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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军户子求生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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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儿也就是这么一问,在得到答案后,就摸着脑袋上的两根小辨,一蹦一跳回了家。
见叫了两声也没应,方承原摇摇头,自己家的二姐从小就是这样子,虽说比他大五岁,可方承原总觉得自己二姐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特别天真。
大姐秀儿洗完衣服,见自家那个二弟拿着小木棍坐在地上左右划戳,像是在鬼画符。
她以前小的时候很受老林氏喜爱,所以跟着老林氏去镇上买过几回东西,方秀儿想了想,镇上的道长好像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
“姐。”方承原看到十一岁的大姐抬着木盆有点吃力,用脚使劲擦掉地上的字,笑着小跑过去帮忙。
之所以他不怕让方秀儿看见自己会写字,经常用木棍在地上练练字。
是因为整个方家村除了村长外,便没有能识文看字的人了,连村长也只是临时抱佛脚,会点散装字。
就是这样,村长也成了村里人常常夸赞崇敬的对象,见人挺腰杆自诩读书人。
在方承原看来,这种现状对他大大不利,从一个村子到一个县受教育程度,也可以说明此地多少有点文风不盛。
这天什么时候变脸,底下人是不会知道的。大明换了新年号,甚至连皇帝都换了一个,消息才传到小小的方家村。
“狗剩,战争解放,县里卫所兵丁们回戍,你家大人回来了。”还是上次的邻家哥哥给的信。
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一仗打了五年,不仅漫长又难挨,久到他都快忘了。
方承原得到消息礼貌的点头答谢后,便飞奔回家。若是他能晚一步走,便能看到传信人脸上的痛苦与绝望,只是他走的太急没注意。
回到那个贫穷的家,方承原看到一群人围着三个面黄饥瘦的老头在哭,说是老头仔细一看还是能分辨年纪的,穿着短裙的大伯娘哭嚎最凶。
二伯娘则抱着墙角男人嘀咕,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长疤,长长一道疤从右额头划过眼角,这应该是老林氏口中不讨人待见的二伯方木。
奶奶老林氏脸上没有亲人回来的喜悦,把饭扔桌子上,平静的道:“还回来干什么,死在外面不是更好。”
方承原有限的记忆中,老林氏冷血,不通人情,这话像是她能说出口的,想起她卖的二房姐姐和小时候要掐死自己,他就有些不寒而栗。
亲生儿子死了不管不问,无动于衷,这样的人怎么配做父母,方承原暗暗记住了这个无动于衷的奶奶。
老林氏开门的速度很快,但方承原在外面蹲着仍能听见老林氏喋喋不休的数落声,“回到家就要给老娘浪费粮食,不如死在外面。”
“钱,钱没了,人,人没了。”
“……就老三孝顺,我的老三从小就听话。”
钟氏端出一碗饭,小心翼翼朝里屋问话:“娘,你还吃饭吗?”
就听屋门咣当一声。
“不吃了。”老林氏阴沉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一躺就躺到了晚上,晚饭都没说吃。几个媳妇早就习惯,过耳不入心,照顾自家男人吃完饭,就各自回了屋。
三天后一大早上山,作为三房唯一男丁,一家人叮嘱着,方承原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皮沉沉的拿一碗温和水,用一块新棉花,蘸水开光明目。点上一盏长明灯,送了这世的爹最后一程。
这一年,方承原七岁。
“三弟妹,这是三弟儿子吧,眉眼和三弟长得挺像。”
头七过后有人提到丈夫,回房的沈氏停住脚步低下头,眼泪忍不住唰唰的往外流。弟媳如此,身为大伯的方金顿时尴尬的手不知往哪里放。
被沈氏紧紧卡在怀中脸憋得通红的方承原有些无奈,只觉这家庭矛盾不断,生养死葬自古难解,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在乎,失去了才想要珍惜,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要从别人口中了解没见过面的亲爹。
至于这个传统意义上夫死从子的娘,整日柔柔弱弱他是不指望了。
方金手里拿的是一包碎银子,看样子应该是抚恤金,沈氏丈夫死了,她哪能不伤心,双手伏地头后仰,捶地痛哭。
方承原冷静下来,接过了大伯手里的银钱,他数了数二两银子,一条命。
“小孩拿钱不干净,娘给你收着,留着等你长大了娶媳妇。”这时只抹泪的沈氏抬手擦了擦眼泪,说话了。
大姐也点头附和。
方承原:“……”行吧,你秀儿,你说了算。
打仗就会死人,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方家村很快便回到了正轨,世道正常,以往被村民厌恶的男丁又变的稀缺珍贵起来,方承原作为三房仅剩的血脉,沈氏虽心里郁郁,但每日看顾方承原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大战结束后,方金他们活下来的人三天后自然要去镇上卫所屯田戍军,不然会做逃军处理。
明初军户籍比民籍更低一等,自己奶奶冷心冷血看样子是不会支持他考科举,如今孤儿寡母,他该怎么找一条出路?方承原想了很久,甚至经商,从军,不过明朝重文轻武,不大可行,经商又没有资本,把脑中不可行的方案排除,科举是最公平,也是最快出人头地的。
三天后,大伯方金和方木离开了家,据方金所说和方承原以前翻阅的大明军籍制度,“继绝以嫡,嫡绝以支,支绝以同姓。”
换句话说就是正丁子弟为次丁或余丁,正丁死亡,要由该军尸的次丁、余丁依次递补。按照他们家的关系,若大伯方金绝嗣了,则要由二伯的儿子或者他来递补。
除非考上大官,强行改籍,不然就是世世代代这么活下去。
方承原想起了以前在医院的工作,他倒是能靠着脑海里的图纸造出轮椅,大赚一笔,但看着缺胳膊少腿的村里人,他怎么不好意思发这国难财。
最后借着村里木匠的图纸,做出了一款简易轮椅,方承原便推着方老头在村里四处看看晒晒太阳,方老头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就留在家里。
村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缺胳膊少腿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看着他们做上轮椅,脸上重新有了希望,方承原也被这样纯真的感染,保持淡淡的笑容。
长夜无聊,有时仗着年纪小,方承原便问方老头一些问题。
“咱们家是军户,每月粮和布帛钱钞有定量,都是要靠屯田自己劳作。”
“左、右、前、后、中5军都督府,分管全国的卫所。”
“爷爷,全国兵丁有多少?”
“这是咱们大明朝的秘密,兵部的最高长官,兵部尚书大人好像也不知道。”
“小旗,由10人组成,总旗由50人组成。百户所,长官是百户。千户所,上司是千户。他们都管着上百人,上千人。我们自家就在不远的万泰镇卫所戍军,是普通的小兵。”
“当今仁慈,免了我们的徭役和苛捐杂税,不然每年抽二十天徭役,累死半条命啊。”
“爹……长什么样子?”沈氏常常念叨自己长得像去世的方水,听多了他也好奇。
方老头语气惆怅,看着远方道:“狗剩,爷爷对不起你,你该恨我的,若是我早点看见老三没撤退,战场上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小小年纪没了爹。”
……
时值金秋,农家秋收,向来分秒必争。
大中午顶着烈日,方承原穿着粗麻短偈,在地里捡麦子,麻布做的衣服,粗糙生硬不透气,汗渍浸的他手臂都晒的褪皮了,舔舔发干的嘴唇,又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继续弯腰干活。
永宁县地广人稀,加上战后土地很便宜,方家除了方金方木在卫所的工作,另有两亩田地,是祖产,战乱人都不敢出门,所以荒废至今。
没了天灾人祸,朝廷又轻徭薄税,免了今年的人口税和田赋税与民生息,这几日方家村的人都耗在地里没日没夜和老天爷抢收。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老林氏麻利的捆了一打麦,几房媳妇小孩则抱着放到路边和方老头坐在轮椅上一起打麦。远远的看见几个官兵来回巡逻,方向好像是他们这边,方承原眼疾手快,用手肘捣了捣旁边沈氏,沈氏吓得一激灵,烈日下方家人趴在发烫的地里不敢动弹。
这群官兵都是乡村基层小吏,大都由当地地主亲戚担任,虽然都是最基层的官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很有权力,平民不好招惹。
待巡逻官兵们从他们地头走远,方承原才露头听见他们的对话。“这户收成挺好,你拦我干什么,上面给的命令统计田产,我们是奉公行事。”为首的官兵不忿道。
“老弟,你也不看看这几户人家,可有壮年男子,人家孤儿寡母,这绝户财可不能发,折寿。”
“多走几里路的事,隔壁村有地主,那指缝里随便抠点油水不就够咱哥俩吃几口酒的,哈哈。”几人敲锣笑着离去。
汗留到眼睛里辣的他睁不开眼,方承原看着他们背影干笑几声,走到地边灌了口水解渴。
穷人生病,就是阎王讨债,方承原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健康了,好在夏日水管够,白日里便多喝些热水,既能解暑又能补充身体所需的水分,不然晕倒了可是难挨。
见家里人都在午休,方承原就悄悄的跑到门外,爬到树上,折根枯树枝下来,开始今天的例行功课。
他在学习练字,书到今生读已迟,他已经七岁的年纪,算是大龄儿童了。家里没有一点带字的书本,连本老黄历都没有,他只能靠着前世的记忆默写《三字经》一些蒙学书籍。
古代进学为何人少,习字的人少,其实不光是科举难考让他们心生退意,究根结底最主要的一关,能有书看就已难倒了大批人。
四五岁的年纪,便要学习《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等蒙学书籍。待把这些背诵串读完,这时已经七八岁了,又要开始《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学完四书,再学五经命题试士,基本上,学子只要学好这几门书籍之后,就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
别以为这很简单,有好多人熬到头发发白,为科举奋斗了一生,还是个老童生。运气不好的,科举入门的县试都过不了。
十几年耗费的银钱巨大可想而知,对于一个普通的小户之家,想要供养一个读书人是很难的,而能够供养一个读书人读私塾,又长年累月读得起书,买得了书籍,这需要耗费一个青壮年的心血劳动。
所以古人动不动就举全家,全族之力供出一个读书人,这点现在他深有体会,真的是砸锅卖铁。
这是清朝的考试内容,但本朝科举他不甚熟悉,毕竟只是占了多活一世的经验。
此时此刻,太需要一位入门老师了,他想。
而私塾几十里远,只能去镇上看看。
所以从这天开始,方承原有事没事便在沈氏面前晃悠,透漏一下自己想去镇上看看的想法,意料之中沈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过他也不放弃,因为转眼就来了去镇上的机会。
卫所屯田直接走军方,物资需求量大,军户家属长时间不见面有违人伦,也会让兵丁们消极怠工,所以几个月后方承原便跟着一家子去了镇上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