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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入眠 让死者有那 ...

  •   梦境是无止境的。

      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永熙二年,献安王元烟冥喜得麟儿。当是正值盛夏,忽落叶凋零,雨雪纷飞。月出之时,时有赤光,其色如血,室皆尽明。古人云:“血月见,妖魔现。”此乃不祥之兆,大凶。群臣布衣无不惊恐失措,人心惶惶。

      翌日,乍寒飘雪,秋光叠叠复重重,露凝霜重,亦是茫茫象。

      旦日,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大地回暖,草木复苏,又“萧韶九成,凤皇来仪”,集群鸟从之以万数于大明宫东阙树上,又飞下止地,五采炳发,大赦天下。正可谓“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

      虽是祥瑞,献安王亦忧心惶恐。因有大凶异象,因祸得福,必定凶多吉少。三日后,宫中传报,献安王喜得第四子。前有臣子进谏,后有国师占卜星宿。祥瑞之象令魏帝龙颜大悦,立小女册封长歌郡主,赐名影痕。

      永熙四年,岁次乙卯。当癸酉月十一日壬寅,帝大渐,免朝贺。召臣子受顾命。辛亥,帝崩于邵阳宫,在位二十有八,寿五十有三。

      先帝临终之时曾口拟懿旨,欲以第九子元善见为东宫之主。群臣无议。

      新帝即立,改元大统。

      大统三年,献安王勾结玄氏一族,执“诛佞臣,清君侧”之旗,非此逐君侧之恶人,意在举兵作乱。欲以弑君,谋权篡位。献安之举,是谓谋恶逆、大不敬也!

      不测之罪,株连九族。父母宗族,一律处斩;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魏帝仁慈不忍,特赦妇女儿童皆免于死罪。惜哉民不化服,然后令其相残,满门惟有长歌郡主一人苟活。

      ——出自《前西魏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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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安王当真要造反吗?

      宫女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孩小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女孩坐在铜镜前,微眯双眼,感受着来自帕子浸湿热水的暖意。

      事实真是如此吗?

      望向铜镜,镜中的女孩幼小稚嫩,脸色微微苍白,玄黑的眼睛无神,却有不同于小孩子的冷静。

      历史是令人铭记的。

      与此同时,它也是可以被篡改的。

      后人想要去探寻那段神秘的时代,也只能通过冰冷的文物和只字片语罢了。

      背后的真相,没有见证者的话是无从知道它真正的丑恶与无情。

      相反,可能还会在真相的道路渐行渐远,扭曲事实。

      她被宫女们伺候着换上精致的襦裙,小宫女为自己打理着发髻。

      上一秒,献安王可以说是弑弟篡位;下一秒,或许是新帝伪造先帝诏书而得到的皇位也说不定呢?!

      毕竟……

      父王是不会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长歌郡主,该出发了。”

      她微微点头,系好大裘的带子,任凭被蒙上双眼。

      孝静皇帝元善见所谓的“仁慈”,所谓的“特赦”,不过是借口。

      有谁最后活下来了?只有她一个人。

      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成为这段历史无知的见证者。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现在要去的目的地,是九幽台。

      那是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九幽台背靠崖浪山,坐拥玄交赤水,而西魏皇朝最为神圣的太极宫,就坐落在崖浪山的半山腰上。

      没有囚车,没有经过所谓的堂审、刑询、验明正身,主道上只有一小支由宫女、皇家侍卫组成的、中间是一辆马车的队伍。直逼九幽台而来。

      一大早,城内有雾,迷茫茫的一片,整个城都笼罩在这雾中,浓重的大雾弥漫在天地之间。她掀开帘子,寒风呼呼地卷着冰冷袭来,疾风狂躁得如一把叛逆的利剑,透支着小空间里少的可怜的温暖,使放荡不羁的寒冷汹涌而来。

      浓雾散了……

      一片叶飘落了进来,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摇摇欲坠,只见树下零落躺着片片落叶。

      “接下来的路,就要小郡主自己走了,在下会牵着您的手。”

      “咣——”

      “咣——”的巨响陡然响起,巨大的钟被金柱敲击了一下又一下,声音在长安城里激烈地回荡开来,三十六声,整整三十六声。

      她面露古怪,停下脚步,不再走了。

      小郡主浑身都在颤抖。

      帝皇天命,九五之尊,帝王驾崩都要鸣钟四十五声,而三十六声钟响,却是皇亲国戚故去时的礼节,以全四九之数。

      她曾亲眼看到自己的宗族至亲被杀。

      一路来到九幽台,旗幡林立,向北望去,远远还可以看见巍峨庄重的紫金门,红墙金瓦,气势万千,整块黑色墨蓝石铸成的九幽台庄严的矗立在平地之上,漆黑的地面反射着洁白的雪光,越发显得肃穆。

      布条被摘下,世界又开始清晰起来,她现在是站在九幽高台的阶下。

      观斩的位置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就如各大家族掌权人物、外庭的兵马将军、内厅的武士文官纷纷到来。

      “小郡主,时辰已到,该行刑了。”

      她颔首,示意同意。

      刑部司马站上前,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时辰已到,带人犯,行刑!”

      “行刑!”

      巨大的声音顿时响起,九幽台之下的广场上列兵三千,齐声高呼,声势惊人,飞鸟振翅,隆隆声不断响起,沉重的紫金大门被打开,二十名一身戎装的侍卫,面色冷然的捧着一个个罩着白绫的托盘缓缓走上前来,一步一步的登上了漆黑如墨的九幽高台。

      她眉头霎时间紧紧皱了起来,一丝不祥的预感登时袭上心头,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犯人可曾验明正身?”

      “回禀大人,不曾!”

      “为何?”

      “回禀大人,无人能够辨别,圣上有旨,着今日监斩官负责此事。”

      “长歌郡主,还要偏劳你了。”

      她紧抿着唇,沉默。

      前不久,皇帝下令对自己一家进行屠杀时,哥哥为保住自己,情形之下将她塞进柜子里。她透过缝隙清楚地看到,鲜血溅在柜门上,她的至亲倒在血泊中。

      “启盒,验人犯!”

      二十名大内禁卫齐齐走上前去,整齐划一的将托盘上的白绫掀开,里面赫然是二十个黄金打造的华贵宝盒,金黄色的钥匙伸进锁眼,咔嚓声不绝于耳,随后,众人齐齐顿了一下,同时将所有的盒盖打开,使里面盛放的东西暴露在苍天之下了。

      她的双眼陡然大睁,无知无觉地向前迈开一大步。

      刀剑离鞘声刷刷作响,雪亮的锋芒闪烁,动作迅如雷电,不可抵挡。两侧的禁卫用刀指着她。

      北风怒号,像一匹脱缰的烈马卷着飘雪在半空里肆虐,打到脸上像鞭子抽一样疼。所有人不自禁的蒙住双眼,用衣袖挡住那肆无忌惮的狂风。

      她眯了眯眼,默默承受着刀子般的寒风。

      “唱名!”

      “是!”一名年轻将领走上前来,手指向第一个黄金盒子里的鲜血凝固一片狼藉的首级,语调铿锵地大声说道:“献安之地世袭亲王元烟冥,一月廿五,斩于长安献安府!”

      说罢,走到第二个盒子前,继续寒声说道:“献安亲王之妻玄氏,一月廿五,穷途末路,服毒自尽于长安城徽奈街。”

      “献安亲王长子元修逸,一月十四,斩于长安城郭外!”

      “献安亲王次子元修霖,一月廿一,斩于长安城朱雀大街!”

      “献安亲王第三子元瑾瑜,一月廿七,斩于长安城朱雀大街!”

      “献安之地世袭…..”

      嗡嗡的耳鸣声在脑袋上响起,她愣愣地抬头望着高台上的黄金盒子。

      ……

      漫长的唱名终于结束,激荡的风肆无忌惮的横扫九幽,刑部司马站在高高的石台之上,俯视着监斩主位的小姑娘,沉声说道:“唱名完毕,请郡主验人犯!”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狂风陡然卷起,枯黄的树叶随着萧萧的寒风,寒风像一把锋利的剑在夜空里飞舞,吹打着树叶,发出尖厉的叫声。

      她仰天,一片灰蒙。

      下雪了。

      小郡主站在九幽高台下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般。

      刑部司马又高声提醒了一句,仍不见动静。

      “我不知道,”她说,“一片狼藉,我认不出。”

      “小郡主,你可仔细瞧清楚了,这可是有关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我不知道。”身家性命,我不在乎。

      “小郡主,你再上前瞧瞧,指不定能瞧出些什么。他们可都是你的家人呢。”

      她抿唇不语。

      “长歌郡主。——”

      她微微低头,“陛下。”

      “小影儿可还是在责怪九叔?”

      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藏在袖子里的手止不住得颤抖,声音却听起来很平静:“影儿不敢。”

      “不测之罪,当满门抄斩,一个不留,”魏帝慢悠悠地说着,“七哥在天之灵,看到小影儿平平安安的,会很欣慰吧。”

      她把头埋的更低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儿。

      “你这逆子!三年孝期还未过去,先皇的尸骨还未凉透,你……你就迫不及待地先杀了你亲兄弟!哀家问你,你可敢发誓!陛下他可真把皇位传给了你?!”

      是真是假,高踞皇位的,是元善见。

      “陛下,这孩子不是男丁,哪怕给太后娘娘留个念想也好,就留给她这条命吧!”

      你想活下来吗?

      “皇上,还望您宽宏大量,何苦对一个无知稚子苦苦相逼?臣妇愿意把这孩子带回燕北,和世诚用心抚养,定会好好教她身为人子、君臣的道理,再也不把她带入京都半步。这些前朝旧事,和她再无丝毫关系。”

      苟活于世吗?

      不明不白地死掉,甘心吗?

      上次就那么无缘无故地失去了生命,这回也要如此吗?

      你想一雪前耻吗?

      想吗?!

      “上面的人我认得!”女孩抬起头,她一步一步地踏着通往最高处的台阶,目光坚定,神色平静。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的父王。他是先皇的第七个儿子。他温文儒雅,沉稳宽厚,文稻武略,战功赫赫,绝非无能之辈。”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的母妃。她是玄家的嫡女,举止娴雅,柳絮才高,白璧无瑕。”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的大哥。英勇好斗,喜武厌文,他是堂堂正正的血性男儿。”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的二哥。‘美须眉,峻风宇,文藻雄蔚’这句话,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我的三哥。清新俊逸,器度豁达,脾气好得很。”

      小女孩不知疲倦地说着,从高台这端走到那端,襦裙在她的转身中绽放出小小的旋儿来。

      她的指尖滑过一个个沾染血迹的黄金盒子,留恋般地触摸着铭牌上凹下去的文字。

      当她的目光看向手中的小小盒子时,不禁一个哆嗦,声线有一丝的颤抖。

      小盒子里空空如也,铭牌上的字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中:元影痕。

      只一瞬,方才发颤的手盖上了金盒的盖子,伸向了下一个盒子,好像刚才的事不曾发生过。

      漫天的风雪陡然变大,狂风呼啸,大雪飞旋。女孩面色越发苍白,声音越发带着哭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泣血而出。

      “皇上,小女已经验尸完毕。”

      她仰起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脸上大大的笑容挤成了一团,不知是哭还是笑。

      “小影儿,你可曾,责怪过你的九叔?”皇上又问了她。

      “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捏紧了拳头:“这些,都是我的亲族,他们背主叛国,是乱臣贼子!他们的罪过,不可饶恕!陛下,请下令行刑吧!”

      巨大的青铜大鼎被抬上九幽高台,烈火熊熊,刑部司马听到传唤,他眉头紧锁,终于沉声说道:“行刑!”

      几十只黄金盒子顿时被抛入青铜巨鼎之中,她眼里的一切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漫天的、血红的火光。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朔而下,嘶声厉吼,声音凄厉可怖。

      她紧闭双眼,跪在地上。寒风刺骨,针扎一般穿透内心,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以及噼啪的火花四溅声。

      不知跪了多久,好像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飘渺又不真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们在说什么……

      “罪臣元烟冥之女元影痕,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天真无邪。特赦不杀之罪,废除长歌郡主之爵,贬为庶民。钦此——”

      “元影痕,你接旨吧。”

      她抬起头,接旨,又低下头。

      “谢主隆恩!”

      这场雪,怕是不能停了。

      一场大雪过后冷的不过是身体,最凉的还是人心。

      ……

      “娘娘,这药真的管用吗?”

      “你不相信钟离太医的医术?他毕竟是范太医的弟子。”

      “当然不是,只是……这世间真有令人失忆的药物?”

      “到时候她醒来,你可要注意你的言行。”

      “喏。”

      她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影,听着她们的小声谈话。半晌,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屏风后面的人急忙走过来。看到来者,她的心里默默地说,魏贵妃。

      “然儿,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她皱眉,然儿?

      “饿不饿,喝点粥吧?”

      “昨天你突然发热,可把娘亲吓坏了。”

      “娘亲?”她的声音沙哑。

      魏贵妃抚摸着她的小脸,和蔼地说:“是啊,我是你的娘亲。前不久你受到了惊吓,回来就大病一场,太医说你可能会不太记事儿了。”

      骗人!

      “我是谁?”

      “你叫元然,是大魏的九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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