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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暴雨 张嬿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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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嬿想过,所有的事情其实在开始就有了预兆。
那天早晨天阴的可怕,深灰色的云在天空聚涌成团,像是大片厚厚的棉絮。张正廉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到底那身正装也没有找到,只能穿了一身看起来不那么休闲的衣服出了门。
于昭秀一直都没有出来。
张正廉拿了一把伞,开了昨天跟同事借的车,开往法院的方向。
车里沉默如同空气都凝滞。张正廉在后视镜里看着张嬿,忽然说:“嬿嬿,你放心,那个人渣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张嬿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
后来想起,那句话却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只是,当时的张嬿,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到了法院的时候,大概是因为还很早,院子里车并不多。张正廉停好了车,带着张嬿走了进去。
等待的过程张嬿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坐上原告席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带着手铐的男人。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开始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眼珠里几乎能滴下血来。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仇恨、愤怒和一点点的惧怕。尽管给自己做过那么多次的预告,但这些脆弱的东西在那人出现的时候就像是人群冲过警戒线一样轻松的被击垮,只剩下洪流般的情绪,在她的脑袋里游荡回响,拍击出巨大的浪花。
张嬿想,我这么坚定的出现在这里,就是要打败他的。
她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人渣,就放弃喜欢海军纹,放弃一切爱与喜欢的力量,放弃生的勇气和雍容。
她不能。
她记得对方的律师是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那人看过来的时候,眼神讥诮,宛如在看什么滑稽的玩笑。
你在嘲笑什么?你费尽心思削尖脑袋,拿钱买通我的母亲之后妄图让那个人渣减少刑期,难道从来就不会睡不着吗?
你拿着,沾着我的血的,钱。
张嬿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被告和辩护席,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想,你选择了那一天,是不是故意的呢?
铺天盖地的恶意像是恶魔的利爪,紧紧扼住她的喉咙。
“被告是原告父亲的同事,利用身份便利取信原告,进入原告家里之后,实施犯罪,离开的时候被人看到。请证人出席。”
她曾经也很喜欢这个叔叔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叔叔都会给正当爱美年龄的小姑娘带各式各样的小礼物的啊。那样精致的发卡、发圈和手镯,有哪个小姑娘能拒绝呢?
但她们怎么会知道,那些被自己父母相信的,被自己相信的,人,和善温柔的皮相下面,藏着恶臭的爪牙。
他们伸出手,抓住了女孩们稚嫩的肩膀,轻而易举的毁了她们的一生。
简直比推倒一座积木堆成的城堡还要容易。
更加恐怖的事情是,就算是女孩们想要挣脱这个魔鬼,她们拼尽全力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得到的却是躲避、不相信、匆匆忙忙的掩埋,和包裹在道义伦理外皮里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与唾弃。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结果更加摧皮拆骨,湮灭她们明亮的眼睛的呢?
“现在休庭。”
旁观席上的人纷纷离开,张正廉轻轻摸摸张嬿的头发,担忧的看着她。
张嬿朝他笑了笑。
她还能坚持下去。
张正廉带着她,和高崎一起,三个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顿午饭,就又回了法院。
天还是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能下起雨来似的,偏偏一直不下,吊在那里,搞得所有人也跟着阴沉了起来似的。
再次开庭就是要当庭宣判刑期了,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结果,但张嬿还是由衷盼望着时间会长一些。
她和张正廉坐在一起,张正廉低声问她要不要睡一会,她摇了摇头。
父女两个正在说话,忽然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张嬿本来以为是经过他们面前的工作人员,没想到那人过来就站在他们面前,不走了。
她抬起头,是被告的辩护律师。
也不知道被告他们家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钱,家里老太太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却能轻而易举的拿出十万来收买于昭秀,这个律师似乎也不是一般人,高崎说,这人在行里名声很差,但犯了罪的都爱找他,因为他像个秃鹫,啃着受害者的骨头,嚼碎了满口肉末,再给自己的雇主带来利益。
所以他的外号就是秃鹫。
秃鹫有点胖,腰带几乎束不住白衬衫下的肚子。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打了发胶,嘴唇边有很深的法令纹。他低头看着张嬿的时候,她几乎以为他要扑过来撕咬她的血肉。
“你有什么事?”张正廉警惕的护住张嬿,他怕秃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小姑娘挺厉害的。”秃鹫没理会张正廉,他那双眼白多过黑的眼睛锁在张嬿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濒死挣扎但终究逃不过一死的人,“那十万块钱花的舒服吗?”
稳准狠的一刀。
张正廉一只手一直压在张嬿的背上,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脊椎一僵。他抢在张嬿之前开口,语气很不客气:“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怎么无关呢?”秃鹫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笑声里却藏着尖刻的讥讽,“你们帮我的雇主减了刑期,我还要好好谢谢你们呢。”
张嬿气的浑身发抖。
人在愤怒的时候因为血液流往头部,所以往往会脸色通红,但她不是,她的脸上白的像是结了冰,开口的时候也好像在往外吐着冰碴子:“吃着别人的血肉过活,不知道您晚上睡的还安不安稳?家里的妻子孩子没遭报应吧?”
这几乎是她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话了。
前半句话对秃鹫来说基本是一点影响都没有,也是,吃惯了人血馒头的人就不会考虑馒头是怎么做的了,他们只会思考怎么让馒头更好吃一点,沾上了多少血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内。倒是后半句话,让秃鹫脸色变了变。
张嬿看的稀奇,怎么,做事之前就没想过会报应在妻子孩子身上呢?
她的心里,竟然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大约是说到了重点,秃鹫不再端着那副恶心人的做派,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神情充满了恶意:“你大约是不知道吧,为了四月十六号那天,他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呢。”
张嬿瞪大了眼睛。
她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喀一声握紧了。
“你还是人吗!”张正廉也顾不得照顾女儿的心情了,他募的跳起来,拳头捏的咯吱响,“跟个小姑娘说这个!”
秃鹫轻蔑的扫了他一眼,一摊手,转身走了。
张正廉刚想追上去,却被张嬿拉住了衣角。
“爸爸……”张嬿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原本眼底摇曳的光像是在逐渐被黑洞吞噬,眼白上遍布血丝,仿佛随时都会落下血来,“是真的吗?”
张正廉钉在那里。
这该怎么回答。
这要他,怎么回答。
他艰难的找回对肢体的控制权,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难看,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僵冷袭击着他,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他恨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那个人渣人皮下的狼心狗肺。
他恨他自己,怎么就轻易相信了所谓的同事,害了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他的……女儿。
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
张正廉的指尖僵硬,他想摸摸张嬿的头发,告诉她那都不是真的,这世界上的人没有那么坏,但他做不到。
过往如同浮光掠影般在眼前回溯,那些他曾遗忘的细节,此刻都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一遍又一遍的嘲笑着他的漫不经心。
他想,他的女儿做错了什么啊。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啊。
她应该是被父母爱护着,一生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姑娘啊。
“嬿嬿……”张正廉的嗓子哑了,他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张嬿明白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像是把生命里仅剩的温暖和爱也一并放弃,她睁着眼睛,泪水无知无觉的涌出来,啪嗒啪嗒的滴在衣服上:“是真的,是吗?”
父女沉默着对视,气氛僵冷如北极的冰川,张嬿眼里最后一丝光芒也消逝了,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一如极地常年无人抵达的荒原。她说:“爸爸,你让我缓缓。”
窗外隐约传来雷声,闪电如灵活银蛇,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张嬿站起来,慢慢走进了法庭。
张正廉站在走廊里。开了灯,灯光白惨,如同一场铺天盖地不见硝烟的大雪,覆盖了他的全身,冻得他浑身冰冷。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正门一眼。
含混的呢喃:“嬿嬿,他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重新开庭,张嬿没有再看张正廉一眼。
张正廉也没有再尝试和她交流,这父女两个在休庭的短短时间里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连高崎都察觉到了。
他皱了皱眉,决定等全部结束再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没想到,他没有那个机会了。
法官当庭宣读审判结果。
毫不意外,是三年。
法律规定的最低底限。
张正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张嬿眼睁睁的看着被告被两个警察押走,指尖陷进了掌心,但是无能为力。
真荒诞。
太荒诞了。
所有人都在陆续离开,高崎过来,表情有些忧虑。
张嬿浑浑噩噩的站起来,还踉跄了一下。
高崎四处看也没找着张正廉,他一边着急张嬿此时的状态,一边又在疑虑张正廉到底去了哪,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来:“你爸爸呢?”
张嬿摇摇头。
她慢慢的往外走。法庭里是没有窗户的,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憋死了。灯光亮晃晃的,映的她的脸越发不似人色,如同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她走出法庭,冷不丁一个炸雷爆裂,吓得她打了个哆嗦。透过走廊上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云层的压得很低,仿佛就在人的头顶上,已经有人提前打起了伞来。
张嬿站在那里,居然不知道去哪。
她恍恍惚惚的往门口走,突然好像有个人喊了一声什么,纷纷有人经过她的身边,往大门外奔去。
有人喊了句……什么?
哗啦一声,大雨终于下起来了,暴戾的雨水像是带着对人世间压抑的怒气,丝毫不讲章法的浇下来,瞬间就淋了没有准备的行人满头满脸满身。在极短的时间里积攒起的雨水积成浅浅的溪流,顺着一切能流淌的地方流下去,砸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那人喊了句什么来着?
有人跑过来的时候撞了她一下,霎时把她撞醒。张嬿睁大了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疯狂的往大门口跑去。
法院门口有一截长长的台阶,层层涌动的人群围住了台阶的中间,大雨冲刷下来,在人群的脚下蔓延开了淡淡的血色。
张嬿站在最顶端,她怔怔的看着,被死死按住的,她的父亲。
数十级台阶之上,她看着她的父亲,被警察粗暴的推进了警车里。
她满身是血的父亲。
和。
人群里。
倒在台阶上。
身穿鲜亮橘色的被告。
以及丢在一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