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微碳酸

1、遇见

　　天凉了，只有路灯那微小的光芒照着寂寥的夜，浑然一片的黑坠在眼前。齐笙往上拉了拉围巾，轻呼了一口气，现在正是元旦放假期间，学校里除了一些留在学校补习，准备和高考作战的高三学生，基本没有什么人。

　　他忘带了东西，准备回宿舍拿，谁知走了几步就被一声嘶吼吓得一震。黑夜里这声叫声着实吓人，就像是野兽被逼急后突然情绪爆发了的叫喊。

　　这地儿也没几盏灯。

　　那声音像是从小食堂的后面传来的，他隐约记得，那里因为要重修没装摄像头，只短暂的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去看看，以防万一，齐笙迅速给朋友发了条短信。

　　“你TM还敢跑？老子弄死你!”吵闹声越来越大，齐笙微微皱了下眉。

　　“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随之传来的是重物砸到什么东西上的一声闷响。

　　齐笙顿了下，朝那阴暗的角落跑去。

　　“住手!”齐笙微皱着眉，把那群人看了一遍，七八个人，都是经常被学校通报批评的“惯犯”。墙角里蹲着一个少年，双手抱着头，剧烈地发抖，那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在灯光的照射下一片青紫。旁边站着一个痞里痞气的黄发男生，正抬起脚，准备踹人，听到齐笙的声音也是一愣，似是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

　　穿着短袖露着纹身的胖子恶狠狠地盯着他，看准时机就要一棒子抡过来。

　　齐笙快速躲过，然后趁那人没反应过来反脚一踹，正踹中那胖子的肚子，胖子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拧成一团，看起来又狰狞又油腻。

　　齐笙“啧”了一声。

　　其他人蠢蠢欲动，却又都不想第一个打破这份不美好的宁静，直到另一个带棒球帽的人吹了声哨，“收工。”仿佛在叫一群听话的狗，然后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人慌忙跟上胖子也从地上爬起来。天色那么黑，那名男生压低了棒球帽，齐笙看不清他的脸。

　　“皓哥，怎不收拾这小子？”

　　“滚，老子今天心情好！”声音渐渐消失了。

　　齐笙没多理会他们，眼前可还有个大麻烦。

　　那少年还蜷在角落里，齐笙走过去，半蹲下来，轻声问道：“你还好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齐笙想看看他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到，无奈那少年一直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的皮肤大片青紫，触目惊心。

　　齐笙觉得他大概还是害怕，可能认为自己也会欺负他。

　　毕竟如果被欺凌久了，连带着尊严也一起踩到泥里的话，颤抖和入骨的恐惧已经成为本能了。

　　他站的稍微远了一些，往后退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个学生证。

　　他拿起来看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高二六班，徐惟”，竟然和他是同一个班的!他对这名字一点映象都没有。

　　“我是齐笙，和你一个班的，你的学生证掉了，喏，给你。”

　　听到齐笙两个字，徐惟终于慢慢抬起头。但并没有看向齐笙，双眼也有点失焦，他是看着地面的，又好像在透过地面看着什么东西。
　　他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但刚才蹲太久了，腿有些发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齐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小心一点。”

　　徐惟往后弹了一下，“谢...谢谢。”声音淡淡的，像那种机械化的声音，丝毫没有温度。也听不出任何感激的情绪。

　　他从齐笙手里接过了学生证。

　　齐笙这才看清了他的脸，长得很清秀干净，圆脸，皮肤也白，不过是惨白的白，而且特别瘦，身高才到他的下巴。

　　长得蛮好看的，但是？!班上真的有这个人？齐笙看着他。

　　徐惟手上没被衣服遮到的地方全是伤，身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想着想着...“需要去检查一下吗，你身上这么多伤。”

　　真奇怪，他明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突然开口，徐惟怔愣了一下，看他一眼，潜意识地摇头。被人关心，实在不像是他的人生里会出现的事情。虽然是好的，但他也觉得是假的，不真实。

　　“那去我宿舍吧，有药箱。” 总不能不管，万一出点什么事，欸，好人做到底。徐惟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徐惟慢慢地跟在他身后，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背影，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很快到了宿舍楼，一路无言。

　　“喏，你自己上药。”齐笙轻声说道，打开了药箱，把药膏递给他。徐惟道了谢，也不矫情，直接脱下了衣服。

　　如果刚才是有点惊讶的话，现在就只觉得有些恐怖了，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能把人打成这样？

　　齐笙皱着眉，目光深沉，紧紧地盯着他的背，这也太瘦了。

　　徐惟感受到视线，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齐笙摸了下鼻子，有那么点心虚。

　　“抱歉，我马上就走。”他耽误人家时间了吧。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继续上药。

　　“哦，谢谢你。”音色依旧很冷，没有一点情绪体现，但这一声谢谢说得情真意切，齐笙能感觉得到。徐惟继续背过身熟练地上药，在齐笙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

　　齐笙很想问他为什么会被人打，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但这样问好像不太好，可能会伤到他的自尊心。

　　徐惟上完药，已经十点多了，他把药重新放回箱子里，还给齐笙，然后走了。

　　学校有门禁，这个点他只能翻墙出去，不过还好，今天过节，他只用打工三个小时，六点半上早读的话，他还能睡几个小时。

　　这么一想，今天也还好吧，徐惟把袖子向下拉，遮住了伤痕。他凝视前方，双目澄澈，今天夜可真黑，不过一点都不冷。
　　......
　　......

　　齐笙在想徐惟的事，他肯定还会被那些人找麻烦的，他会怎么做，就让他们打吗？他怎么那么多伤，新伤旧伤都有，居然是和我一个班的？!班里有这个人吗？

　　齐笙是理科快班的，排号是1，倒不是他觉得徐惟成绩一定不好，只是觉得他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他身上有一些旧的伤疤，应该已经有些日子了。

　　被那么多人欺凌，辱骂。不仅一滴眼泪也没掉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倔强又坚强。

　　他的伤...明天再给他一些药膏吧。
　　结果拿药的齐笙打开药箱，看见了塞在里面的几张钞票......
　　齐笙哭笑不得。

　　夜已深了，人们悄然进入睡梦中。
　　徐惟打了个哈欠，顶着老大的黑眼圈，迅速把剩下的一些货物都摆放好。
　　他在这家便利店做兼职，周六周末的晚上11点到凌晨3点多。主要就是把运输来的货物都摆放好，搬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

　　每个星期日下午的假期呢，他要去宠物店给动物洗澡，做零时工。原本这家宠物店是不打算招他的，但庆幸的是周末他们根本忙不过来，客人太多了，所以他才能在那工作。

　　月假的时候他要去咖啡店当服务员。

　　其实他们学校是不让兼职的，清恒一中是市里最好的一所学校，升学率最高，家长们都挤破了头想找关系把孩子送进来。他没人帮忙找关系，（即使可以也不会这样做）又不想考完试被那些走后门的挤出来，所以初中他特别特别用功，考到了清恒。

　　校规明确规定：本校禁止所有学生兼职，学习期间应一切以学业为主。

　　但是徐惟没办法，他缺钱，非常缺钱，好的学校学费很高，还要买很多资料，以及他的生活费，房租。都需要钱。

　　特困生是可以申请学校资助的，但他不想，不想像初中一样，走到哪里都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同情的，可怜的，可悲的。被所有人孤立，被所有人凝视，那简直太恐怖了。

　　不过现在好像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那些恶意的眼神，他会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