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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赐福 留灯盏,半 ...

  •   车夫吭哧跑了段路便浑身汗涔涔的,我习惯地问人,“可吃力嘛?”

      他根本没想我的关切,惊惶解释道,“哪能呐,您轻得很,和没拉人似的飘飘就要起飞喽。”

      前半路他见我没动静不敢搭话,下半程恰被他拿着了,敞开同我聊聊,“您相熟的可是戏台上的新角儿?”

      “不是角儿,是我朋友。”稍了解程生后我便有底气说出这话,车夫也便应声“诶诶”岔开聊些旁的。

      路遇齐整带饰不俗的突兀摊贩,对“平民顾客”爱答不理尽显不耐,车经过他后,车夫才来叭叭儿摊贩小闻,“您定不常来这儿不大知道,离他出来摆摊都好一阵儿啦,就他那起子拿样儿的臭摆式愣还有人向他诚意问价买东西呢,难得见商贩卖货比客人还挑三拈四的,他是人不富贵他懒应承,我想他哪儿的臭毛病啊,管这人有钱没钱,能让他开张不就得嘛……”

      我哈气佯笑几声只听他慢长抱怨,因我尚认得那摊贩,泼皮的根里长不出灿颜的花儿来。不谈报应,仅需扒他一身后得的金玉皮囊便能令他整面脸皮没处藏。最舍不得钱权的,不大会是打小儿的富贵人儿,多半是先贫后得财的,或有财忽然失的,此类中必有人难免最重金银,重于道义亲情。我这段话里也必有不客观的,可对于损我在乎之人切身利害的沟泥,何须轻言留情啊。

      新世初年,弱世残喘,大家受不住,小民何以聚。林长子显铭之母新丧,父几年再娶,续弦杨氏使段儿,尽力伺候讨好其亡妻高堂,三四年里月有三五日必至府宅,岳母感念,艰难开口允婿迎她,想她恭顺便放心由她替女尽心,照顾婿同女后嗣,然,此人幼年孤苦,中年丧夫,苦心求得天降之福,却无道贪寄显铭等辈承继财富,恶语挑拨,离间人伦。

      杨氏同亡夫育有五女一子,三女前夫本家照看,携了幼子幼女入的林府,幼子即后遇的摊贩。她算有徐娘之姿,更富精明头脑,前说起林姑奶奶显芸,即林父之女,隐有难尽之言,便是难逃同她相系。

      入府数年杨氏难得人心,她幸林父老来糊涂可便操控,致令小辈与父紧绷不睦,到底她浅陋不懂大家规矩,码归码,情义淡薄仍不足动摇林姓继承林姓这一铁定的律例,若她同林父有孕一子女,她争也有道理或且能争得赢,可外姓来的妄图抢?扯什么天方鬼谈录呢。

      杨氏的小闹出糗作用不甚大,真至父女断恩离析,能从林氏姐弟先前谈话中略知。

      谁都忌讳幼子,少年,新妇,壮年丧生,老来高寿仙逝算福,耄寿期颐是大福。杨氏借此进谗析交离亲,以“显铭先后失子丧妻,晦洗林府,无福担当支柱之任”。现今医药仍不完备,更别提当年,家户难有保全的,她这话愚蠢刻薄,可抵不住林父入耳啊。显铭妻白事,儿女尚幼,杨氏甩手撂挑儿,显芸操持,来往哀容极映弱世衰颓。

      “闹没完啦!”显芸一掌扬向杨氏耳侧,浑身气得颤颤,“哪来的玩意儿……”

      杨氏震在原处久久。

      要春庭没讲,我没听说,可想不出林姑奶奶当年脾性如此啊,她是对亲对有礼之人和气,对杂碎嘛,狠便狠喽。

      要有人闲语林姑奶奶怎也不该下重手,到底继母长辈呀,我轮不到头一个,也是定要碎讲这话的“菩萨”。且听我讲完缘由,还能活佛现世高高挂上的算我铁服您。

      白事那日,林父避去庙中修养不出面,长辈老爷如此,人也不会多闲话,想杨氏秉性合该同老爷一处啊,可她偏留在堂里,扶把椅子佯装虚弱,来客时为媳新丧,儿孙苦运佯泣不止,客安慰,她便顺势编造良待林父子女谎话,更有不聪明处,她词穷难续时竟转话夸起自己儿女,拉来儿子上前讨份支持,客中有熟人有亲人,不熟人被她拖着胡言且还信一二,可亲熟心下皆明镜似的,瞥过头丝毫瞧不上她。显铭一蹶不振只管无魂无念地蹲地烧纸,显芸疲累不堪懒废口舌,显章忍不下便想前教训,长姐拦阻大体为重,再有家训,男子何时均不该伤女子。

      显芸送往来至夜深,恍惚见杨氏手中摆数,原无气力冲突,走近才惊觉她竟等不及停灵完毕,堂而皇之私拆白包妄饱入私囊,抬眼显芸亦不慌不忙不停,喊来儿子再点回数,口中喃喃不敬,“我们委屈点儿,替无福人收财也算替她这一支消孽了……好歹净是显贵,给的未免拿不出了些吧……小姐反正嫁出去的,不好来娘家领一份儿的吧。”

      混账儿子随他娘,根上烂了,瞎子摸不见人似的往上撞,“女人得钱许她养野相好去嘛?”确实,从前至往后,他们,乃至前夫家沆瀣一气,不然怎舍得让前夫儿被带进林府,林家庇佑下,他们“盗取”不少钱财,皆上供给唯一儿子,至于结果,自在如今北平城里来来往复的人前现眼。

      显芸一把推去桌上几沓银钱,踹翻混账儿,扬手狠刮杨氏耳侧,颤颤难止,杨氏过后当林父面几番哭啼毁谤,致人父女离析,父子离心,本是尊父爱子暮暮一家,奈何妻亡故,迎新妇,旧人孩儿啼不止。

      其后几年显铭故,春和游学异域,景明寺内禅修。

      林父丧,显章接继家业,春州帮衬,春庭尚小。

      杨氏及其子被逐出门前参历的最后事便是林父出殡,显章媳妇染病仍尽人媳之责,协显章料理林父后事,名义上的妻却躺床不起,这下好嘛,原还会定在那儿摆摆样儿,硬驱不离,待供钱的一走,想没指望,本性脸皮就都撕破开来,连小春庭都会仿她做作演戏。

      出丧日近亲友皆会到场,杨氏倒晃悠晃悠来露面,根本无人关心开口问,她便一副要晕不晕的,春庭学样,抢先她一到有事的惯用说辞,“我近来头昏得很。”被抢话时她一脸的下不来面儿,虽此时露笑不恭敬亡人,可实在难忍,众人只好抿嘴撇散笑意。

      大概故事至此讲得差不离。不知觉间吴妈已待家门口逮我,瞅见我潇洒回来,硬要惹我几句,“小泥娃娃知道过江回家喽,”轻掸掸我身上灰接着说,“该有正形儿了吧。”

      “难道我现在是稻米田外的野山兔子,还是长猿猴?哦,那是原形儿。”我这一日就是兴奋得有些得意忘形,脑袋开始满天飞了,瞧得出吴妈眼神满觉我奇怪。

      “这多大岁数还成日淘,还顽儿呢!”

      “这多大岁数不都得及时行乐么,不该缺那年少时的率性不是?”

      “那就整天的野外头?”

      “你净夸张,哪来的成天,不得睡觉,不得回家吃你做的饭?”我玩笑地打着圈儿堵她再继续。

      “您可甭搁我这儿插科打诨,都要嫁的小媳妇子,家里可留不了多久的。”

      “嫁谁去呀!留不留的也是我家事,你别仗你年纪就扯没根据的胡诌。”我板正脸不悦,不止她训我,究竟还有些她话中带话的缘故。

      “我哪里敢哦……您这话倒伤我老婆子,您宝贝儿似的玉人,我不得怕您吃了亏,也不敢管,也不敢把自个儿当自家人,您这也同老太太一样式的,怕我太拿自个儿不当外人,今后呐,我也就不再多言语,就当那道旁苦李,收拾着,我卷铺盖走,不留,不留。”巴巴引她满腹委屈。

      “您别介,倒是我错,我话重了,我赔礼,我不也没您说的那么不务正业么,我揣着事儿你们哪里都知道……您也别多问,打听也是不行的,我这心里有称着数呢。您岁数大,我意思是您年纪长了,就甭老操心我们糊涂事儿啦,哥哥才是自家姓人,照你们的理儿,我还是外人呢,您可不是,祖母我爹,我们大伙儿早就当您一家人,离不开的,您倒是能在这儿安享,我可要被抬了去不知何处,谁家,孤游!”

      “哟……您这……倒是我该掌嘴巴子了,我没什么文化,就按着老法儿伺候东家人,打小就在了,难免的也不知数,其实呐,咱家小姐懂得多,见识广,也不用底下人跟屁股后头磨洋工,我这不就缺个把门的锁了我这张嘴。”见我折自己扬她,她作势要抽自己几耳刮子。

      “您是关心我才劝的,我是无心的,我不在意,您也甭介怀,这事儿就算过去。”我示意就此结事,此也显示我们一家人处事的作为。

      “您倒给我个准儿,晚上用那小米鱼片粥嘛,厨房煨了一锅,还新鲜热腾着呢。”小善厨房忙活出来蹭了油手抹衣角。

      “我才吃了回来,问哥哥吧,他喜欢。”

      “就是少爷钓回来的,好几大条,另做了糖醋鱼,其余先都养在缸里。”回我话后,她左右还同吴妈说道,“您管小姐,小姐管您。”

      吴妈扭了她一把,啧她道,“如今啥世,不得提着万分心,免被抓去做蛮啊,你也是啊。”

      我没听清抓去就埋了还是怎的,就回善道,“那我待会儿吃,替我热着。”吴妈先一激灵反应了下,赶忙差新来的小丫鬟伺候我上楼换身轻便衣服,我同她照过几次面,就没聊上半句,年纪可小,诺诺地,小眼珠子总转着数,也不敢吭声,嘱咐她才敢动一下,训她,吧嗒地眼里打抖的小葡萄要下来。

      “叫什么名儿呀?”我牵她过来说话。

      “苓因。”她声细小地抽丝似的,我凑去听才听个半懂。

      “林荫?双木林的姓?”

      “茯苓,因寄松而生,取的,家里姓何。”

      这小葡萄答得倒令我惊讶,多半家里文卷书行,才情有,却解不了米炊之困,取名便是寄生,家中少不得有同胞,占了傲气,她只得偏旁只得剩余,想来,我待她便更应细绸。

      “是有得了松再得了茯苓的?”

      “哥哥是松,夭折了。”

      事倒真并不如我所想,原是怕她少福,愿长子托生希望,才有的寄松,我到底还年轻,轻了父母情义。

      “去厨房帮忙吧,我这儿暂时没要你做的事儿。”

      她就只点着头退了出去。

      “怎么,又怜惜上了?”哥哥悄倚门出现搭上话。

      “可能……怪你那专去的鱼塘里洒了毒,我着了那毒的道。”

      “这飘着的气息就足量能中毒啦?”

      “那可不,哎不是,你也猴子莫笑小兔没尾巴,论待起姑娘,咱俩毫无二致。”

      “咱小妹托生错了,原是少爷的,如此怜香惜玉。”穆清经过打趣儿。

      我借机绕到穆清身边玩笑,“那我肯定最疼惜你,我比哥哥如何,嫁我如何?”

      “我选……年纪大的。”

      “狡猾!”

      “主家里各位小姐少爷少奶奶,都请下来吃饭啦!”吴妈扯大嗓子粗声喊我们,这哪家大户能纵她这样,我倒很喜欢,上海小弄堂,北平小胡同,要那阿妈喊小崽崽的调调“回家吃饭喽”,多踏实。

      饭桌上我絮叨起今日经历,原待祖母家我们哪敢在用正餐时吭声,吃归吃,说归说,不然要挨罚的,也就自家窝在一块儿又都平辈就没那么讲究规矩,谁也不会说与别人听呀。

      “今儿我同春庭看戏去,他中途就被喊回家,挺急的。”我捡了该说能讲的,春庭也奇,老在戏中途被家里派人急召回,当时他细琢磨这“那位回来,老爷恨着气”挺闹的,还得赶紧回一趟,就简复述了下人的话先行告辞,我也懂他,嘱咐上,“好生说道,都别着急。”

      哥哥捻上块鱼头下两寸脊背上的肉夹我碗里,“怎么,是家里出事儿啦?等吃完我们该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穆清接过哥哥送入她碗里的另一块脊背肉,替我们出着主意,“那早些去呗,要有大事我在家,你们给我打个照应,我再吩咐人去托些关系。”

      “那倒不是那样的急事儿,就春州哥的那位被接进府里,林伯父可不得被气着喽。”

      “哦呦,这难办嘞,那林老爷不得掀翻府邸……”

      “多嘴啊!”吴妈训善舌头欠的,自个儿却忍不住插上一脚,“我说这也好办的,林老爷舍不得孙子,小孙儿在,也就能腾出块地给那位!”

      “意思母凭子贵呗。究竟多大怨,叫他们变如此不痛快,我倒不觉得林伯父会是不讲理的,那样打定只看门第,多半真是有什么难解吧。”

      “要不是出生不好,让林大少爷跟着遭罪,这一条缘由,我还真一时想不出旁的。”

      “我依稀记得她明明是配给六子,还撞见他们几回,处的感情挺好呀,突然有消息她同春州哥一块儿被赶出家门,难摸着脉络啊。” 哥哥回想道。

      “她还同六子好过!林伯父怪道不中意,怎么说六子还同林大哥算长大的兄弟呢,都挺不厚道啊。”

      吴妈插几句典型老辈的论调,“六子?那管家儿六子?啧啧啧,本事哦,那如今攀高枝儿喽,怪道那么要死不放。”

      “替我再端碗粥来。”穆清一旁听我们闲言,一边儿吩咐身边的苓因丫头,给吴妈备饭同我们一块儿吃。

      苓因似隐于我们之中,不吭声,瞥开眼神,怕听见不该的又藏不住,到底卷进了,也逃不过。

      那厢的林春庭早时赶至家,赶上一出“家不宁”。

      “今儿我就摆下这句,你们都得给记头里!记不得的,忘了的,通赶出去!”林父显章冲家里在场的嚷上几声,厌瞥一眼跪于地的那位,“林和早不能继承林氏训,你倒不必再巴紧!”

      “老爷只认作我是黑鸦,玷您门楣,污了那庆节未卸高高挂的红灯笼,怨我不算吉祥人,可到底让人问为何?因配家厮,配不得少爷?因我蠢钝,不得教化?总有由可讲吧……”女子跪木双腿,挣扎着挺了挺腰,语带腔抑,亦或故作些争强。

      “你本就不该,早许给人家的,又怎有脸面装可怜人!”林父话有实却未免过伤她。杨氏前鉴害他难信此类女子。

      “我对春州……少爷真心实意,不曾同他人丝毫越矩啊,父母只认旧理,从未上心于我,只觉我嫁他已是攀附,巴巴儿地嘴上应允他家,并未白纸黑字地定下,不作数的……作不得数的……”她跪磨着步步近林父,声颤颤,迫切地证自己。

      “无话再同你闲说,别再来了。”林父听起那话避不继续,摆手要她赶紧离开。

      “扶她起来先走吧,别争……后话我再劝。”林春庭自然知父怒气难平,轻声大哥带那位先避走。

      “哎……又闹上这一通。辛苦你们更得好生顺老爷的气儿。”待大哥二位离开,待林父回内屋,林春庭叹言,再三细嘱咐仆人好生伺候,这几日定是不能惹着老爷,自个儿必也需忍些。

      那厢闹,这厢也不太平。

      “又!又!又错!这手该剁,喂给外头野狗,狗都不稀罕!”吴妈捞起伏地拾碎碗的苓因,狠狠掌拍她。

      “唉哟,好好教就行,别总下狠手的。”大嫂微护了小丫头,拉近身边疼惜。

      “您是不知她就那死脑子,转不动的,年纪小分派些轻活,都能一点儿也做不清楚,跌碗就罢,竟挑贵的碎,这哪里是该端给我的碗,要她有心计便要疑她横摆我一道冤枉我仗年资偷用主家好瓷碗呢……这摆放位置不同,纵算找不着记不得,看那成色也能摸道出个一二,不知家里都教了什么,帮不了忙的丫头留着也就费东家的力气和钱财!”吴妈越说越上劲儿,带实恨苓因不过劲儿。

      苓因嗦嗦,被训得霎红了眼。

      我们帮谁都难,唯大嫂出面几句倒公道,先冲苓因道,“你也别总觉着自个儿委屈,都是跌碰着过来的,谁娘胎出来就厉害得会跑啊,你来这家里,规矩多些,同你在家,自然大不相同,得再用心些,哪能学不会啊,苛责也都为得你好,这眼泡哭肿,哪里还能让人觉得好看啦”,再同吴妈言,“您呀别着急,当我们面儿也好这样没轻重的,您得我们尊重,我也不愿把话说重喽,带下去训几句就得了,况且她哪儿分得清什么瓷什么铜的碗,老家碗里能装着吃的,他们就惜福了,再者她是同我们想到一处了,您是老资格,咱家里的长辈,生分什么您该用的碗,我们该用的碗呀。”

      “是,是了,怨我脾气冲撞,再不会的。”吴妈也不好再怎样,得了面儿,便也得认错贴给少奶奶脸面。

      “你呢,又不说话?”

      苓因细丝儿带着哭腔地忍出一声“嗯”。

      饭后穆清借口让苓因进房伺候,实则教化,“今儿你得了几处错,可知道?”

      苓因摇头。

      “教你不用心学会了,训你又只知瘪嘴哭,该说什么呀?”

      “不……不知道。”

      “要不不说,就听着,净摆出委屈像谁故招你似的,要说,就是自己知道错处了,好生认错,不再犯,那,还有做的不好的,也是最不该的,就是不知也不说,憋着,是能憋出珍珠蚌壳?”

      苓因撇嘴被逗笑。

      “知道笑呢,这会儿不痛啦?真得记得啊,这儿才没人笑话你不会,只会怨你不肯问不肯学,年纪小,学的更应来得比别人快,比别人精!”

      “是,奴婢知道了,谢少奶奶教诲。”

      “这话说的倒很好了……手疼就拿药膏敷上,那么小,骨头还没长好呢,怪让人心疼的。”穆清替她呼了呼。

      吴妈早等在门外踌躇,喏喏道,“少奶奶,厨房端上些宵夜给您。”

      “就搁这儿吧,都去忙自个儿的,好好的啊。”

      “好嘞……快出来吧,别扰了少奶奶。”吴妈陪笑道好,手势苓因别杵那儿。

      “拿着,肿起来干不了活不给人添麻烦啊,就一精怪!”等下楼,苓因不及防地接了吴妈塞她手里的一管药膏,隐隐的痛楚也散好些,红了眼,不再仅剩委屈。

      “擦这几天就能好,不打紧,她老人家就嘴上不饶人,我可也攒了新来时候得的好些药膏呢。”在房里小善饶有经验地谈起,“你刚在少奶奶那儿听训话呢?咱奶奶娴静温顺,大伙儿特喜欢她,待我们可比外头各户好得太多,可她管事却不总亲近人,你能近处听任差遣是好福气嘞。”善好笑,她明明一生下就被抱来,哪儿来的新来说法,又捉弄这小孩儿呢。

      “主人家里都好。”

      “是了,是这理儿,小丫头挺会来事儿嘛,日后你定比我能干,再分个好亲事,有个好盼头喽。”

      “不睡觉的,又起不来,有催催请请您几位的功夫,不如留待招新人进来。”吴妈进屋瞥他们几个丫头还聚齐吵嚷。

      “这就睡,您也早歇息。”

      “甭操心她亲事,年纪还那么小呢,该为你先寻好人家啊。”

      “可不行儿,我得陪咱小姐一辈子!”小善就差跳出刚钻进的被窝表白自个儿对我的心意。

      “小姐稀罕你这臭丫头?”

      “小姐厌弃,我也甘心!”

      小善与我同庚,饥年大雪,善母原想肚中孩子熬不过那年冬了,紧巴巴地掏出些碎米,舍了那木匠,少不得一口小棺,不枉纪这人世一遭遇,那时人家做的如此已经算是尽心,也因他家曾也过过几年好日子,王府的丫鬟小厮配了一对,怎奈果然树倒猢狲散,哪来的什么王公,自然更没了什么王公家仆,这勉勉强强撑过了年关,春又境况如前,实在撑不住,早了好几月就生下了,小瘦削的女婴带不来多大的欢喜,最大的慰用就是卖了予那年间的大户,不怎么欺负底下人也放心,也得了几钱度了难关。所以小善是我同长的姊妹般的人,她来的几月我便降生了,母亲孕中养的好,我比她小几月,形状却与她不相上下。我始终知,她母亲并非狠心,如我母亲待我,若可,她承得如此相待,她家里好一阵差一阵,好时送了乡产大家分了,不济时也隔几年来一次,估摸近……没记得有几年未再来过啦。想有一日我不要她跟我嫁去,回家罢,亲仍在,子需侧。

      “行行行,再说这新鲜劲儿又起了,快回你窝里头早睡吧。”

      “那被子别抠得太严实,暑气重得闷出病,小病也伤身,你们年纪轻还了不得其中厉害,” 吴妈巡视一番,碎碎地当他们自己孩子般担份心,“你这冬天的被褥还盖着呢,是想我弹出棉花来啊,赶紧换了!刚说了,还偷笑,生怕我抓不了现形儿,埋汰的是我啊,还不就你自个儿嘛。”

      “行了,都给我熄了亮堂,留一盏灯,仔细主子们夜起喊你们,今儿该谁值得夜,机灵点儿,啊!”吴妈将门半叩不紧,回屋另小酌两杯方能入眠。

      留灯盏,半掩门,主为上,仆为中,人为下,赐福笑,责不闹。

      小善算我打小的仆从,当了我的伴儿,吴妈打小在我家当了仆从,想吴妈若有个小闺女,会将她的小闺女教得和和气气规规矩矩的,便定轮不到善在我跟前儿使力。谈起那女儿缘分浅,养到髫年,就没了,她怨自己算是大岁数,三十好几才生下她,没能给个好身体,家里得小子,再得闺女,平安了儿子,折了女儿,晃眼几烛燃尽,秋祭早夭的也只余阿母。

      二日,吴妈在我门外叩几声响,悄进来,拉开帘子一眼儿的间距,透进薄光,轻拍唤我“小姐”,按淑秀规矩该早起晨学。

      父亲经过,招手吴妈赶紧出来,虚掩上门,“今儿没安排课要上的,随她赖会儿吧。”

      吴妈耷眼示意父亲净惯我,既是担忧,又作罢。

      “能惯着也就这几年,她又要仔细规矩,四方各处又摆起藤条要她硬生不得错一处,可多难呀……”

      “续了几千年的规矩,又到她这儿得改了?”吴妈着实无奈,不想顶撞却忍不了开口。

      “自然该改,久就生变,着了霉迹就该蜕了,我看就从此处改,从这家里先立个样儿。”

      “您横竖讲不过爹的,凡有事均为妹妹例外。”哥哥经过,旁侧敲击。

      “大府里,您还能在老夫人跟前儿理直气壮得这样?”吴妈讨厌,老拿祖母说事儿,见面又被唬成小猫崽。

      “我替父亲说,难开口的,破他母子和睦的,不得女儿来扛着嘛。”我生是撑不住他们外头争辩,昨夜也为林家担着闲忧,睡得浅,清醒些便开门出去。

      吴妈听我出来,缩缩脖子,些许吓着了,父亲瞥一眼旁的,怨吴妈到底是吵醒我,朝向我转即柔声道,“不多睡会儿。”

      “在家里难得见着您的面儿呀,我不舍得浪费,睡可睡一辈子呢,不让人招着您不快活方是大事儿。”我承认有歪心思,着重了“招”字,故意得冲吴妈去,细想不妥,再补了几句示弱,“省得吴妈又要哭冤我们合起伙,她老人家话当然得听,错了,也是对的,只是不对得是这时代,我们这批讨厌人的初生牛犊。”

      “玩笑我。”吴妈撇笑。

      “您笑了,这方是玩笑,您怒而不笑,就是我不逊!”

      “知书识礼的大家哄起人来就是要命的,老奴哪里值得小姐这样。”吴妈到底心软,到底放不下自己身份微弱之感,嘴上强了,深髓内钉得还是俗旧不新,臭糯米粘的墙,凑近还能闻得着馊味儿,风呼呼就垮了,合起再用,早不如前儿喽。至于存得不得当,坏了米,亦或严丝合缝因久时不修,透了气儿坏的,我倒不按常数的偏向后者,也更理解前者,此处此时,砌墙不如弃墙,再造呗。

      “灶上且温着火呢,我得盯着去。”吴妈搓手局促,脱身离开,让位我一家聚谈。

      “父亲不好,惹了人。”

      “刚还……这下就不站我这边儿啦。”

      “人前儿自然如此,可那赖话还得悄悄说与,父亲明知她顽固,就这样,祖母还怪她纵坏自个儿的乖孩儿乖孙,她是真难为,一句两句的,看着打笑过去,深深地可上心呢,尤是您的话。”

      父亲见我如此板正正经,忽而失笑起来,喃喃自叹,“真好。”

      “您严肃些,我知道我的话,几句里,自个儿都没做到,可道理我一套套儿跟大伙学的挺好啊,就脱口而出了呗。”

      “你是调了个个儿,体会为人父母迫不及待地,恨不得倾囊相授该用在合适之处的点点道理,同母亲倒真像,” 哥哥沉沉断了段话,“你可得好生保重身体,你是咱家的念想。”

      “当然,不负所望,我得好好养身体回头补个觉,不吃晚饭甭喊我起,悠哉同你们过日子,不去别家祸害别人。”

      他俩父子越瞧我还越偷笑起来。

      “你俩就笑吧......”我嘚嘚随他们。

      “小气啊不让人笑,我们笑你惹人喜欢还不行嘛。”

      如此的父母兄妹,家四口,只予半生相依,其中留念仍纯稚无尘,我心愿,不,笃定,不可再失了,定不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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