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海 之 孔雀王国》我牙怎么了

2、猎物

　　“所以你认为孕育的过程对于我们的雌性来说，过于痛苦，为了免于她们的痛苦，不能生育是一种祝福而非诅咒？”五个黑发黑眸的少年稳稳坐在各自的马上，手持弓箭，斜挎箭囊，在一条通往森林的小路上前行着。清晨，路旁草叶上凝聚的露珠被碰了下便翻滚着，被从草叶上抖落下来。
　　“盼愚，你说这话太过于自大了，什么叫做我们的雌性。不过你说的对，不能生育也许并非一种诅咒。她们似乎被生育所过度消耗了。自从诅咒被解除，生育好像变成了一种任务。”少年着一袭浅松叶绿的衣装，一头黑色的长卷发，两缕俏皮的耷拉在额前，配着金线上垂坠的绿色宝石额饰，剩下的头发蓬松的散落在肩头和脑后，一双眼睛好似浸满了水，好似含情脉脉的睨着旁边并行的黑衣短发的少年，那黑衣少年生的要比其他少年高大些，皮肤也更深一些，面庞上几条金色的绘线越过高高的鼻梁，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清。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性别天生注定，不可逆转。”前面在与卜星燎交谈的卓新荔回过头说道，他生得唇红齿白，肤色呈现一种健康的麦色，与卜星燎都着一身绣着金线的白衣，只卜星燎面部棱角柔和些，不似他那样锋利，两人头发束的整整齐齐，只纹饰与头饰略有些不同，看起来都很有些少年意气。
　　“我上次回家见到了我的蓝姐姐，”卜星燎回过头，“她只大我两个时辰，我们小时候是非常要好的玩伴，虽然我对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都已印象模糊了，但是想家的时候总记得她笑起来旋在两腮的酒窝。算起来，那次归家，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归家，我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也给我这位玩伴带了一份。我再见到她时，正赶上她回家探亲，那日午后，日光很盛，她穿的有些多，那院子与我儿时来玩耍时的样子并无太大变化，但她已有十一个孩儿伴在左右嬉闹，还有一个被她抱在怀里。照常理来说，那应该是温馨的一幕，左右围着的仆人也不算少，她该是……我也不知，这么些年月已过再相见她应该是怎样一副模样，但是我知道总不应该是我看到的那样的……麻木空洞的样子，”星燎背着身子，后面几人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模样，只是听他的声音，怅然若失：“她厉声呵斥那最调皮的小子的时候，和我记忆里的笑起来带着小酒窝的蓝姐姐，判若两人，倒有我母亲的严厉模样。我不敢上前，就叫我身边的人将东西递过去了。所以我理解孟垂的意思。心爱之人，本就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又怎忍心看她遍历东海扬尘那般凋零。”
　　“别的我不反驳，但你所说的世间难寻就有点夸张了吧。敢问你什么标准啊？”潘盼愚笑道，“我们孔雀国可与那些獐头鼠目的物种不一样，只要你把自己收拾的板板正正，对女孩子温柔细心，天天采集鲜花献上，何愁找不到伴侣。”
　　“嘿！”突然从后面插进来一匹红棕马，将潘盼愚的马挤到一边，马背上一个束着发的身着墨绿服饰的少年一把搭到卷发少年肩上：“可爱的孟垂，你想的也太多了，我看你继续想下去要魔怔了，难道为了避免将来的某一人受孕育之苦，你要走上雌化的道路？”
　　“我没有想过这些，嘻嘻，但堂堂美男子我，即便真如你所说如果将来，我的命定伴侣是雄性，那我敢选敢当，必是愿意接受无子的命运，不敢叫不相干的无辜人替我经历我本就不必经历的苦痛。”
　　“我能有什么标准？我和各位应该是无不同的，我未来的伴侣，自然是要最美丽最贞洁的那一个。”星燎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道。
　　而后，最前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交谈，只听咻的一声，后面几人再抬眼，便望见远处的一只白色飞鸟被射落下来。新荔收起弓来，回头打了声招呼便策马进了森林，星燎和潘盼愚随即跟了上去，只剩下乌孟垂和岱岳在后面黏黏糊糊的说着话。
　　“听说你养了一只美丽的鹦鹉，起好名字了吗？”
　　“樱子。”
　　“你这是养了什么土味鹦鹉？”
　　“是樱花的樱，这鹦鹉毛色不似普通的，粉粉的好似南国的樱花，等你一见便知……”
　　等到两人各拎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崽赶上前面三个人时，远远便看见卓新荔和潘盼愚蹲在地上围着什么，卜星燎手里拎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猎物的脖颈，站在一旁皱着眉看着两人围起来的位置，似乎陷入纠结之中。等到走进一看，竟是一个少女捂住右侧的肩膀垂眸哭泣，她的头发灰扑扑的乱麻一般，皮肤却是雪白的，瘦弱的身体被包裹在麻袋质地的粗糙的无袖衣衫中，身体不断颤抖着，青色的血管在脖颈与手腕处都显现出来，有种赢弱的不堪一击的美感。潘盼愚正温柔的将自己的外衫搭在她身上，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等走到跟前了，才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潘盼愚的语气可不是安慰，而是毫不客气的盘问。
　　“所以你能飞行这么远的距离？”潘盼愚问道。
　　“是恐惧、激发了我的勇气。”
　　“这是什么情况啊？你连我们的同类都辨别不出来吗？”孟垂一把将新荔拉了起来，在旁边小声说道。
　　“我的失误，我只听闻王子殿下的真身是白孔雀，但我从未见过或听闻过王国中还有别的白孔雀。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这……”刚赶到的两人都非常诧异。
　　“但……这姑娘是平民，且不说平民一般飞不了这么高，她说自己是遇到了山洪后的灾民，在水粮分配上遭到了霸凌，所以化成原型逃离了屏麻，一直从屏麻飞到国都附近的森林上空，被新荔一箭射了下来。”卜星燎解释道。
　　“屏麻？”岱岳诧异道：“那不正是潘盼愚母亲的领土吗？”
　　另一边，潘盼愚沉默了半晌，看来已经是无话可问了，可那女孩还是落泪不止。
　　卓新荔灵机一动，从旁边的草丛采了一束野花，摘掉几片杂叶递过去”美丽的女孩，不要哭泣了。这片森林被我们的侍卫设置了围挡，你飞行的方向正是这片森林被围起来的边界，如果盼愚没将你打落，一旦等你飞过围挡，才是将自己真正放置在重重危险之中。”
　　“什么？”潘盼愚本就气质偏冷酷，此刻嘴角下压，声音冷冰冰的，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暴起拔刀了。内心忿懑，看来这小子是要他将黑脸扮到底了。
　　女孩没有接过这束花：“所以……我该感谢他吗？”然后抬起头，怯生生的望着卓新荔：“而且……我觉得此刻……比起鲜花，我更想要疗伤的草药……呜呜……”
　　啊吼！远处传来一阵虎啸，周围似乎陷入了寂静，几人面面相觑，只有星燎手里的猎物在“啊嗷啊嗷”的回应着什么。
　　卓新荔站起身来，一把将花塞到身后的卜星燎怀里。这时候乌孟垂他们两人才看清星燎手里拎着的竟是一只虎崽。
　　“我们刚赶到的时候，这只小老虎正咬着着那女孩的一支翅膀往丛林里拖拽……”卓新荔解释道，而后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就着潘盼愚披在女孩身上的衣服，一把将女孩抱到马上，“星燎借了些力量，才让她堪堪化形。”
　　“女孩可以带回去，小兔子小老虎就算了吧。”树梢上传来清冷的男声，几人回头看去，是一只游隼，在他们后方的树梢上冷冷盯着他们。
　　“小兔子多可爱啊！”乌孟垂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那只游隼。
　　“在我国，食用幼崽是不道德的。”那只游隼冷冰冰的说道。
　　乌孟垂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小兔向着不远处的草丛轻轻一抛，小兔旋即不见了踪影，岱岳也依言将手中的小兔子放生。
　　“八百老师，这只小老虎啊呜啊呜的在说什么？”星燎将小虎崽托举了一下。
　　“她说，可恶的孔雀精，大胆的孔雀精，你们胆敢扰了我的好事，你们还敢挟制我，我的母亲会叫你们尝尝森林霸主的厉害。”游隼几乎与小虎崽的叫声同步，以实现精准翻译。
　　“……”
　　“老虎，不在我们的食谱之内，虎皮倒是不错，但在我国，杀害幼崽，是不道德的。”
　　“在王宫养一只老虎倒是不错。”潘盼愚思忖着提议道。
　　“还是当场放生的好，你没听屏麻发生水灾了吗，最好还是尽力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岱岳第一个不同意。
　　“怕就怕是森林的围界出了问题……八百老师，还请您去王宫多调派些人手来，我们要尽快检查一遍森林围界。”
　　“领命。”
　　卜星燎刚说完，游隼便箭一般向着王宫飞去了。
　　“我们得尽快将这毛孩子还回去，”卓新荔还未说完，便被岱岳打断：“当场放生不就好了？还回去，那多危险。”他和乌孟垂那两张比其他几人更稚气的脸一齐望向卓新荔。
　　“看来今天注定不能打猎了”，卜星燎解释道“如果围界有问题，老虎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周边的村庄就要遭殃了。孟垂和岱岳年纪小，带着积雨先回王宫。八百老师的速度很快，我与盼愚新荔三人留下来等王宫派出人手来，检查围界。”
　　见卜星燎这样说了，几人也不再迟疑，按照他的安排，就此分开。
　　等待的间隙，卜星燎从腰间解开了一根小巧玉笛的细绳，吹了起来，笛声悠扬清脆，很有穿透力，不多时，便有一只仓鸮打丛林深处飞了过来，稳稳立在八百呆过的那段树梢，歪歪头打量了三人一番，开口的声音好似被人捏住了嗓子：“何必非在白天扰人清梦，有什么要紧事？”
　　“我们听到一声虎啸从远处传来，隐约中，还听到了你凄厉的尖叫声，想问一下你，那老虎现在的确切方位。”
　　“白痴白痴，简直白痴，这很危险，你们现在找那老虎做什么？就你们几个人吗？”仓鸮本就大的眼睛瞪的更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几人，缓缓歪头。
　　“你看这是什么？”星燎一手举起那虎崽。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仓鸮尖叫起来，好似要将天叫破个窟窿一样。几人忍不住捂起耳朵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仓鸮的惨叫声惊扰的马儿都焦躁的打了几声响鼻，跺了几下脚。
　　卓新荔在这急促的鸣叫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捂耳朵的同时随意打量了下四周，正与一双不含感情的双眼对视上。
　　“嗯？”
　　潘盼愚和卜星燎同时回过头，几人还不待认出这树荫下的是什么，身体便抢先一步变作原型，四散飞去，恰让那猛虎扑了个空。马儿也嘶鸣着向同一方向逃窜去了，而那虎崽如先前的灰兔，待得到自由后一跃便跳进了周围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卓新荔体力好，反应过来后飞的稍远一些，在一棵树的树梢将将站稳，迅速缓过神来，便见那虎飞扑上了卜星燎站立的那棵树，可怜卜星燎化为原型后径直飞向了最近的一棵树，几乎还未站稳，那虎迅猛地爬了两下树便张开大嘴扑过来，卜星燎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就径直掉下了树，那虎紧随其后飞身跃下，即将咬到之际，好在卜星燎刚落地便急急地踉跄着扑棱着翅膀几乎以一种即将失力的样子向潘盼愚飞去了。
　　潘盼愚在飞散出去后，见到虎的目标不在自己，便胆大的折返回地面想捡弓箭，喙刚要啄到那箭袋，便听到翅膀挥舞的声响，一抬起头便是卜星燎直直飞扑向他的狼狈样子，而他的身后就是一只硕大的虎。潘盼愚的瞳孔几乎在一瞬间缩小成一个点，两人在即将碰撞到的时候险险的错身飞向相反的方向。
　　那虎两扑不中，反应速度依旧不减，那双冷漠的眸子迸射出一种激进的杀意。它似乎执着于先解决卜星燎。
　　在它又一次循着卜星燎逃走的路径跃向半空，即将得手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吹过，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本估量精准的位置就又偏开了些，只抓伤了卜星燎的一边羽翼。原来是卓新荔很近的掠过，晃了下它眼睛。
　　“我们先消耗一下它的体力，如果现在分开，它肯定会追着星燎不放。”潘盼愚说道。
　　“星燎先走求援，我们掩护你，然后分开。”新荔更果断地说道。
　　“嗬……”卜星燎一声不再吭，也不看他们，径直向着来时的路一鼓作气的飞出去，虽然飞得很低，但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不要离它太近，你刚才太冒险了！”潘盼愚拦在卜星燎离开的方向那条路上，那虎刚要追去，便被拦住去路，卓新荔迅速贴近，同他站在一起，他们默契的同时将翅膀张到最大竖立扬起展开着，向前迈了一步，竟真恫吓住了那虎，那虎猝不及防的向后退挪了下，可那犹豫也仅仅是一瞬，待瞬间反应过来，它便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扑了过去，两人也明白，亮翅也仅能晃这虎一下子，所以亮翅后就马上头也不回的向两方向飞去了。卓新荔算是倒霉的那个，也许是记恨着他晃了自己两次，那虎在反应过来之后便狠狠向着他飞的方向追去，还没等飞高些，便真被那虎跳起来一口咬住了脖颈，衔在口中泄愤似的狠狠甩了两下。
　　被狠甩了两下后，他有一瞬间确实晕厥过去，可剧痛又让他马上清醒。那虎似乎是觉得他反抗微弱了，便将他放在地上，只将爪子抬起虚虚摁住他。向着四周张望了片刻，便又重新将他衔回口中，慢悠悠地向着那小虎消失的草丛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这样走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变得很冷，那虎的鼻息也似乎像是在冰里头浸过了似的。他感到那虎又跃了一回，便费力的抬眼瞟瞟周围。
　　“哦，原来是这里的围界破了……这里有一株开满红花的树，我记下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拉着他们亲手来补一补的好……”卓新荔嘀咕着。
　　他又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到了地上，头枕在大地上，有种安心的感觉，那虎舔了舔他身上汩汩流血的地方，便卧在了不远处，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只开心的小虎兴奋的凑过来，绕着他跑了两圈，然后佯装自己在打猎一般，突然停住，呆头呆脑的估量了一下那几公分距离便一下子飞扑过来，重重的落到卓新荔的身上，还不待他缓解那阵使他几乎失声的剧痛，新的被撕裂皮肉的痛意便从腹部传来。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食用。
　　本来按照虎的习性，他们该逗弄一番自己的猎物的，他也好侥幸的能在这戏弄之中等待救援的到来。但是不巧，今天这小虎看起来被饿的昏了头，刚才的戏耍更像是给大虎交学堂留的作业一般，做了捕猎的练习交上，便是要准备饱餐一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这丧钟一般的叫声，小虎好奇的抬头盯着那发出怪叫的仓鸮，歪了歪头，而大虎只是冷冷睨了一眼发出惨叫的仓鸮，又甩甩尾巴继续舔着毛。
　　就在此刻，那躺在地上引颈就戮的绿孔雀一个翻滚便迈着踉跄的步伐冲了出去，那小虎快速扑倒了他的背上，又被那冲劲甩了下去，大虎盯着那踉跄的身影，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看着小虎追上去。又看了一眼那仓鸮，那仓鸮灰溜溜的转身钻进了一个后面的空树洞之中。
　　卓新荔感觉到小虎的呼吸似乎迫近了，他强忍着剧痛张开了翅膀，但也仅限于此了，他的翅膀因为先前大虎的攻击，几乎失去了飞行的能力。他穷尽自己仅有的力气，在被扑咬两次后，终于来到一个下坡，他顺势几乎要飞起来，便不管不顾的一股脑的飞下去，结果这下坡的尽头竟是一处不深的宽阔山谷！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停下，在最后的视野中他只看到小虎在那矮坡边缘焦急的踱着步。
　　如果这林中的小虎能化形，想必此时一定是捶胸顿足的吧。他最后这样想着，便在山谷中这自由下坠的风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