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乳盒子》昔年路

2、夜跑的狗 我在寻找他

　　从寝室楼的大门出去，还需要走下一段破烂的阶梯。左右两边都是黑色的小树林，那是富有穿透力的橘黄色路灯也无力照亮的地方。

　　我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辨认出了一个形状奇怪的轮廓。那是一个活物，它在冰凉的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意。走近看了看，我就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这条狗。

　　哦，我们认识，还挺熟的。在无数次往返于教室和寝室的途中，我总能看到他像只猫一样躺在树下或者台阶上，一动不动，看上去总像是死了一样。不过我经过的时候，他好像有所感知一般，会适时地掀开他高贵的眼皮往我的方向瞥上一眼，然后继续死掉。

　　一般来说，普通的流浪狗出现在学校里，总有好心的同学随手喂给它们面包啊烤肠啊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不是普通的流浪狗。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对上他眼皮底下暗沉的双眼。

　　除了我，大概没有人会在他身边多停留一秒。

　　也许是因为他患有某种皮肤病吧。他的毛差不多都掉光了，只剩下一层粉红色的皮裹住骨架和内脏，粉红豹似的。只是他粉红的皮肤上还印着密密麻麻的黑点，虫卵一样，叫人看着无端感到一阵恶心。

　　“你好恶心哦。”我近乎讽刺地说出这句话。

　　他摇头晃脑地站起来，细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完全不理会我，又仿佛无限宽容地瞥了我一眼。他开始自顾自慢吞吞地往前走去。只是才前进了一小段路，他有些僵硬地转头，似乎是在示意我赶紧跟上。

　　我跟了上去。

　　路灯被一团又一团细小翩飞的灰尘笼罩，朦胧而暧昧。好像一个氤氲的雨天，雨丝不受重力控制一般在空中拉长又变短，继而黏在发梢、睫毛和衣服粗糙的纤维上。

　　我把目光和思绪重新拉回走在我跟前的那条狗身上。他脆弱的四肢缓慢移动，地面上打下的阴影也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摇晃。

　　我不禁替他羡慕起其他流浪狗来。至少它们摇摇尾巴还有东西可以吃，而他只有接受彻底的无视，就跟我一样。我是在氤氲的雨天，在一朵又一朵云一样漂亮的伞下穿行，却始终没有一朵云肯为我停留的人。

　　这样说来，我就想起来了，之所以我们认识，是因为那天我们一起在树下躲雨。我应该是面无表情，他也算是面无表情。我们没有说话，但沉默的交流胜过喧哗的交流。他有些冷得发抖，失去了皮毛的保护，温度从每一个毛孔中逃逸。好像连身上的黑色斑点也变多了。我有些迟钝地搓搓手，突然想到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卷蓝紫色的垃圾袋，撕了一张送他当雨衣。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帮他套上，毕竟以他的智商，离进化出知道怎么穿垃圾袋的脑子还有几亿年的距离。

　　算了，帮狗帮到底吧。我想让他把后腿抬起来，从尾巴开始套进去。但是他完全不配合，只是有些颤抖地蹲在那里。我只好又撕了一张垃圾袋，把垃圾袋直接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我也给自己撕了张垃圾袋，顶在头上走了。

　　从那次之后，他就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每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回望着我。他真的算是我的一条老熟狗了。

　　学校的路灯都是橘黄色的，只有一盏不同。那就是通向体育场的那条大路上，有一盏灯是青绿色的，冒着鬼气，在一排齐刷刷的黄色中显得阴沉而委屈。

　　这只狗把我带到了操场。哦，我想起来了。我出门是为了夜跑。

　　操场上一切都是灰黑色的，因为照明的那盏大灯之前被雨淋坏了。只有跑道上零星几个闪烁的长方格，那是其他夜跑或散步的人亮着的手机。

　　微凉的空气有一丝丝震动。我听到狗打了个喷嚏。从黑到浓稠的操场深处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

　　像心脏跳动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但是永不停歇。

　　这只狗围着我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有些兴奋的呜呜声。他要干什么？我有些迷惑。

　　而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时，他突然发疯似的撒开腿跑了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每天都像是死了一样的又丑又臭的狗，瘦弱的身躯会有这样让人惊叹的力量。

　　在我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身体已经跑动了起来。我又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融入到这个夜色中去。

　　我只跑了八百米就喘着气停下了。有个女生气喘吁吁地擦着我的肩膀跑了过去，一股劣质香水混杂着些微的汗味。在高强度运动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下，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集中到了同一个部位。但我对身体产生的生理反应毫无感觉，倒是背上开始冒出的黏腻的汗水让我略感不适。

　　我转过身去，想看看那条狗是不是还在跑，或者找一找他跑到半路就因为心力衰竭而猝死的尸体。一个又一个人从我身旁滑过，我逆着人流，但和他们去往同样的方向。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汗液蒸发而带来一丝凉意。

　　然后我好像绊了一脚，又感觉踩空了一个阶梯似的，黑色的世界在我眼前轰然倒塌。我看到了和影子一样黑的天空里，有一颗和玻璃珠一样布满裂纹的惨白的月亮，散发着一股糜烂而圣洁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