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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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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坐在咖啡厅靠窗的座位上。
衣着考究的青年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细边的金丝眼镜将他衬得知性而优雅。
女子端起面前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热咖啡氤氲的热气顺着视线蒸腾而上,刚刚好模糊了青年的五官。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吧。”
青年沉默着,从放在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袋,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推到女子面前。
她突然有点想笑。
“你是不是觉得解脱了?”女子用手指胡乱拨着那文件袋,在青年略显复杂的目光中将它推到角落里,“东西还给我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有别的关系了。”
“我……”
青年张了张嘴。
“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新井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皮注视着对方略带窘迫的表情,女子精心打理的卷发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光泽,“既然是冲着‘影后’这个头衔去的,你们的小事务所根本不可能供得起我这样的人。星影明明是绝佳的去处,我却非要拖到他们松口,同意替你们还债,这很不合常理吧?”
对方局促不安地用右手的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替自己讨个好名声,”新井仪态优雅地放下咖啡杯,“旧东家有难,财大气粗的新东家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倘若直接点头答应了,岂不是显得我忘恩负义?”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深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将女子白皙的手指衬得有些失真。
咖啡厅里放着节奏舒缓的钢琴曲,红得发紫的年轻女演员步履优雅地向外走去,缀着流苏的驼色高跟皮靴击打着木质地板,发出沉闷的脆响。
她像个打了胜仗的常胜将军,一路高歌凯旋,将败落的对手留在狼藉的战场。
咖啡厅外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新井下意识地转过头向自己坐过的位置看了一眼,方才与她对话的青年依旧愣愣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她有点想笑。
打从十岁踏入演艺圈起,新井有千夏就承受过各种各样的误解和非议,可没有一次会让她像现在这样感觉到孤独。谁都可以对她有所误会,只有那个人不行。
女子走到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慢慢蹲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有些庆幸自己带了墨镜出门,以往她戴墨镜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容貌,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发现,除了容貌,这副被戴了许久的墨镜还能遮掩住眼角的泪水。
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明明在片场的时候她就被很多人议论过,也并不是没有人觉得她那些谦逊温顺重情重义是装出来的——实际上那确实是装出来的,除了移籍星影这件事。
她编织了那么多美好的谎言,所有人都信了,唯一一次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点无愧于自己的事情时,却没有一个人信她。
我大概是自作自受吧。新井想。
戴着眼镜的青年猫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他将双手揣进口袋里,语气轻浮得如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醉鬼。
“大晚上的不回家,在墙角蹲着干嘛呢,”青年往四周看了两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之后才开了口,“难不成失恋了?”
新井难得没有夹枪带棒地讽刺他,女子将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向上抬了抬,隔着深色镜片对上了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算是吧,”她说,“不过我没告白。”
这大概并不是一段能够被拍成偶像剧的故事。
不知道撞了哪门子大运迅速窜红的小演员和经纪人相互扶持着走过不少风风雨雨,最终却落得如今的下场。新井曾经觉得别人不懂她没关系,只要那个人懂就可以了。可事到如今却发现,原来并没有多少人懂她。
二阶堂抱着胳膊想了一下,给了个十分中肯的评价,“多行不义必自毙。”
女子翻了个白眼。她用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又再次恢复了走出咖啡厅时那副凯旋将军的模样。
眼见着对方即将露出惯常充满攻击性的姿态,二阶堂连忙继续了这个并不太高明的话题,“那你为什么要拖到星影同意替事务所还债才移籍?”
“事务所是他家开的。”新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给了个并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她为什么要用自己作为筹码去为自己的旧东家争取利益?
答案太过明显了。
二阶堂觉得有点好笑。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这件事跟我说了,”他拖长了声音,语调轻浮,“这可是个挺有趣的新闻,倘若我把消息卖给报社,你可就身败名裂了。”
“你卖吧。”女子从提包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镜子,就着街边微弱的灯光摘了墨镜给自己被泪水摧毁得七七八八的眼妆进行补救措施,“酬金记得分我点儿,三七开就行,你三我七。”
二阶堂给她一句话堵得哭笑不得,他实在没见过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角色。在惊诧之余,青年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并非在博同情,她是真的伤心了。
然而他并不想安慰她。
早几天他俩还坐在居酒屋里相互攻击,现在突然坐在一起讨论感情问题,怎么想都很奇怪。
随着女子的动作,方才从前经纪人手中得到的牛皮纸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仔细封口的袋子落出一封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红包。
二阶堂眼疾手快地连同文件袋一起将那封红包捡了起来。
他觉得这封红包有点眼熟。
“有兴趣的话就拿去吧,反正里头已经没钱了。”新井瞟了他一眼,“就是这个红包还挺好看的。”
青年眉毛一挑,“你哪来的这红包?”
“别人给的,”女子顺手取回了牛皮纸袋,却没有想要拿回红包的意思,“时间有点久了,我忘了他干嘛要给我红包……那个时候随手就塞进来了。”
二阶堂拿着红包看了他一眼。
新井无视了他将信将疑的表情,直接将文件袋塞回包里,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去。
“要给杂志社爆料的话,酬金记得打在我账上,”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有些扎人眼,“那么再见,二阶堂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