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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花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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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从侯府驶到了皇宫西墙下,宫门口早已有内侍在那里等候着了。
竹香下了车,入眼是黄墙青瓦、宫殿巍峨,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无差。只是,若说小的时候她对这一墙之内的世界还充满着新奇向往的话,那么现在,她再看这深宫高阁,便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了。
那内侍见竹香下了车,忙迎上去道:“尚小姐,奴姓裴,是太后娘娘身边儿伺候的人,特奉了娘娘之命前来接小姐入宫。”
竹香点头道:“裴内侍,有劳了。”
裴内侍回道:“小姐折煞奴了,快请。”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往前走两步,在前方引路。
竹香和媱欢跟在他身后,入了宫门,才看见宫门内停了一抬红木软轿,轿身座椅和靠背上都绑着厚厚的垫子,最外面又铺了一层雪白的野狐软皮毛。
裴内侍领竹香到轿边,道:“小姐,请上轿。”
竹香询问道:“裴内侍,我们可否走路过去?如今在宫中,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的座驾,便不好了。”
裴内侍听了这话,竟是笑了,他这一笑,将他整张脸都衬得柔媚起来。自然,能选入皇宫之中的,并无貌丑之人,哪怕身份卑微如宫女内侍,最差容貌也需端正秀丽,是以,这宫中的人儿也是宫中的景观之一。
面对竹香的突然问询,裴内侍表现的淡雅从容,对竹香的话也应答自如,他恭声劝道:“小姐您也是贵人呐,况且,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竹香也就一问,若可以的话,她其实不愿在这皇宫之中太过点眼的,只是,宫中不比家里,她也不会太过坚持自己的想法。
裴内侍话落,竹香便不再多言了,她右手提了裙子,准备上轿。
媱欢想去扶竹香的时候,裴内侍已朝竹香伸出了手,竹香看了看媱欢,将手递到了裴内侍手中。
竹香虚搭着裴内侍的手上了轿子,轿身被稳稳的抬起。
“起轿,去呈祥宫。”随着裴内侍温沉的声音响起,轿子缓缓往太后所居宫殿的方向抬去。
裴内侍与媱欢快步跟在轿边。竹香隐隐觉得,裴内侍不是个简单的人,他虽身份卑微,骨中却并无卑微之相。与他相处这片晌,竹香发觉他说话圆润讨喜,气度从容不迫,颇有些风范。且太后对身边人十分挑剔讲究,竹香想到以前,常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并没有这个人,如今看这裴内侍,年纪轻轻,已颇得太后倚重的样子,确也印证了他的非比寻常。
轿子抬到了呈祥宫宫门口,这一路上,倒也没碰到什么人,竹香下了轿,随裴内侍入院中,有宫女打了帘子,入内通传。
“好了,你先退下吧。”
“太后娘娘,臣好不容易来侍奉娘娘一次,至少,也要让臣将手上之事做完了,臣再告退,也不迟啊!”
“那好吧,只不过,哀家的侄女来了,你手上可要快些,莫要让她久等了。”
“是,臣明白。”
殿内,一男子低垂着头,手拿一小块磨石,正耐心打磨修理着手中人晶莹美丽的长指甲。
竹香垂手静立在院中,等了也不算太久,门帘被掀开,一身着暗红色长衫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他长相与裴内侍有些类同,都带着一股子媚态。
他走到竹香与裴内侍身边,脚步缓了缓,朝着裴内侍微扬了扬下巴,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裴内侍恭顺的低下头,那男子自己讨了个没趣。他向竹香微微一揖,又狠盯了裴内侍一眼,袍袖一甩,走开了。
“裴内侍,那位公子是?”待那男子走远,竹香问道。
“回小姐,那位是随侍赵大人之孙,赵平公子。因生得色如三春桃花,人还送雅号‘桃花郎’。”裴内侍在说出桃花郎三字的时候,吐字又慢,腔调还怪异,眼中透着丝轻鄙之色。
这就怪了,随侍虽说是个微官末职,不过是皇帝闲着无事时召来陪同解闷儿的,可它好歹也是个官衔,裴内侍竟瞧不上一个朝官之孙,反过来说,那位赵公子也是,竟明里和一个内侍较劲,这样的奇闻趣事,竹香以前还从未遇见过。
随裴内侍入了殿中,竹香对着上首之人遥遥下拜:“太后娘娘千岁千福。”
“香儿,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姑母。”
“是,姑母。”竹香改口。
“快起来,到姑母身边来,让姑母好好瞧瞧。”
竹香起身拂衣,小快步朝着首座走过去。
太后半支在座椅上,穿戴华贵无比,她五十多岁,乌发已隐隐难遮鬓边银丝了,可她依旧是美的,那种美,并非平常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大气之姿,仿佛她一抬袖、一敛眸间就能将周身的气势带起来。
竹香快步走上台阶之时,太后坐直了身体,朝竹香伸出手。竹香急走两步,将手递到太后手中。
“李家竖子无福,且我们香儿这样的美人,理应配个更好的,放心,此次,姑母定会为你觅一位如意郎君。”太后上下打量竹香片刻,拉她在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说道。
这话,已有要插手竹香婚事的意思,竹香略一思索,道:“真的巧,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侄女虽已十七,却也没到要赶着嫁人的年纪,若可以的话,侄女还想多陪伴姑母、父亲、母亲一些时日。”
“什么话,姑母知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男大当娶妻,女大应嫁郎,这是古来不变的道理,你是个女子,自是陪不了我们一辈子,到了议亲的年纪,那就该提早议。不过,你的婚事既有你父亲母亲替你做主,那我这个做姑母的就不瞎掺和了,姑母呀,就等着到时候吃你的喜酒便是了。”
“是。”竹香暗中松了一口气。
“姑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住微雨巷边的晴方阁,说是那边的紫藤花开得好看,你们小女孩儿呀,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也是巧,如今,巷上的紫藤开得正盛,我已命人将晴方阁收拾妥当,今夜,你便可住进去了。”太后又道。
“侄女确实偏爱那一墙紫藤,谢谢姑母一直都记得侄女的喜好。”
“唉,”太后突然重重叹了口气,道:“你是越长大,越与姑母生分了,你小时候入宫,哪一次不是窝在姑母怀中,抱着姑母不肯撒手,如今大了,却是再不肯亲近姑母了。”
竹香心中一惊,身体有些发冷,她缓缓倾身,将头枕在了太后搭在椅边上的手臂的臂弯之中,她闭上眼睛,低声解释道:“侄女自然也想与姑母多亲近,只是,您看看侄女,如今已差不多和姑母您一般高低了,侄女还怎能像小时候那样窝在姑母怀中撒娇呢?”
竹香只字不提君臣之道,只捡些无关痛痒的话来说,说完,她自顾自的笑起来。
太后脑中似也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场面,她也跟着笑道:“罢了,只要你心中未与姑母生分了便好。”
正午时分,竹香陪着太后在呈祥宫用过午膳,便以请太后午歇为由告退了,太后指派了自己身边一个宫女随竹香去晴方阁服侍于她。
且说太后午睡醒来,裴内侍已将一小叠奏折摆在了案上,见太后出来,忙道:“太后娘娘,这是今日圣上御览过却始终不得定论的折子,还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眼睛扫过案上越来越薄的那一小叠奏折,突然嘴角一撇,道:“皇帝也只有在他自个儿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想起我这个母后,他呀,是越来越不需要哀家了。”
“怎会?”裴内侍道:“圣上其实是很关心太后娘娘的,今日奴去拿奏折之时,圣上还嘱咐奴,说现今虽是五月天了,可早晚天还是有些凉,让奴时时提醒着您多加件衣裳。”
“算他还有些孝心,觉非,”太后叫着裴觉非的时候,也顺势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抚摸了两下,颇有些女儿态的道:“替哀家沏壶茶过来。”
“是。”裴觉非轻笑着抽回手,转身去了,太后痴望他的背影片刻,方坐到了案前,打开一本折子。
太后于朝政之事上颇有见解,这一小叠奏折,不过半个时辰工夫,太后便批完了,且每本奏折之上都作了详细批注。
其间,裴觉非侍立在一侧,不时为太后续满杯中茶水,见太后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他端起案边茶杯,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接了杯子,他才和声道:“太后娘娘,有一事,圣上让奴亲口说与娘娘,请娘娘您定夺。”
“你说。”
“是,”裴觉非道:“今日,阴氏遣使臣来我朝请求和亲,阴王欲遣自己的亲女六王姬嫁与圣上,圣上已应允了阴氏的和亲请求,却在人选之上犯了难。熙宁公主正当妙龄,最为合适,无奈却已许了人家,怀柔公主如今才十四岁,圣上怜惜幼妹,终究有些不忍,是以,圣上想问问看娘娘的意思。”
“阴王为何无端要与我朝和亲?”太后悠悠问道。
“自不是无端的,据线人来报,近两月,西南以风部为首的诸部频扰阴氏边境,抢掠民众财物,以致边境人民生活苦不堪言,阴王已隐隐有发兵西南之意。”裴觉非道。
太后缓缓饮了一口杯中茶水,道:“发兵?谁知是真是假。阴王是只老狐狸,与老狐狸打交道,交与防自然都少不了,这亲定是要和的,可和归和,却也不必太过抬举阴氏,告诉皇帝,他阴王嫁亲女,我们大兴就嫁宗室女。”
“不过要记得挑个最漂亮的,”太后又道:“这男人看女人,只这点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