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陌上青桑zyx

12、十二

　　旭凤自梦中醒来，天色早已大亮，床边立着两名侍女，手里端着温水，青盐和洗脸用的香豆面。
　　听闻房中的动静，秦潼推门而入，“王爷。”
　　看到秦潼单膝跪在一旁，旭凤将手中的布巾扔进水盆里，“一大早的又在跪什么？”
　　“王爷恕罪，属下办事不利，今早起来察看，发觉王爷房门外的锁落在地上。”
　　旭凤沉吟片刻，“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幼时经御医诊治说他患有迷魂之症，一到夜里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防止他神志不清伤人，只好把他关起来，天亮了再打开，这么多年秦潼从未出过纰漏，怎么偏偏昨夜……
　　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好，旭凤刚走出屋子，就看到院子里的桃花树下立着一个人。
　　秋水为神玉为骨，雪作肌肤梅化魂。
　　那人侧对着他，三千青丝仅用一只木簪挽起，微风过处，扬起点点鸦羽。
　　一树灼灼桃花，竟不抵白衣半分风华。
　　风姿入骨，一眼今生。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熠王府！”秦潼的刀已经出鞘。
　　“秦潼，退下，这位润玉公子是本王的救命恩人。”
　　喝退了秦潼，旭凤三两步行至润玉身侧，“润玉兄为何会在这里？”
　　“你找我，我便来了。”

　　最近，整个临祈都在传，熠王在府里藏了个美人，熠王为其可谓是散尽千金，在城中最好的制衣坊订制了不下百十件衣服，寸寸都是真金白银，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流水般的送进熠王府。
　　看着塞的满满的衣橱，润玉叹口气，看向桌子旁自从喝过一次他泡的茶后，便日日来蹭茶喝的某人。
　　“王爷这是何意？”
　　“你上次帮本王治伤，本王弄脏了你的衣服，自然是要赔的。”
　　“修道之人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你要寻的那人本王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很快会有消息，这个鸦鸦，是你的朋友吗？”
　　“是对润玉很重要的人。”
　　旭凤不再说话，润玉本不是多言语的人，两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喝够了茶，旭凤准备离开，毕竟他还是个王爷，不可能一整天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那个，你还是，穿白色最好看。”说罢夺门而出，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润玉今日穿了一件青蓝色的宽袖长衫，是他自己的衣服，因为旭凤给他准备的那些衣服无一例外都是白色的。

　　因着润玉的居所就在旭凤院子里的东南角，旭凤告诫秦潼，每晚锁住他的房门即可，院落外的门就不必锁了。
　　对润玉来说，开一把锁只需要一个念头即可，秦潼离开后，他都会把锁弄开，将鸦鸦带回来，带他看星星，给他讲星宿。
　　现在的鸦鸦，与曾经的他何其相像，他不曾拥有的，他想让鸦鸦拥有。
　　今夜他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鸦鸦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在打磨什么。
　　“你在做什么？”
　　润玉丝毫没有自己已经化身背后幽灵的觉悟，鸦鸦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急忙把手往身后藏。
　　“别藏了，我都看到了。”或许润玉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唇角的笑意是多么温柔。
　　鸦鸦撇撇嘴，赌气般的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润玉手里，那是一支初具雏形的发簪，材质似乎是石头，可是又不太像，在月光下又显得晶莹剔透，手法粗糙。
　　“这是送给我的？”
　　鸦鸦点头，润玉顺手将发簪挽在了头上，“我很喜欢，谢谢。”
　　牵起鸦鸦的手，片刻功夫，手上因为打磨发簪而磨出的血泡便被白哲的肌肤取代。
　　“这个发簪，你准备多久了？”
　　“……很久了。”

　　“这个礼物，你准备多久了？”
　　“从我出生就开始准备了，兄长说久不久。”
　　鸦鸦的脸庞逐渐与润玉记忆中的旭凤重合，有多久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那时的心情，和他那些不能见人的心思一起，尘封在了岁月里，现在还能记得的，不过一两句言语。
　　润玉第一个万岁宴前，旭凤曾经神秘兮兮的对他说，“兄长，我要送你一个最珍贵的礼物。”
　　“看来你准备的很久了，准备了多久？”
　　“从我出生就开始准备了，兄长说久不久？”
　　他收到的是旭凤的寰谛凤翎，旭凤当时才几千岁，懵懵懂懂，他觉得寰谛凤翎是自己最珍贵的，就把它送给了兄长。
　　润玉没有收，他把寰谛凤翎还给了旭凤，告诉他，这个凤翎得他长大了才能送，也不可以随便送给别人，更不能送给哥哥。
　　谁都不敢跨越雷池一步，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后来，他们长大了，锦觅也出现了，旭凤的寰谛凤翎终是寻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再后来，天魔大战，锦觅殒身，旭凤抱着锦觅，在忘川边上哭得肝肠寸断，他的那滴泪，为锦觅而流，为旭凤而流，也为他自己而流。
　　扪心自问，他真的爱锦觅吗？是寒冷了太久才想抓住那一点温暖，还是……不甘。
　　润玉不知道他对锦觅是不是爱，就如同他不知道那时旭凤究竟懂不懂寰谛凤翎的意义。
　　那个旭凤，不是华胥幻境中为他承受三万天罚的旭凤，也不是沉浮之地的鸦鸦，是真正的旭凤，是润玉心上的旭凤。
　　如果润玉细心一点，他会发现他第一次收到的寰谛凤翎的末端，镌着一行小字“赠吾爱”，只不过后来又被人用法术抹掉了。
　　如果润玉不与旭凤如此疏离，他就会听到了听飞絮曾经无心之中说出的话，“总觉得锦觅仙子长的有点像大殿下啊。”
　　如果……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当时错过了一时，彼此之间便是错过了一世。
　　少年不识情爱，一生最心动，只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一只手在润玉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
　　“你们很久没见了吗？”
　　“是啊，很久了，我……还是很想念他。”
　　熠王今日很奇怪！
　　秦潼秉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去关注自己主子，都一炷香了，王爷盯着润玉公子的脸已经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王爷，您能不能矜持点？
　　“润玉，你……头上那个簪子……我以前没看过。”
　　秦潼在心里叹气，好烂的借口啊。
　　其实这次秦潼冤枉他家主子了，因为旭凤刚才真的只是在看润玉头上的发簪。
　　“朋友刚送的。”
　　旭凤心里很不爽，这些日子，他送了润玉多少东西，光是发簪，木的，玉的，金的，各式各样的，一天换一支，都够换上一年半载了，也没见润玉多看他们一眼，这会儿倒是把块石头别头上。
　　今日上朝时，父王的意思是把接待圣医族的事务全权交由他负责，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王爷以后不要再往这里送东西了，润玉并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
　　旭凤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让润玉笑一下，所以他只好虚心去向弟弟元曜请教，如何哄一个人开心。
　　拜城里的流言所赐，元曜觉得他哥现在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二傻子，一心只想哄美人开心，哄美人开心，对他这种身经百战的人才说可谓是手到擒来，对于他哥嘛。
　　“送她东西喽，什么好送什么。”
　　现在看来，好像没用。
　　“润玉要的东西，王爷给不起。”
　　也是，他是神仙，要什么没有，旭凤不死心，“那你就在本王给得起的东西里挑呗，只要是本王有的，你说出来，本王肯定给你。”
　　“如果润玉要王爷的命，王爷也给吗？”润玉放下茶盏，这套汝窑青玉茶盏，是旭凤特意寻来的，润玉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青翠的盏身，极是赏心悦目。
　　“给，但是现在不行。”
　　旭凤的话，润玉并没有放在心上，那日过后，旭凤便极少来见润玉，因为圣医族的人，到了。

　　圣医族来的人不多，只有圣医族的圣女和几个押送药材的族人，别的再没了。
　　王上今日在宫中设宴，旭凤需得出席，润玉掐了个隐身诀，跟着旭凤入了宫。
　　圣医族的人以圣女为首，皆用白纱遮面。
　　“参见王上。”
　　“不必多礼，圣女远道而来，辛苦了，快快入席吧。”
　　宴席上的菜色，精致到了极点，俱是按照他国使者的规格置办的。
　　觥筹交错，霓裳歌舞。
　　旭凤举着酒爵，与身旁的元曜碰了一下杯，元曜凑到旭凤耳边。
　　“哥，你猜那个圣女长的什么样啊？我觉得一定很漂亮。”
　　“我没兴趣。”旭凤扫了一眼，显然提不起半分兴致。
　　元曜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坐了回去，同时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够让他哥弱水三千，再不多看一眼。
　　圣女身边的一个少女扯扯圣女的手，“锦觅，锦觅，这里的东西都好精致啊，我从来都没见过诶。”
　　“行了，羌活，快坐好。”
　　酒过三巡。
　　“孤听闻你们圣医族有一至宝名唤龙髓珠，可治迷魂之症，之前孤已派人传信至圣医族，不知这龙髓珠，圣女可带来了？”
　　旭凤的父王，年逾四十，面相威严，正值春秋鼎盛之期，可是润玉却从他的面容上看出了死气，他的寿数已不足一年。
　　想来老王上也是觉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他若是归天，继位者必是旭凤，可是未来的王上偏偏有着世所罕见的“迷魂之症”，为人诟病，也难怪老王上会这般急着召来圣医族的人。
　　“启禀王上，龙髓珠是圣医族至宝，更是整个医谷灵脉所在，关系着圣医族数千族人的性命，请恕锦觅，恕锦觅不能……” 圣女锦觅蒙着面纱，也能感觉到为难之色，此番言论便是不想献上龙髓珠。
　　老王上沉下脸色，几欲发作，他大可以不必如此礼遇，直接发兵攻打医谷，把龙髓珠抢过来也是可以的，可是圣医族已经传承了千年，族内掌管着无数灵药，以后少不得有用着他们的时候，这般涸泽而渔的事情，并不理智。
　　一旁的王后安抚了一下老王上，“本宫听闻你们圣医族世代居于医谷，谷内年轻男子不多，大都是一些老幼妇孺，圣女亦是终生不能嫁人，若是圣女能献上龙髓珠，本宫便奏请王上，废了这条规矩，迎圣女为未来的临祈之后。”
　　王后恩威并施，话里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不交龙髓珠，就等着兵临城下，医谷内的老幼妇孺只有死路一条，交出龙髓珠，圣女便是未来的临祈王后，圣医族全族平步青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界如此，人间亦如是。
　　“圣女意下如何？”
　　锦觅尚未回答，一道声音在宴席间响起。
　　“本王不同意。”

　　PS:解释一下，润玉和旭凤一开始对对方都抱有异样的情愫，可是润玉不敢，旭凤不懂，他不知道他爱着润玉，他只是凭心而动，刻上了“赠吾爱”三个字，后来旭凤遇到了锦觅，他觉得他是爱锦觅的，润玉也觉得他是爱锦觅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第一章里，邝露会说旭凤从来都没有认清过自己的心。
　　而润玉，他不肯接受华胥幻境里旭凤的情意，他们是兄弟是一方面，他当初也是因为这个而强行压抑自己的感情，最终只能两两相忘，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旭凤是假的，鸦鸦也是假的，都是假的，真正的旭凤正和锦觅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不愿意接受一个冒牌的旭凤。
　　盘古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你觉得他是真，那他就是真，你觉得他是假，那他便是假，真真假假，向来都分不开，也是分不清楚的，第十章里，润玉伤了假润玉，可他自己也受伤了，就是这个道理，可惜润玉是个死心眼，他一心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