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卷一—等待天使的妹妹 ...

  •   卷一—-等待天使的妹妹
      “他是这样一个人,早上起来一个人洗手,坐电车去公司,在电车上借洋火,藉着微弱晨光看书,就算没有时间看,一定带一本尼采的哲学。这样世俗的生活,他也想过的诗意。”
      陈若合起手里的书,想起今天继母请了一群人来跳舞,抽大烟。楼下此时一定是乌烟瘴气,他也不想下去,自己拉灭了灯,走到窗前,从上衣袋子里掏一支烟点燃,小心提防着烟灰落到自己衬衣上,他打开手边的信,看了几页,想来是表叔他已经处理好了那几个兔崽子。
      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解了衬衫的扣子,裸露出一段光洁的胸膛,他挑着眉,去逗鹦鹉“小壳子,来!说个俏皮话儿。”小壳子昂着头,不理他,自顾自找水喝
      “你同我说说话都不肯?小壳子··你不同我说话,还有谁愿意和我说话?”陈若睫毛很长,在光下微微轻颤的阴影,像两只黑色的,瘦弱的蝴蝶,翩翩欲飞。
      他说这话时,仍是微微笑着,只是眼睛里,嘴巴里,盛满了苦涩的泉水,仿佛他低一低头,就能流下来。
      他摸了摸小壳子的五彩斑斓的头,这小东西从来不理他,见了别人都亲热,见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却像是看不见他,仿佛他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无机物。但他不生气,甚至宠爱它。他想知道自己是什么种类的无机物,他甚至想要解剖自己。
      他正胡思乱想着,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继母穿红色的狐毛披风,像春日的摇晃的柳条一般,颤颤巍巍的飘落到他面前,在鸦片的催化下,仿佛只下一秒,就可以醉在春风里。
      她端着鸦片烟,斜倚着门,低头深深抽一口,在慢慢吐一片云雾,才慢慢转头看她,笑得妩媚 “小若啊,快下来吧,大家等你一起说说话。”
      她的脸很小,却画着个极成熟极风情的眉眼,像带着个极不贴合的浓妆面具
      他这个新小妈“陈夫人”不过也只有二十岁,他可怜她
      但这怜悯心稍纵即逝,他乖巧应答,一丝神色未露
      “是,母亲。”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身上,慢慢下楼去。
      沈鹿也不动身,自顾自的倚着门,继续风情万种的吃烟,只是吃着吃着,浓妆下的脸,慢慢渗出两道霓虹似的泪痕。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吗,这种事就别找我了吗?”陈若翘着腿坐在小何的皮椅上,眉头皱起来
      “长官,这事儿我们不找你,还能找谁去办,你也晓得,局里那些人都是些废物!”小何颇狗腿的递上茶水
      “什么女学生自杀案?这事儿,不就是屁大点儿小孩子天天神神叨叨,什么不自由,毋宁死之类的玩意儿,想得太多了,才会出问题。”
      茶茶向来信奉他妈教他那一套三纲五常的说法,坐在沙发上,一脸不屑地插嘴
      陈若不理他,继续问小何案件细节“怎么死的?这孩子死之前有什么异状吗?”
      小何歪着头,仔细想着,一拍脑门儿
      “这倒是有!‘
      小何说着翻出柜子里的笔录袋,扯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字,小纸条用塑料袋包好,只是寥寥几字——这爱,使我好痛苦.—等待天使的妹妹
      现场勘察的时候找到的,奇奇怪怪的一句话
      小何解释说

      这爱,使我好痛苦
      陈若轻轻重复念着这句话,几乎哑然失笑,倚着门合上手里的书,掏出烟来抽
      今天仍是《如风》
      什么样的“爱”不使人难受呢?爱是一种人对人的掌控,或者更进一步,是契约。这种契约关系怎么会让人幸福呢?付出就是需要得到,得到了才甘愿付出。究竟有什么意义。
      究竟什么是爱?他一直不甚明白。他似乎很早就丧失了爱的能力
      他这个怪物,只爱他自己
      茶茶见他还盯着这张纸条出神,不屑地哼出声来
      “家教这样,十四岁的女孩都能说什么“难受的爱”了,我看就是失恋自杀而已,有什么调查的必要。”
      陈若听不得这话,反手就敲了这熊孩子的脑门儿,正准备说教一通
      “警官这样说,真是狭隘了些。”
      声音澄澈清脆得很,却又缓缓地朝人游过来。
      陈若挑了挑眉毛,看向来人,戴银色圆框眼镜,白色衬衣外面是黑色背心,衬衣熨得很平,杵着文明棍,普通阔少打扮,若是有什么不同—便是这人很美,脸孔长得很是迷惑人,尤其是眼睛,看向你时,仿佛很是真挚,文文弱弱的像是什么都写在脸上,恐怕只有陈若这样的老油条瞧得出几分这眼睛的深意。小何说的那个协助调查的作家竟然是这样,他还有点惊讶,那人觉察到他的视线,转头来看他,朝他微微颔首“杜衡,初次见面。”
      说着,他伸出手—很白净纤长,中指上有微茧
      陈若也伸出手“陈若。”陈若挑眉,是他,写如风的那个人
      两人微微交握,杜衡嗅到几丝眼前这人身上缠绕着的微微烟草味。
      是个烟民,就算不是,也至少是长期抽烟的,穿的是好衣服,只是西服实在皱巴巴的,白衬衫哪里都是主人蹂躏过的结果,他都心疼这些衣服,家境是好的,只是没什么教养,没有女人在身边·····他不是故意观察这么仔细,实在是职业病,看到谁都要揣测一番,只看一眼,一个人也大致在他眼里成了形,列了个数据表。然后这些人的特性在他脑海里粉碎、杂糅、融合成一个新的形象—-当然是出现在他的小说里去,只是,这次,这个人算是个完整体吧,以前就认识的老相识。
      他向来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眼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种种符号的拼接组装。就像是胃,小肠,眼珠····这些生物器官的合体
      他朝陈若摆出他常用的那副无辜的微笑面孔“刚刚那位小兄弟的话我很不能赞同。”
      陈若笑,“先生不妨说说看。”
      说完点燃了新的烟,透过微弱火光,丹凤眼斜斜看他,杜衡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抽烟可以这样好看
      杜衡一愣,有些惊讶,他到底是有教养的,只低头一笑,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手心
      似乎是低头斟酌许久“如果是单纯的为爱自杀,为什么是这爱令她难受呢,为什么信的结尾是等待天使的妹妹。谁是那个天使呢?我很好奇,这样的爱,究竟是什么?”
      “杜大作家,这就是你对这个案子异常感兴趣的原因。你们作家,还真是好奇心爆棚啊。”
      陈若狠狠吸一口烟,冷笑着看他
      “原来陈先生认识我,荣幸。”
      杜衡不怒反笑,笑眯眯看向陈若手里的【如风】
      “其实不光是因为好奇心,嗯····或者说窥私欲,小说或许也就来源于人们的窥私欲,有时候写作其实就是想知道许多事情,不想让它们消失了就消失了,人们经历过了,过一段时间,就忘了这件事多么惨痛,我把它们写下来,没办法救任何一个人,甚至这样的事,也还会发生,可是有时候我能做的,也只有写而已。”
      杜衡看向虚空中凝固的一点,眼睛里平平淡淡的,陈若很难想象,刚刚那一番长篇大论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他看他的书,只觉得作者对什么都不是很在乎,包括自己。但是确实是个天才,文学的天才,但是陈若喜欢他的书,根本不是因为他的天才,完全是觉得杜衡跟他很像,他读如风,就像是在解剖自己的心。但是直到刚才,他才明白,杜衡不是不在乎别人,似乎是太在乎别人,所以把自己看得很淡。他突然觉得最近自己找到了一件事做,他得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无机物——通过杜衡
      想到这儿,陈若突然灿烂的笑起来
      “我很惊讶,【如风】的作者,是这样一个人。”
      杜衡用文明棍轻轻敲了敲地板,笑着说,“那····现在···我可以进现场看看吗?长官?
      “当然,请。”
      陈若从椅子上跳下来,打开死者卧室的门,放杜衡进去。
      死去的小姑娘叫万余,中学生,十四岁,是江城育英女子中学的学生,是上吊自杀的,在自杀之前,已经疯癫一段时间了,她的卧室和普通小女孩没什么区别,只是整整一面墙,都是陈列好了的书,从张恨水,张爱玲到陀思妥斯耶夫斯基,在她这个年龄,该读的,不该读的,她都读。杜衡甚至觉得,这个小女孩的短短十几年的人生,被这些书占据的,过于拥挤了,文学和早慧,对她来说,都有可能成为了一种负累。死者卧室的尸体已经被清理过,他的父母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陈若检查着现场的状况,一边观察她的父母—-大概是已经哭过了,眼睛空空的,现在是哭不出来了。
      血肉模糊的时期一定要过去,以后就会好了。不知这话是谁说的,反正说这话的就是个混蛋,人们说一切都会过去,不过是这事与自己无关,事不关己才会说往事如风。这样的死亡,力量巨大,甚至能撕裂一个人的生活,怎么会往事如烟。
      “长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万余的母亲穿黑色旗袍,气质温婉,眼眶周围红红的,似乎是刚刚哭过了。
      她把陈若拉到一旁的沙发上,端庄垂手坐下,似乎是事先想过许久,才挣扎说出口
      “长官,我们请你调查这件事,其实是想知道很多事,不光是—-那封遗书,还有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她的的母亲,但是对她为什么会想死,却一无所知。小余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知道小余为什么这样,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小余甚至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所以她想要死的愿望才如此强烈。没有一个人可以把她从悬崖边上往回拉一拉。”
      她说着说着几乎眼泪要落下来,又接着说“我现在开始回想起很多她以前的事,就像是倒带的唱片机一样,真的有很多不自然的角落,表情,话语。长官,你说,我要是早点注意到,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我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死?”
      也许是这样,我们后悔的事,一遍一遍的在记忆里寻找更改的可能性,觉得自己也可以篡改回忆,只是到最后,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陈若向来嘴拙的很,只是递给她一杯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也没办法对别人做出保证。有时候,他很讨厌这种无力感,别人的苦痛你只能默默听着,却无力改变;但是有时候,他又觉得,只有这样的时刻,他还感觉得到自己不是一团无机物,有一些情感的波动。也许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做着警官的原因。
      倒是杜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他身边,摆出一副知心警官的模样,施展唇舌功夫劝慰起万夫人。
      陈若白他一眼,想来作家也就这么一点用,善于花言巧语,把恶包装成美,让人们觉得生活也许还值得过。
      “小何,你去查查这姑娘是不是早恋啊什么的。”
      小何挠头,“怎么查?这小姑娘该从哪里查起。”
      陈若伸腿踹了小何一脚,“当然是从这孩子的朋友同学之类的查起啊。”
      都是些什么白痴,他叹气
      回警局的路上,杜衡和陈若坐一辆车。陈若端详着这位江城才子的侧脸,线条柔和的侧脸,明明是书生气质,但是肌肉线条还是很硬朗,让人感觉到赏心悦目。谁知杜衡也在偷偷看他,和记忆中的小屁孩有些出入,但还是臭屁,大体是没长歪了。他这一趟,还真没想到会再遇到陈若,算是个惊喜。
      “听说警官刚刚休了假回来,接这样一个弯弯绕绕的案子,肯定伤脑筋。”
      杜衡微微笑了笑,眸子温柔地看向陈若,只映照出了他一个人的样子。
      “算是吧,但是毕竟这是我应该做的,没什么伤不伤脑筋的。”
      “我和你大概不是第一次见吧,我们大约是见过几面的。”
      杜衡眼睛看着着车的前挡风玻璃,神色温文,似乎是若无其事的说
      “哦?您来过我家做客,不巧了,来我家做客的,不是大烟鬼就是无所事事的所谓‘人物’,您是哪一种呢?”陈若冷笑——不知怎么回事,他今天就想当一个刺儿头,刺一刺这个伪善的人。
      杜衡不与他计较,只是微微笑着—-就像是大人不和玩脾气的小孩子斗气,让他们自己慢慢泄气,陈若更加暴躁了,伸手敲了敲开车的茶茶的头“还不快点儿,不知道时间紧迫啊!”

      “哥,我查到了那个万余的好朋友陈雪,问她事情,这孩子吞吞吐吐的,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肯说,现在在警局里,你赶过来看看?”
      一大早,接到小何打来的电话,陈若胡乱套上衣服,洗漱一下,确定自己衣服裤子都在正确的位置方向,开车朝警局去。他刚回警局,就接了这样一个纠结的案子
      陈若到的时候,那个杜衡已经周吴郑王的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穿蓝色西服背心,外套随意被拿在手上,和陈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循循善诱,不显山不露水,就是想把话题引到万余身上,有些话说的那叫一个漂亮,陈若真是佩服杜衡的表达能力
      只是陈雪显然也不是这么好忽悠的,一被问到万余,就说不知道,不了解,早就不是好朋友之类的话。
      杜衡问了许久,也还是一无所获。陈雪平平静静,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当陈雪再一次“不知道,不了解。”的时候,陈若终于不耐烦的打断她,把她们两互称对方为灵魂的伴侣的信件摔到桌子上——散开的信一封封,都是曾经这个叫万余的少女存在过的证据。
      “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或者说,你根本就没心没肺,这样好的朋友死了,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什么都不说。你是为了包庇谁!”
      这句话说到后来几乎是怒吼了,陈雪的表情这才有了些许变化,呼吸声忽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睛里,弥漫开来一层薄膜,她很是绝望,仿佛看到了那些信,她才最终确定了她的朋友,她的灵魂的伴侣,她的万余—-真的是死掉了。她的情绪似乎在那一瞬间,持续的,撕裂般的涌上来—一只幼鸟被抛弃的创伤、悲号。
      “我没有包庇,警官,如果是包庇,我可能是在包庇自己,包庇万余。”
      她抬着泪眼看向陈若,神色坚定。
      “我没有什么知道的,也没有什么了解的,警官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上课了。”
      说着,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起身准备离开。
      陈若没说话,叹了口气,毕竟是个十四岁的未成年人,既然是了解情况,他也不好一直羁押着人家,遂摆了摆手,让茶茶把审讯室的门打开。
      “只是你想清楚了,你这样,根本没办法知道她做这个选择的原因。”
      杜衡站起身来,伸手微微挡住陈雪的出路,依旧是老师似的温柔劝导
      陈雪仍低着头,只是愣了一愣。没有回答,不回头的往前走。
      今年的冬天很冷,她走出门,雪积在她的肩头,她的人生里,下了第一场这样大的雪
      ——-我们等待着,等待着,希望有天使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卷一—等待天使的妹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