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会弁如星

1、第 1 章 况有小儿同

　　况有小儿同此趣，一窗相对弄朱黄。
　　细碎的阳光，通过窗棂子撒进来。她趴在额娘膝头，任凭额娘轻抚发长。此时她才收敛了活泼任性，看着窗外的叽叽喳喳的几只雀子，想像它们一样，长了翅膀飞出去，去找九公主和安哥儿，共同溜去街上吃糖葫芦、驴打滚。那糖葫芦，可真酸、真甜……
　　就这样睡在母亲怀中。这样的岁月仿佛没了时光，很长……

　　安哥儿待九公主特别好，糖葫芦不给她，独独递给小九。她很生气。但还是愿意跟着他们疯玩去。
　　仿佛窗格子间的光一明一暗间，他们就不能任意随性了。她被额娘告诫时时刻刻要守那些可笑、无聊的规矩。额娘要看阿玛和她们的脸色，她再糊涂没心肺，也懂得要为额娘宽心。
　　小九和安哥儿愈来愈怪里怪气，小九见一堆人，独独对安哥儿默然得很，和她们很亲密。可没人时她瞧见安哥儿把一柄翠色的扳指塞到小九手里。他们静悄悄的握住手，笑。
　　她带着大笑从天而降: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我瞧瞧！定是绝顶好吃的，又不给我，给小九！
　　安哥儿倒是平静，答应改天带她去一个绝顶好玩的地方，她想着莫不是去吃正阳门的爆肚，才转了注意。
　　他们在宫里七转八转，那些个侍卫也不好说什么，只差了几个人默默跟着。后来安哥儿牵着小九的手登上角楼去，她在后面气喘吁吁：“你俩踩哪吒的风火轮了？等我啊……”
　　半座城在春日明亮阳光的照耀下，磅礴又明艳，令她忍不住跳起来：“安哥儿，你真厉害！你看这些景儿，真好看！你如何知道这好地方？！那是后面吧，待会去吃爆肚去！这日子真是好得很！”
　　安哥儿和小九此时互相望着，那眼神真是奇怪。安哥儿握了小九的手，为她整理衣衫，共同望着城池春色。
　　他们不睬她。她有点愤怒，但恍然悟了他们像极了跟太太听的戏曲里的人物，他们也是这么互相望着，眼里滴出蜜来。
　　她回去同额娘讲，额娘笑，说他们长大了，我的毓哥儿什么时候能懂事？
　　她们都哥儿哥儿的唤她。她确实不像个姑娘家。整日里女扮男装溜出去，混吃东西听评书看杂耍，做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不过撒腿就跑的幼稚义气事。阿玛不满，可仗着太太疼爱她，都不敢说什么。
　　那日在庙会一群赖汉欺负一民女，她只带了贴身丫头宁儿，狠自己没一身功夫把他们打个满地找牙。一个眼睛细长的青衫公子，出来给她们解了围。她向来豪爽，又喜欢和人称兄道弟，自此和青衫公子成为拜把兄弟，每日吃喝玩乐、到处结交好友倒也快活。
　　公子是军帐中人，性子沉稳，从不多言。待人极好。她愈来愈欢喜见到他。去护城河外钓鱼，说是钓鱼，她根本坐不住，也不习惯这样安静，扔下鱼竿就拉着他进城上街玩去。内城哪有外城好玩：门外墙上展示一画在纸上或木牌上膏药图形的药铺；门前悬挂折叠成三角形包装纸的糕点铺，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弹棉花的门前挂一圆圈，周围带着棉絮；剃头铺门前挂一张弓，弓弦上系三绺头发……他们吃各类好吃的，看庙会上的小玩意、耍大刀，总是大笑、很是快乐。
　　皇叔父招阿玛进宫商议政事，天知道怎地想起整日忙个乐不思蜀的她来，皇叔父说毓儿大了，该婚配了。张府的长子一表人才正是佳偶天成。
　　她玩够了顺心顺意回家去，被额娘焦急唤住：“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贪玩，不读书学规矩没个正事儿！圣上给你赐婚，还不快去见你阿玛，他等你多时了！”
　　她心里突突跳，阿玛严肃的表情下藏着一丝释怀，虽然她的额娘并不受他待见，这个格格也不乖顺娴静，可他还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
　　她心里难过，明白这就是命运。连贵为公主的小九，都没逃过这个恐怖的东西。不顾小九的哭闹绝食，被她的皇阿玛婚配给门当户对的重臣之子扎尔泰，安哥儿被施以军队重权，并被婚配名门之女。然后上任边疆。安哥儿一夜间沉稳许多，像一口井望不到头，不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温雅的安哥儿。
　　她约公子见面。湖光山色间，她着女装，对公子粲然微笑:张兄，久违。
　　他惊诧。她的脸在阳光里，映着青色湖光，如此明亮。
　　他终究无言。那枚拿出来又放回去的翠色扳指始终没塞到她手里。
　　她在寺里菩萨前磕头。希望菩萨成全。
　　他们不再见面，在命运前没有挣扎，只有默然。她有额娘，背负一切、不顾家族的生死安危，她做不到。
　　菩萨面前是她一次又一次叩拜虔诚的脸，伴着泪水。
　　偎在太太跟前，听太太唱族里久远的歌谣。太太抚着她的头发，说良善的孩子会有神灵护佑。大婚夜，掀开盖头，她抬起眼帘，看到一双细长的眼。张兄，久违了。
　　太太没有说错，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神灵。
　　她收起从前的任性暴躁。尽心侍奉公婆老幼。老嬷嬷丫头伙计们，渐渐都知晓格格待人好。银钱给的太多，家里有生老病死，若她晓得，必尽全力保周全。公婆也常私下里说遇见如此好的儿媳。他们见了太多跋扈无情的王公贵胄。
　　额娘出身平凡，自小她见过太多次额娘给路边的贫病之人送吃送穿医药救命，所以她虽然任性调皮，却始终知道如何待人周全。
　　婚后最幸福的时光，就是他们在书房里，一人一卷书，安安静静，他抬头看她伏在案上睡去，笑着把衣衫为她披上。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美满的日子总是短暂。忽有一日，重兵包围了府邸，除了她，几乎所有人被投进大牢。家公寡言耿直，唯喜爱诗词。不知何人将他的诗词呈给皇上，言有反清复明的邪志。皇最为忌惮，加奸人趁机进谗言，一道圣瑜，一家老小几十口性命命悬一线。
　　她去求阿玛，阿玛唯叹气而已。她明白阿玛的难处。皇叔父自幼吃过太太的奶，对太太如额娘般侍待，可太太进宫，他称病不见。小九婚后没几年，性命就折腾没了。她抱着小九，眼泪直流。安哥儿不知征战在何方，连小九最后一面都无法见上。
　　她又一次次跪拜在菩萨前，求菩萨保一众人性命周全。她凝聚了心神，不知时间，每刻尽全力做这些。寺里的师父说，格格你如此虔诚，定会逢凶化吉。
　　不知过了多久，圣瑜下来，死罪可免，作为罪民发配边疆。
　　她终于又见他一面，他说，择良人再嫁吧。他明白此生无法再见。不能让她枯坐灯前耗尽一生。她笑，把他的四季衣衫、银钱收拾妥当。把她抄的经文递给他，“当见字如见人”，“我等你”。他把那枚扳指塞进她的手里。
　　此后她努力活下去，看着月亮想他也在望同一轮月亮；他也在照耀同一个太阳；头顶的同一片星辰……此生直到故去，他们都没有见过面。
　　街巷里的小孩子们，从此再也不见那个和蔼慈祥的，但父母教育必须见了毕恭毕敬的老格格。也吃不到她的豌豆糕。
　　他手里握着那翻看得卷边又被仔细黏好的经卷，那上头的字清丽大气。心经，他明白她要他把一切不甘心、悲愤、不得志都放下，放下才得心安。即使毕生不见，即使远隔千山，她懂得他，他也懂得她。他就这样抚着经卷沉沉睡去，没有醒来。

　　21世纪的中国。她是一个活泼的普通女孩。大学时非得去故宫，去北京王府。人可真多。她仔细的走，在王府的台阶上坐看游人如织。
　　她被博客上一篇文章吸引，那也是个很喜欢故宫的女孩。甚至作为记者的她还讲了同一个男演员的相识。那个男演员通过一部清宫剧一炮而红。她们联系上，很快知无不谈，好像是早就认识的老友。她们相约去故宫。女孩和男演员只见过一面，却念念不忘。她也看到男演员去台湾故宫游玩，被游客认出来的新闻。可他们没有更深的缘分进一步认识。
　　女孩最终结婚生子，男演员最近也结婚了。找了一个不错的女演员。女孩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去故宫当个管理员的女孩。男演员经常做一个梦，他和一个身穿旗装的女子，站在城墙上，望着城池外明媚春色，是那样快乐，他说，九儿，我会生生世世护你周全。女子笑得那样好看，就如那轮日头，照亮了他的天空。
　　男演员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电视剧看多了演多了。

　　大学她去逛文物市场，看见一枚翠色扳指，立即拿在手中，不肯再放。
　　终有一天，她和他在风和日丽的公园里偶然见面。他瞪着细长的眼，盯着她的眼，没有改变。生怕她跑了，生怕她不见。
　　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