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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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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一个雪白无垢的世界,衣服上蓝色的长条旁佐有些许浅明亮的淡黄,床边是原木制成的柜子,不规则而柔和的纹理像是从内而外的温柔,窗户边浅灰色的条纹,陪伴着窗外春夏秋冬变换着的小块草坪,他不觉得孤独。
如果说健康是与生俱来的上帝赐予的幸运,那么绿谷出久就是那个茫茫数字中的最特殊最不幸的那一个,他的出生,使他无法缺少医疗器械的陪伴,或者需要这么解释的,就是他的一生都必须在小心翼翼中,待在这方小小的房间里度过。对他来说这个房间就是他记事之后的全部世界,窗外的风景来回变化,然后某一日母亲会带给他一个好消息:又长大了一岁,这就是全部。
或许也能很偶尔地,被护士姐姐推出房间去,他离开过最远最远的地方,就是窗台下那片草地。甚至对他来说,冬天才是最安全的时候,除却冷风,不必要的花粉与蚊虫都离他远远地。小男孩坐在轮椅上看了许久的飘雪,打了个喷嚏,又被着急地推回病房,检查身体各项数值。
他想说,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没必要大惊小怪,我不会有事。
不过是风吹过的雪花瓣轻轻拂过他的鼻尖,他想。
可医生并不这么想,他为小男孩检查了身体,很明显地有发热状况。于是医生又给他开了又一瓶新的点滴:“以后不要这种天气带他出去了。”
他这么对护士说道:“无论他怎么请求你都不行。”
御茶子叹了口气,她实在对这样亮晶晶看着她的大眼睛毫无抵抗力:“可是!”
“那么就等他状况再好上一些。”
“……那好吧。”
小男孩乖乖地坐在病床上,手上留置针才被换新,护士拿来新开的药瓶挂在他床头,即便是有热暖袋敷过的液滴渗进血管的感觉依旧很凉,就跟那片雪花一样。他透过关紧了的玻璃窗看向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还有打伞一深一浅脚印的行人——那个行人手中伞的花纹他很熟悉,那是母亲。
作为一个并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绿谷出久觉得这就是上帝在关上你的门锁上你的窗,但总会给你留条缝透气透气,母亲的爱意就这么透着缝隙流淌进他的心脏,让它又能稳定而安静地继续跳动下去。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又什么都学到一些些。
在出久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带着许许多多的画本来找他,给他念书上的故事。森林是什么,花朵是什么,王子与公主的故事是什么,外面又是什么样的,妈妈就这样照着书上的图片,一点一点念给那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孩听。
“妈妈!再念一遍!”小出久很喜欢听由一个名为欧尔麦特的英雄改编的真实故事,引子就耐着性子又念了一遍,英雄欧尔麦特从天而降,身边仿佛发着金色的光芒,被困在石块下的孩子激动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欧尔麦特脸上是如此自信而灿烂的笑容,他对孩子说,没事了!因为我,来了!
“妈妈,再念一遍!”
“好,小久真的很喜欢欧尔麦特的故事啊!”她将小出久的手指带到画面上,名为欧尔麦特的人物无畏笑脸旁的那行字:“欧尔麦特从天而降……”
也就是为了能读懂那本画册,也许是他太喜欢太喜欢欧尔麦特,小出久第一次提出想要学习认字,妈妈就从平假名开始一个一个教他。学会了认字,每次御茶子来巡房,都能听见小绿谷自己抱着那本巨大的画册,小脸快要埋到书里,用着口齿不清的语调,还漏着风的牙齿,念着画册上那段对他来说还有些长的句子:“欧尔麦特!脸上,是……笑容,他对,说,没事了!因为!我,来了!”小出久单手抱着画册翻页,另一只手背上胶带绑着细针,液滴从高处掉落再滴入输液管的声音太轻,连窗外微风抚过叶片的沙沙声都将它掩盖在春色之中。
再后来,等小久再大了一点,等他能单独念那些没有图片的书本的时候,母亲便每周带新的课本来见他了:“出久,妈妈来看你了,最近怎么样?”
“很好哦,妈妈。”虽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感受不到病痛,但不代表他如常人一般可以出院回家。妈妈总觉得很愧疚,她脸上那种深深刻着的悲伤并无法用温柔的笑容掩盖,出久是听见过妈妈一个人蹲在房间外面哭泣的声音的,他只当是妈妈在愧疚,在道歉,却不觉得妈妈做错了什么,他总希望妈妈能为他做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事……
可是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就变着花样给他带各种各样的花,鲜花的花粉会让孩子过敏,于是她就用棉布一点点把彩色织在铁丝上。医生没什么反对的说辞,便这么坚持了下来,房间里也多了一丝鲜艳色彩,小久是很喜欢这样漂亮的色彩的,这是她知道她儿子的另外少有的喜好。
“妈妈,今天是什么花?”
“这是康乃馨,通常是送给自己的母亲,给予她自己最真诚的祝福。”
“康乃馨……”出久重复着花朵的名字,咬词卷舌吐露的是柔软的芳香:“那不是应该由我送给妈妈吗?”他眼里含着笑意,嘴角浅浅上翘。
“妈妈只希望出久能平安、快乐地长大。”引子把花束插到玻璃瓶里,经过假扮成花茎的铁丝埋入水底,水面冒起几个圆滚滚的气泡:“这样妈妈也就得到了出久送来的最真诚的祝福了。”
可是书上并不是这么写的,出久想着,康乃馨的样子与华美的名字并不相同,花瓣细碎层层叠叠,颜色又那么柔和,书上说,赠人鲜花,即是将情感同时赋予,是心的另一种表达,比言语更委婉,却也更绚烂。
自从自己学完了五十音图,母亲每周来带给他的便不再是每页均是大幅图画的绘本,而是配有精细图片的书籍。她从未期盼他真正去学些什么,床边无非那么一扇窗,窗外除了光秃秃的草坪与偶尔路过的人,什么都没有。除却那些看画册的时间,小少年的后脑勺总是对着房门,漂亮的大眼睛便一直透过那小小扇紧闭着的玻璃窗,看着外面那小小的世界。书本的到来很大程度地吸引了小少年的注意力,他将好奇心又转移到书本上的故事里,不论是童话或是科普,亦或是后来陆陆续续看的教科书,他都意外地很喜欢。
也正是到了他十五岁生日的那年,医生总算给他一个许可:可以稍稍离开这个病房,离开这栋压抑的大楼一会。
那是他第一次碰到那个人。
绿谷出久得到赦令的那天下着毛毛小雨,风是带着些许凉意的,离开空调房,除却那些恼人的嗡嗡声,有少年抱着一本不薄的书大声朗读着。与其他人很不相同的,少年声音是清透
“你好,你也住在这里吗?”那人如同母亲一般,问话也是轻和柔软的: “我是轰焦冻,你仿佛是我在这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了。”
“啊,你好,我是绿谷出久。”他坐在轮椅上,抬头对着那人露出傻兮兮的笑容:“今天是我第一次离开房间这么远呢!”
“嗯……”轰像是思考了些什么,又问道:“那你没有去上过学吗?”
“没有,医生不允许我离开医院的,”出久回答道,眼睛闪亮亮地盯着轰:“上学好玩吗?”
轰叹了口气,对自己突兀地上来搭话这番行动后悔了两秒,又不得不回答道:“不算好玩,但是会有很多同龄人在一个大房间里吵吵闹闹。”
“哇……”
然后轰就从绿谷的眼里看到了向往,他想告诉他上学真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却又不能打搅这孩子的美梦,既然医生不允许他离开医院,估计以后他都没有机会体验校园生活了吧:“然后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大家上课,我们就坐在下面听,下课之后还有部活啊……”
“部活是什么?”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轰眨了眨眼睛,回答道:“也无非就是一群小孩子聚在一起玩不一样的游戏罢了。”
“轰君是玩什么部活的呢?”
“回家部。”
“回家部?”
“对,我不参加这些,”轰少有地握住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扯起嘴角笑了笑:“我的情况也不允许我参加。”
“啊……真是不好意思。”小孩低下头,他不是有意提到这个,他只是,只是太好奇了:“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轰君的身体情况允许的话,会是什么部的呢?”
“……不知道,没有好好想过。”
“如果我能去上学的话,我一定要去参加花艺部!”
“花艺部?”
“我是说,有这个部吗……妈妈每周为我带来的鲜花很好看,我非常喜欢……”
“我现在学校里没有,不知道以后大学里会不会有这样的部活……”轰想了想,又提议道:“绿谷君想学读书吗?就是学校里教的那些课本知识,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想啦!”小少年几乎想从轮椅里跳起来,没过两分钟,这孩子又开始沮丧:“可是我现在不是每天可以出来的情况,轰君肯定也是身体不允许每天从病房里出来的,再加上每天的常规检查跟输液,我又从小没有学什么东西,除了五十音图的字其他一概不知,轰君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呢……”
“绿谷君?”轰无可奈何打断他:“我可以问你的房间号吗?”
“嗯?”小少年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一双漂亮墨绿色眼睛猛地看向他,撞得轰胸口突突地跳:“我是说,你可以把你的房间号告诉我,等我结束了检查,就去找你。”
“我是5栋10楼的8号房间!”
“也亏你能得到出门的允许啊……”长期病房,花园的最边缘,靠近ICU与手术室急诊室的那栋楼。如果没猜错的话,10楼应该是……
“轰君呢?”小少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与这位同龄人有什么不同,既然穿着一样的衣服,那想必他与自己一样,在这个医院待了很久很久了吧。
“我……”
“小久?在外面太久了哦!我想再不回去医生要责怪我啦……”护士小姐从门诊大楼后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给他:“这位是?”
“他叫轰焦冻,是我今天刚认识的好朋友!”
“嗯,轰君,是这样的,”护士小姐姐扶上轮椅的扶手,脸上全是歉意:“小久得回房间里休息了,如果可以的话,在他身体条件允许的时间来看他吧?”
“说定了哦!”小久转头看着轰,那只没有留置针的右手轻轻附在他手上,或许是常年体温偏低,或许是输液过多的关系,绿谷的手要比他的凉上好几度,微微凹陷的手背让他的心口突地紧了紧:“好,说定了。”
当天晚上绿谷出久就得到一个新的好消息:他这次的外出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他很快有机会再一次外出了!
“可惜没有机会问轰君的房间号呢……”小少年抱着玻璃瓶,看着瓶口散落着的布花,有些失落:“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放心吧,”护士小姐姐安慰他说:“他不是问过小久的房间了吗?一定会过来看望的!”
“那也要等轰君自己的身体情况允许吧?”小男孩抓了抓自己绿藻般的头发,眨了眨眼睛,问道。
“你就放宽心啦?”御茶子说,她想了想又给了小久一本课本,那是她当年上课的旧版本——也总比没有好:“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你点事情做,看这个!”
“课本?”
“当当!对啦!”护士小姐姐一边把课本翻开,一边跟小男孩一点点读着书上的那些字体,一边想着他以后外出的事……的确不能放他一个人,这次的轰君还好只是急性胃炎住院,要是像什么传染病的孩子碰到小久可就糟糕了……
“可是,轰君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呢?”小男孩翻完课本,对他来说有些太难了,到后来只能看着图片,至于汉字他实在是念不懂,逐渐就跳着翻看完毕才又提起今天才交的朋友:“护士姐姐不能查查看他的病房吗?”
“相信我,他最多过个一个星期就能来见你了!”
“真的?”
“是呀!跟小久打赌好了,如果轰君一个星期内没有来见你,我就去帮你找一找他的房间号!”
“那说定了哦?”
“所以现在小久要乖乖躺下去睡觉啦!”御茶子帮他把床板往下翻,为他盖好被子:“我们明天再见!”
“明天见!”
小男孩渐渐闭上双眼,梦中鲜花盛开,阳光洒满草地。
第二天天气很好,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漂浮在天空中的云,突然感觉自己与那片云朵一般自由快乐,于是他对护士小姐姐笑着说道:“早上好!”
可是那天晚上的点滴过后,轰依旧没有来。
“还有六天。”他说道。
“还有什么?”御茶子给他掖好被子,拍拍他的额头:“好啦小久,我们明天见!”
绿谷出久乖乖闭上眼睛,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么难挨。时间过得好慢好慢,秒针转了一圈,分针才愿意往前走一点,好不容易等分针转了一圈,时针才愿意前进那么小小一格……
“嗯,明天见!”
他闭着眼睛说道。
第三天妈妈来了,为他带来一束新的布花,小小一朵一朵的,她说抱歉啊出久,妈妈在出久生日那天加班了,没有过来见你呢。
“没有的事哦妈妈,”出久抱着那束花很开心地笑:“我前天交到好朋友了哦!”
“哎呀,那一定是很开心很幸运的事情了!”妈妈抱着他,一如小时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出久就是一直这么一个人,妈妈才会很担心,如果交到好朋友,就一定要跟人家好好相处啊。”
“我会的,妈妈。”他回答道,眼里满是笑意。
第四天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第五天、第六天,雨越下越大,天气阴沉沉的,再怎么说,都不是适合探望的日子。
可是第六天晚上,出久的房门被轻轻的敲响了:“请问,绿谷出久在吗?”
门外那位少年穿的不再是医院里的条纹衫,而是干净整齐的校服,他肩上背着单肩包,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我是轰焦冻。”
“啊,你来看望小久啦?”御茶子看着这位恢复精神的少年,又看看他手中那束柔软的鲜花:“这个不能带进去哦,花粉会让他起过敏反应的。”
“不好意思。”少年看了看手中的鲜花,带着歉意地将花束直接塞进转角的垃圾箱:“我想着他喜欢这个。”
“小久的确很喜欢这个,不说了,他等你来探望他很久了,轰君能来实在是太好了!”护士为他打开小久的房间门:“快进去吧!”
“轰君?”坐在病床上的小少年单手放在桌板上,细细的输液管吊得高高的,另一只手艰难地翻着书页,听见房门拉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眨了眨他的大眼睛,显得异常无辜:“你真的来啦!”
“嗯,放课后就来了。”轰将房门关上,才发现这房间的颜色单调的可怕:“不好意思,前几天实在是太忙,学校又离医院太远了。”
“轰君是从学校来的吗?”
“是啊,今天总算空下来,就赶紧过来了,还给绿谷你带了一本书。”
“哦!这是轰君的课本吗?”
“嗯,是我之前用过的,所以拿来给你了。”
“真的是太感谢了!!”绿谷结果教科书,翻开看到书页上写的整齐的轰焦冻三个字。往后翻两页,字迹整齐干净的笔记记得满满地,还有文字边上的拼音注释都写的好好地:“轰君学习一定很厉害吧?”
“不算好的,也不是特别差。”某年级前五这么回答道,从包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并给他一只全新的自动铅笔:“绿谷君就用这个吧,很好书写哦。”
“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