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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媱欢(一) ...

  •   牛车缓缓驶出京城,一路南去,周边景致变的陌生而又新奇。驾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车上坐着媱欢和那汉子的妻子。这车似乎有些年头了,车顶和车壁应该翻新过,却依旧掩不住内里的腐朽与破败,轧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发出粗重沉笨的吱呀声,拉车的老黄牛不理解赶车人急切赶路的心情,兀自迈着悠闲的步伐,不时停下来磨磨蹄子或啃两口道旁枯草,偶尔惰劲儿上了头,即使对着它挥鞭子,它都不肯再往前走一走。正因如此,这对夫妇才肯以三两银子的低价接下这趟生意,养家糊口不易,于他们而言,赚的少总比没得赚要强。

      日上三竿,金色的日光透过卷起的车帘照到车厢之中,媱欢方觉有些饿了,她拿过包裹,取出一个粗饼来,咬了一口。这东西便宜,因此她备下不少,一路上全靠它来充饥,渴了便灌些河流坑塘里的水来喝。只是,这饼放的久了,又干又硬,表皮都翘了起来,媱欢嚼了几嚼,勉强下咽,谁知非但没有咽下去,反而扎的嗓子有些疼,她忙拿了水囊,就着水润了润,才将喉间粗饼咽下腹中,只是这一口咽下,她却再没有去咬下一口的欲念了。

      旁边那汉子的妻子见状,忙从自己包裹中取出一个面饼,递向媱欢,道:“妹子,吃这个吧。”他们夫妻二人做些生意,日子过得究竟是比媱欢要好上一些,备下的干粮自然也比媱欢的要略好一筹。

      媱欢摇了摇头,道:“大姐,你收着吧,我不是太饿。”

      相处了这些日子,那妇人也清楚媱欢的倔强脾气,不肯轻易受人恩惠,她心道了一句:“傻姑娘,何必苦了自己。”然而,她却也未勉强媱欢,默默将面饼放回了包裹里。

      这对夫妇都是心善实在的好人,这一路行来,哪怕是到了夜间,那汉子也是拥着被子躺在车外,不曾进过车厢里,遇到如厕这样的尴尬事更是远远躲避,而那妇人坐在车里,陪着媱欢话些家常,有说有笑,行程间倒也不至于烦闷无趣。他们此去是涿郡睢县金潭乡渡溪口村,那里,是媱欢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生身父母,亦有她的兄弟姐妹。

      几人紧赶慢赶,待终于行到村口,已是实实在在的耗了二十五六日时间,媱欢下了马车,听夫妻二人与她道别,忙道:“大哥,大姐,我还要回京城去,你们能否留在这里等我几日。”

      夫妻二人一听又有生意可做,自然乐意之极,不过,那妇人面上微有难色,踌躇道:“妹子,我们自然愿意载你回去,只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来,已用了近一月时日,而回程又需这么长时间,我们家中尚有小儿幼女,我夫妻二人赶着回去看顾儿女,怕是不能等妹子你太久呀。”

      “五日,”媱欢道:“大姐,五日便够了。”

      “好吧,”那妇人说着,伸手一指,道:“我们将车停在那边的树林子里,等着妹子,五日之后,你可一定要来呀。”

      媱欢点头道:“大姐,就这么说定了。”

      行在村中的窄路上,媱欢的心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她害怕见人,一小段路也走的胆战心惊,可偏有些吃过午饭闲来无事的妇人老者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唠些闲嗑儿,瞧见媱欢从跟前经过,眼珠都不由得随她转了起来,有个老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她道:“那不是林家的二丫头吗?她怎么……”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吓白了脸,反驳道:“什么林家二丫头,林家二丫头早就……早就去了,你可别吓唬我们呐,你一定是看花了眼了。”

      媱欢假装看不到他们的指指点点,听不见他们的议论纷纷,她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一路上,又遇到许多次这样的状况,以致媱欢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终于,她转了个弯,又往前跑几步,几间土屋映入她的眼帘,土墙上有了裂缝,几扇窗子破烂不堪,没有院墙,四周显得空空荡荡。屋前空地上,粗细树枝围起了一个简易的篱笆,篱笆里面圈养着一群土鸡,一个妇人手抱食盆,正在给鸡群喂食,篱笆边长着一棵椿树,椿树上拴着一条棕黄犬,而另一边,两个孩子在那里打打闹闹,黄土扑了满身满脸。这个家,一如记忆中的穷苦肮脏模样,没有丝毫改变。

      那狗反应最为迅速灵敏,眼睛刚扫到媱欢,就朝着媱欢狂吠起来,那妇人和那两个孩子听到狗叫声,纷纷将头转了过来,投向媱欢,只一眼,那妇人怀中食盆便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媱欢看着那妇人,身材瘦小,身上衣裤破烂,满身补丁,面色黑黄,眼窝干涸深陷,皮肤又皱又干,头发花白蓬乱,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正在被生活苦苦折磨着的女人。媱欢动了动嘴,那句阿娘却像是卡在了喉间似的,艰涩难以出口。

      那妇人揉了揉眼睛,几步小跑过来,一把拉住媱欢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待感受到肌肤相贴处那淡淡的体温,她忽然泪湿了眼眶,颤声道:“二丫头,你还活着。”

      媱欢的手指触到那妇人颊上的条条沟壑,她艰难道:“阿娘,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媱欢是家里第二个女儿,没有名字,就叫二丫头,她上面有一兄一姐,下面有两妹一弟,她的姐姐早已出嫁,她离开的这三年多,她稍大些的妹妹也嫁了人,而她阿娘又给她新添了一个弟弟,刚刚一岁多,如今,她阿兄去了乡里富户家给人家当护院,家里就只剩下媱欢和她的两弟一妹。

      起初的时候,那两个孩子还有些惧怕媱欢,不敢与她亲近,待看到媱欢带给他们的衣服和糕点时,便再也顾不了许多,两人一同扑上来争抢分食糕点。这糕点是在京中百味斋买的,百味斋的点心驰名屈临城,价格昂贵自是不用多言,只是媱欢想着家中弟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狠了狠心,花钱买了这些糕点带回来,但她却未想到,糕点又不是衣物,再好的糕点放上近一个月也会变的无甚滋味。

      此时,这些糕点在媱欢弟妹手中就如石子一般坚硬,咬在口中还嘎嘣作响,甚至啃上半天才能掉些渣渣末末,可他们依旧吃的香甜。媱欢突然想到小姐的好友曹秀小姐爱吃百味斋的糕点,自己会经常跟随小姐与曹秀小姐去到百味斋,而这些糕点,小姐只会尝上一两口,再多吃第三口都会觉得粘腻塞牙,而自己的弟妹,啃着这干硬的糕点,就如同嚼着稀世美味一般,她蓦然生出些无力心伤之感,对弟妹道:“这些糕点放的久了,不能再吃了,让阿姐拿去扔掉吧。”

      两个孩子哪里肯依,紧紧护住糕点,活像母鸡护崽子似的。

      媱欢她娘心里高兴,她跳进篱笆里,捉了只又大又肥的鸡,可刚将鸡抓起,她又变的有些犹豫,最后,她将手中的那只鸡放下,又挑了一只稍微瘦小些的,将鸡宰了,打算给媱欢做顿好吃的。

      望着外面逐渐昏沉下去的天色,媱欢心里起起伏伏,她知道,那个人快回来了。媱欢娘做好晚饭,留了一只鸡腿和一些菜、汤给自己的丈夫,其余的则被她端上了桌,那一大碗鸡肉刚一上桌,便被两个孩子扒到身边,撕抢起来,媱欢娘喝止道:“让你们阿姐先吃。”两个孩子自是不听,反倒抢的越发凶狠。

      媱欢在侯府待的久了,看惯了优雅的人和物,对面前的粗陋行为其实有些瞧不上眼,她道:“阿娘,算了,我岂会与弟妹抢东西吃。”

      媱欢娘却十分固执,从两个孩子手中夺过鸡肉,拨了许多到媱欢碗中,然后才将剩下的鸡肉放回到两个孩子面前,做完这些,她也还顾不得吃饭,又将一岁多的小儿子抱出来,将盛出来的鸡汤慢慢喂给他,喂完后,她一手抱着小儿子,也不去碰桌上的菜,只端过面前一碗稀薄汤水吸溜吸溜喝了起来,弟妹还不晓事理,不懂得心疼人,兀自夹着菜和肉吃的正欢,媱欢嚼着口中鸡肉,却觉难以下咽。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媱欢娘忙夹着小儿子跑过去,道:“孩子他爹,你瞧瞧谁回来了!”

      那男人以为是大儿子回来,本也不以为意,可当他瞟到桌边坐着的媱欢时,猛然喊了一声,往后退去,脚绊上门槛,险些摔倒,他将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阿爹说我是人是鬼,这个时候,我倒真希望自己是鬼,这样,我就能向阿爹你讨债了。”媱欢这声阿爹倒叫的十分顺畅。

      那男人气恼道:“你向我讨什么债,我生你养你,我还没说要向你讨债嘞!”

      媱欢嗤笑道:“阿爹一定是忘了你当年欠下的赌债是谁帮你偿了的。”

      那男人瞬间心虚,指着媱欢鼻子的手颤个不停,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媱欢娘忙上前道:“孩子他爹,少说两句,灶上我给你留饭了,你快去吃吧。”

      那男人瞪了媱欢一眼,转身去了灶房,转眼间便端回两个碗,坐在门槛上大口吃了起来。媱欢则冷眼盯着他看,盯的他浑身发毛。他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将碗一放,大声道:“死丫头,看什么看,你这些年去哪里了,还有,你家男人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的?”

      媱欢娘喝那男人道:“孩子他爹,你胡说什么?”

      那男人当即噤了声,媱欢却浑不在意道:“我一个女人,如何杀的了他?他为什么断了腿,就为什么做了鬼。他这个人,虽然是一滩烂泥巴,可他好歹也是个男人,他死了,我没了依靠,只觉也没什么活路了,就投了洛水,却命大没死成,被行船的好心人救了下来,只是,孩子没了。”媱欢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只字不提自己侯府当差的事情。

      当年村里人发现赵家喜被人一棍闷死在家中,林二丫头也不知去向,后来,村里去河边涤衣的妇人们捞上来两件被水草缠住的破衣裳,就送到了媱欢娘家中,媱欢娘一看,正是女儿的衣裳。那赵家喜家贫,家中也是缺衣少食,女儿就那么几件衣裳,翻来覆去的穿着,所以,媱欢娘一眼便能断定,认下了衣服,便等于证实了一个消息,女儿被水冲走了,很可能已经死了。而关于赵家喜和林二丫头的死的猜测,一直就没有断过,村里许多人都认为是林二丫头忍受不了赵家喜,狠心对他痛下杀手,最后畏罪投水自尽……

      吃过晚饭,媱欢帮她阿娘收拾了碗筷,便打了盆水,简单擦洗一下,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早早的上了床,她与弟妹睡在一张床上,本就窄小的床霎时变的更加拥挤了,可媱欢顾不了这么多,她奔波这二十多日,未得好睡过,如今一沾上床,便昏昏入梦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媱欢说要出去走走,媱欢娘问她去哪里,她一开始不肯说,在她阿娘的再三逼问下才道:“我回去看看。”媱欢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那里毕竟也是她的家,媱欢娘不好劝阻,便由着她去了。

      媱欢心情复杂,双腿像坠上了重物似的,越靠近那处脚步越是沉重。那是一处破败家院,比她娘家的几间土房也好不了多少,唯一好点儿的就是有一扇木门,几堵院墙,这处家院虽然没人住了,可村民却并未将大门落锁,大约是怕赵家喜的鬼魂被拘在家中,为祸村里吧,所以,只将大门关上,并不落锁,任其魂魄飘飞远走。

      媱欢一脚将木门踢开,走进院中,又反手关了门,院中满是野草,叶落了,只留下枯黄的根茎,那个黑陶水缸还放在原处,她快步走到水缸前,往里面望了望,一缸深绿色的水,水上面飘浮着不知名的赃物,水里头参杂着赵家喜的血液。她依稀记得那一日早上,赵家喜醉醺醺的,趴在水缸上喝水,她趁他不防备一棍当头闷下,使尽了浑身力气,赵家喜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头就扎进了水缸里,后脑流出的血染红了水缸中的水,媱欢扔了棍子,看着他头破血流的模样,心中只想狂笑。是的,她说了谎,骗了所有人,掩下自己的罪恶可怕,赵家喜,本就是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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