，有一本银行存折，存折里面有几张银行卡，臧桓正待去看存折里的记录，却被烫金的结婚证三字吸引了去，这可是他头一次见到大人口中的“红本本”，赞叹了一番，方才的伤心扫去一半，随即往后看。眼见的都是公务员、机关干部的从业证明，紧接着是些庄重的文件，什么低保户政策出台、关于供给侧改革建议云云。臧桓不甚明白，疑惑之际，翻到一处更为奇怪的地方，纸张褶皱不堪，似被捏过，黑色墨迹被晕开，是个潦草仓促的签名，宋体印着的地方是：“病危通知书”。臧桓有些害怕去触碰这纸，眼前展现出生离死别的场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他未亲眼见证过死亡，却切实感到莫名心悸。
　　臧桓摸了摸这簿子，未剩下多少，但却越发胆怯往下看，他鼓起勇气终于向后翻，仿佛被他预料中了，臧桓颤巍巍拿起它，“入狱……”他念出声来，后面写的，他读得只觉心情凝重，不愿再看，簿子的尾页有一张略大的纸张，亦是工整的字，像毕业照后面的字体，不过多了几分苍劲硬朗，上面写道：

　　“我一生无题，汲汲于生，落寞于死，我心事难题，落款亦无名。”我已无余资，弥留之际，自愿将自身器官尽数捐献给生前所持医院，聊胜于无。”

　　下面是另一个人的字迹，落款署名是一位律师的。
　　臧桓明白，一个人的一生被他窥视完毕了。
　　他愣愣看着这《纸中录》，脑中满是那句“既定且宁，焉知倾陁。”急急忙忙去翻第一页，谁知突如其来一阵怪风，天地变得暗了，臧桓亟待转身从门中出去，只听雷声骤起，案上那簿子着起火来，于是接二连三挂四，木屋已是熊熊大火，房梁落下来，惊得臧桓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他恍恍惚惚，眼前是张熟悉的纸。
　　“既定且宁，焉知倾陁。”臧桓兀自说着，“风光一时，落魄也一时啊，再多的名利也如那纸般被燃得干净。”臧桓看着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挑了个顺眼的，正准备落下坚定的一笔。
　　他正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想通了，然而笔尖刚划下，他似触电般倏忽扔了眼前的笔，大口喘着气。他怔怔地，拿起这纸，“这纸握在手上，的的确确是真的。”他竟然差点要被这俗世迷惑了，他看见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臧桓。
　　“桓者，栋梁也。”可是如今，前方苍茫，后路凄凉。
　　他有些清明起来，脑子里印出些画面，“富贵福泽，厚吾之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既定且宁，焉知倾陁。”他突然站起来，离开书桌，走到窗前，放眼远望，连绵青山葱茏锦绣，江流万里，车水马龙。臧桓长吁一口气，叹道：“我，算是明白了”前人的痕迹终是会如燃纸般散去，是好是坏，都只留下满地灰烬，可就算是灰烬，那依旧亮着的些微的火光也足够了。
　　他一直都明白自己是个有追求的人。
　　臧桓透过玻璃窗，看到自己哭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定宁地念道：“贫贱忧戚，玉汝于成。”
　　他知道，这是《纸中录》里少的……那一句。

作者有话说

　　文章精短，沉郁之际，实是所发所感，如有不妥之处，望各位看官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