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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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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便利店,一股冷风灌入了我的衣襟里,我急忙缩起身子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年的春天比以往来的还要早些,但是气温却越发的寒冷,对于我这种还没上年纪就患上了一大堆毛病的人来说,真是一个难熬的季节。
我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突然,我的视线飘过一抹浅浅的粉红——
意识到那是樱花时,我慢慢地,就像着了魔一般停下了脚步。
公园的正中央栽培了一颗非常巨大的樱树,大概二十几年前,它就已经扎根在那里了。公园不是没有翻新栽种过别的樱树,但是似乎除了它,别的都活不长久。还记得当时周围的老人家都在传言那是有灵气的树,所以需要好多好多的养分,自然也不能让别的樱树栽在那里,不过这些说到底也只是传言罢了。
不过,在这个难熬的春季,观赏樱花大概是唯一一件促使我坚持下去的事了。
我从小就喜欢樱花这种植物,说不上理由,但是似乎从拥有记忆开始时,我就特别喜欢呆在家里庭院的那棵树下,尽管它只能赔我度过那短短的几天,尽管在凋谢后会变的非常丑陋,但是我还是不由自主被它吸引。
日本人常以残缺为美,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但是上了初中后,那棵樱树却突然失去了摄取养分的能力一般,不再开花。
听父亲说,那种樱树若是一年不开,就永远失去了开花的能力。结果,没用的植物就那样被父亲舍弃,而在那之后,家里的庭院再也没有载种过樱树。不久后,父亲的公司遭遇了金融危机,失意的父亲终日沉溺于酒精中,对母亲和我施与残酷的暴行,最终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思考能力,在杀害了母亲之后自杀。
似乎一切,都在那棵樱树消失后偏离了正轨。
我仰起头,寒风拍打着我麻木的脸颊,但是奇怪的是,我却不觉得寒冷。
我隐约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视线,环顾四周,并没有熟人。
我常常在日暮的时候拿着罐啤酒坐在木椅上,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它。妻子和女儿还活着的时候会陪在我身边,但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常常有种曾经也有人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的错觉,但那终究是错觉吧。
一回忆起妻子和女儿的事情,无法言语的酸楚就在我的心口扩散,妻子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接受了我那肮脏的一切,为我诞下了可爱的孩子。年轻的时候我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是妻子将我从泥沼中拉了出来,她是我的一切,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我特别喜欢她浅浅笑起来时眼角边的皱纹,但是每当我凝视她的笑容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在她的身上找寻着什么人的影子,但是那究竟是谁,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有的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像,是女人吗,也有可能是男人。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试图平息那些在胸腔中翻涌的罪恶感——
我缓缓伸出手,接住了在空中打着旋的花瓣。
盯着手中的花瓣好一会,最终还是苦笑着让它随着寒风离去。
为什么会觉得这些花瓣那么熟悉呢,明明已经在这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几年了,但是我却突然有种明年再也见不到这份光景的错觉。
我抬起头,惊愕地发现樱花已经消失地干干净净。
那粗壮的枝干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怎么可能——”
我急忙跑过去,然而周围的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丝毫没有察觉到。
这棵树也要死掉了——
我哆嗦着伸出手触碰。
那一瞬间。
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男人的脸。
但是很快就和那樱花一样,在下一秒消失不见。
*
身边的男人缩了缩,靠近了我的胸膛。
我笑着,紧紧地抱住他。他特别怕冷,所以冬天的时候总喜欢这样缩在我的怀里,不知道是不是我抱的太用力了将他弄痛了,他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抱歉,吵醒你了。”
我看着他迷离的双眼,忍住了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明明双方都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但在情欲方面却依旧旺盛地不像话。
男人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孩子气地笑了笑,主动吻住了我的唇,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下,不带有任何情色的味道。
“你还没睡着吗。”
“啊,我有点睡不着。”
“我只是去出差,很快就回来了。”
他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看着他露出那种表情,我的心也是一阵刺痛。
“我会想你的。”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轻声地在他耳边低语。
怀中的男人大幅度的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我感觉到了胸膛变得湿湿的,那大概是男人的眼泪吧。他的精神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照理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我没有资格接受他的眼泪的吧,因为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男人记忆中的我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我已经无法待在这个人的身边了。
所以今晚,将是我和他最后见面的时间。
当然,男人不知道。
我还有很多秘密,无法告诉他。我是个说谎者,是没有资格承受男人纯粹的爱的。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男人带着哭腔,如此说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在你身边——
“不用担心,我一定很快就回到你身边。”
“……真的?”
“啊——”
我抬起男人瘦弱的下吧,深深地吻了上去。舌头与舌头交缠在一起,我深陷在男人的味道中,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在脑内中乞求着绝对不会实现的愿望,连同着记忆一点点地被抹灭——
心脏好痛,那种沉浸到了五脏六腑的绝望,将我的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我俯身在男人的身上,凝视着他苍白却带有诱惑力的嘴唇,再一次连同他的喘息一起,深深地掠夺。
这个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半内脏,染上了一堆病,又精神失常的男人,找一个正常的女人过日子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吧。此刻蜷缩在我的怀中的男人,看起来是那么地可怜,有种让人他明日就会死去的错觉。
或许,那也不是错觉吧。
*
刺鼻的消毒药水,还有苍白的,仿佛预示着死亡的天花板。
冰冷的日光灯下,我看到了男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啊……你醒了?”
在看见我苏醒之后,他立刻换上了笑容,虽然还有丑陋的泪痕挂在脸上。我一动,全身上下都痛得我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但此刻只要看到他,我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我怎么了?……为什么会在医院。”
脑袋好痛,回忆不起任何东西。
浑身上下散架了一般的痛也无法回忆起任何东西。
“……不记得了吗?……抱歉,让你有那么痛苦的回忆。”
男人自责的表情使我的头脑更加的混乱。
“你遇到了事故,但是没关系,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
我没有漏看一瞬间在男人脸上浮现的不安。
“……是吗。”
男人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庞,在我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总是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安抚我的情绪,在被父亲施虐的那段灰色的时期,他就是用这种温柔的声音填充了我的内心。不要紧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我凝视着他那苍白的面容,回给他一个浅浅的笑容。
尽管心存疑问,但是男人的话让我有种不得不去相信的冲动。
没错,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这个全世界,我最爱的男人。
但是,我却无法平心那股心头的骚乱与不安。
*
我坐在咖啡厅的一角,一边品尝着香醇的咖啡,一边等待着男人的到来。
今天是我和男人相恋的五周年,同时为了庆祝二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准备去国外好好旅游放松一下的日子。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和男人在一起的回忆。
虽然很难对别人说出口,但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真的非常奇妙。
光是回忆,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冲动就愈演愈烈。
我喜欢抚摸他柔顺的,短短的黑色发丝,他还是个非常喜欢撒娇的男人,窝在被窝里的时候就像一只可爱的猫咪。冬天的时候因为怕冷可以一整天呆在被窝里头,啊,不过一到春天,他就喜欢拉着我去公园里头看樱花。他总是絮絮叨叨地对我说他有多么多么喜欢以前家里种的那棵樱树,多么多么地爱惜它。
每当这时,我就会像对待小孩子一般轻吻他的额头。
他似乎特别喜欢亲吻额头这种亲近方式,因为每次这么做以后,他都会用脑袋蹭我的胸口,我知道这是他害羞的表现。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收到了短信。
【抱歉,有点堵车。】
【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他是个不喜欢迟到的男人,尽管我这样安抚他,他肯定也觉得过意不去吧,没错,他常常在这种小事情上固执。
想着想着,咖啡已经被我喝光了。
我苦笑着再次问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
满脑子想着恋人的事情,一定是太寂寞了。
服务员端咖啡过来的时候还顺便带来了最新的杂志,一定是我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太过于明显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服务员道谢,然后继续回忆。
但是那一天,男人并没有出现。
*
离开喧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踏上石板,庙会的光景逐渐淡出我们的视线。
“小心点,这里有点滑。”
身边的男人温柔地提醒我。
本来想抱怨一句“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的我,在看到男人眼底的柔和时,一下子烧红了脸。他穿着藏青色的浴衣,从微微敞开的衣领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锁骨。因为有点燥热所以挽起了袖子,露出壮实的手臂。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浴衣,很好看。”
说完话,我急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谁知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走慢点,很快就到了。”
我红着脸,狠狠地瞪了一眼男人。
但是男人却浑然不知,不,倒不如他是彻底无视了我抗议的眼神,依旧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登上阶梯。
第一次的夏日祭,和男人一起度过的夏日祭。
男人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在那里可以看到夏日祭最美的烟花。
我虽说半信半疑,但还是跟着他过来了。
“到了。”
“这里——”
只是远离了人群的,山上的平地。
“我说,先闭上眼睛。”
“诶?”
“相信我,先闭上眼睛——”
他像是讨好我一般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在他热情的注视下,我只能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五秒。
“可以了哦。”
我睁开眼——
漫天的,沐浴着月色的,肆意飞舞的粉色花瓣。
讶异在那一瞬间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本能的屏住呼吸,凝神地注视着这场宛如梦境的幻觉甚至忘了夏天怎么可能会有樱花这个常识。
站在我不远处的男人,笑着朝我招着手。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打着旋,恍惚了他灿烂的笑容。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的对白,我只是愣愣地,朝着男人走去。
好美——
他也向我走来,触碰的指尖,是冰凉的温度。
男人将我拥入了怀中,一股浓重但不浓烈的香味窜入了我的鼻中。
一瞬间的熟悉感让我想到了幼年时期在庭院中的那棵樱树下度过的岁月。
“盛夏的樱花雨,喜欢吗。”
他爱恋地吻上我的嘴唇,我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隔着衣物传来的是他的心跳声。
我置身于漫天的樱花中,梦见了醒不来的梦。
*
啊,是那个人——
我越过导师的肩膀,看到了心中心心念念的那张面孔。
柔和的春色中,少年漠然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并没有注意到新同学的到来。直到班导喊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视线在不经意间相撞了。
我清楚地听到了第一次属于自己的东西在狂烈跳动,咚咚咚的,原来这就是心跳的感觉啊。
我终于,见到你了。
*
“不要!不要拔掉它!爸爸!”
“没用的东西放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可是我很喜欢这颗樱树!每年春天来的时候它就会开出很漂亮的花!”
我死死地抱住樱树,哭喊着。
一想起陪伴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伙伴就要被送走,我就觉得好难受,尽管已经多次央求父亲,但是执拗的父亲一点都不愿意接纳我的意见。
“是我将它养的那么大的!所以要不要扔掉他也是我来做决定!”
“不用说了!”
父亲狠狠地揪起我的衣领,然后示意早就吓得呆住的母亲将我带回屋里。
“不要!——妈妈!爸爸不要!——不要!——”
*
神田遇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是在中心公园的那棵樱树旁。
那日只是稍早地结束了除灵的任务,就想到雇主家旁的商业街溜达溜达再回神社,这时神田想到了关于那棵神奇的樱树的传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神田就顺道去了公园。
今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但是对于怕冷的神田来说这种温度简直就是地狱。
一边抱着双臂一边急匆匆地走向目的地,这时,一个人影走进了他的视线。
是一个体型瘦削的男人,穿着素色的,绣着少许牡丹樱花色的和服,低垂着头,一晃一晃地和神田擦身而过。
神田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然后拦住了他。
他那不符合季节性的穿着与冒着死气的面相,想不让人注意也难。不过,作为工作后的额外工作,还是让神田觉得有些疲惫。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男人并没有逃,而是用他那已经快消失光泽的双眼注视着眼前的神田。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作为一只妖。
“抱歉……”
男人低垂着头。
“再给我一点时间——”
……
神田目送着男人瘦弱的背影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转过身想要走近樱树时,却惊愕地发现公园的那棵樱树早就枯萎了。
一个可能在心中浮现。
神田回忆起了男人落寞的表情。
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想最后见一个人,那只可怜的妖是那么说的。
*
“那最后,樱树先生见到那个人了吗?”
年轻的弟子睁着好奇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神田。
“是啊,见到了呢,还是没见到呢……”
微微眯起双眼。
神田望着如火的夕阳,喝了一大口酒。
“有时候还真是无法理解妖怪的思维啊……”
“师傅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
敲敲可爱的弟子的脑袋。
“大概不久后,你就会懂了呢。”
凝视着手心中的樱花,神田露出了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