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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翰林街的似水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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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晚清的临安。满天尘埃,兵荒马乱。
      江山在风雨中飘摇,舞台上的伶人翘着兰花指唱太平盛世,一低头一回眸,像梦一般迷茫。夜夜听见幽然轻叹,少年的清欢看不懂父亲眉间忧国忧名的哀愁。她在忽然醒来的夜里看见窗台上结着一层霜,想起父亲的叹,心里忽然就感到了莫名的寒。
      月光穿透书房,父亲低低吟,臣子恨,何时灭?
      历尽沧桑的容颜沉浸在凄婉的月光里,仿佛一瞬间苍老。
      天开始朦朦亮,沉睡了一夜的临安在渐渐清醒。书房里的父亲刚刚睡去。清欢轻轻拉过毯子给他盖上,用轻得听不到的声音唤,爹爹,爹爹。泪落连珠子。
      这样的日子,好象一过,就要是一生。
      她曾恍惚间听人提起,父亲本是京城高官,获罪被贬,沦落到临安。从此穷困潦倒,与富贵无缘。清欢记事就没有了母亲,她和父亲住在这翰林街上,年年岁岁花开花谢,靠了父亲做教书先生的微薄收入勉强度日。
      严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却不曾教女儿一个字,天资聪颖的清欢,日日听父亲的吟诵,却也能把歌词张口就来。只是不解其中意。这样也好,心如止水,会少许多烦恼。
      匆匆梳洗罢,清欢提了桶去外面打水。
      好人家的女儿,是不该随便抛头露面的。她自然是好人家的女儿,但家境贫寒,就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不知道,每次看见她奔波的背影,做父亲的,心会疼上好久。

      微亮的天色,贫穷的少女提着水桶穿过长满槐树的青石板。她神色平静,眼睛里倒影着翰林街的一草一木。那么安静又那么楚楚动人。翰林街的少年们好象深深陷入了那汪平静的碧波里。走到三眼井边,刚准备打水,阿林便出现了。他笑着说好巧啊,顺手就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桶。水桶扑入水中发出咕咕的响声,深深的井水开始翻腾。清欢看在眼里,眉目依旧淡淡的不见一点波澜。
      阿林说我送你回去吧!她轻轻点头,尾随在他身后。
      天越来越亮,翰林街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邻居们陆续起了床,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便在东家长西家短中开始了。许多人看着他们微笑,像在看一场华丽的戏,相知相遇相守,最后,再老去。清欢深深地埋着头走,青石板在脚下无尽地延伸,好象没有尽头。卖西门水的人推着车走过,有时漏下点点滴滴的水,慢慢地就湿了整个路面。
      旭日东升,世界依旧昏昏沉沉。是世界蒙了尘埃,遮住日月光华。
      严先生已经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脸,见了阿林便淡淡地笑,留他吃早餐。
      只是普通的清汤米线,三个人坐在一起,俨然是一家人。
      在这样的乱世里,一家人吃糠咽菜也是幸福的。遗憾的是他们还不算是一家人。少年阿林心上于是堆起密密的心事,积得越来越重,以至每天的梦里都会出现那个淡淡的影子。严先生看看女儿,一脸的不谙世事,却无端地显出了清高孤傲。
      他心里有隐隐的刺痛。她本该是秋千架下的名门闺秀,然而世事难料造化弄人。阿林的母亲早已托人提亲,眼看这翰林街的市井之气,就要淹没她的一生一世。
      他对女儿讲过,如果你愿意,就嫁了吧!
      可叹心比天高,可恨却命比纸薄。
      绣花针扎破她的手,素净的白绫上顿时展开一片殷红天成的绣品。她淡淡而笑,心如止水,亦如死灰。
      当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如花的年龄,却懂得藏尽春色。
      那时她常常抬头看阴沉的天,看飞过的燕子徘徊,将未成形的少女心事一点一点地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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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六岁时,清欢便要做女红补贴家用。
      每日她便坐在窗下飞针走线,绣大红的牡丹,绣戏水的鸳鸯,绣尽丝丝缕缕,为他人做嫁衣裳。有时候她倚着窗看街上的世俗纷争,车水马龙,掀起一阵一阵的滚滚红尘。风筝店里的阿林昂起头看见窗子下伫立的女孩,那样淡淡的神情,似乎不是红尘里的人。
      茶叶蛋翻滚了一天,累得不再冒热气。阿林停止了描风筝,于是又有临安的一天,风尘仆仆地结束了。
      阿林的母亲阿香婆照旧提了酒菜进严家的家门。灯影烛光里严先生轻斟慢酌,脸逐渐被烧得通红。阿香婆堆着满脸的笑向清欢看。她浅笑,轻轻剪烛,看不出是喜是悲,愿或不愿。
      胡琴在街上咿咿呀呀地唱开了,一群人聚拢来,谈些早已风干的往事。说当年平西王叛乱,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也说当年的太平天国,何等神勇何等威风;也说鬼子弄中原......
      只是信口说说,那些国家大事太遥远,远得像隔着几辈子。
      夜色渐浓,大街上亮起隐约的烛火。大红灯笼高高挂,朦胧的美丽亮满临安。隔壁的王小花提着长长的裙子,袅袅漫漫地来找清欢。
      王小花的爹是临安城里的小贩,家境比较殷实。她的脸上常涂满白的粉红的脂,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丁冬作响。她来邀清欢去看戏。
      去吧去吧!严先生点头同意了。
      唱的是《牡丹亭》,碧草红花,一台的春光旖旎。那年轻的戏子画着妩媚飞扬的妆容,陶醉地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叹自己的似水流年。
      听戏的老爷小姐们悠闲地嗑着瓜子,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多难得的一景。不是今宵有酒今宵醉,是山高皇帝远,不见国难当头。王小花拍了拍清欢,指着台上的小生叫她看。一个多美的男人,含情的目,一点一点淹没着满屋的如花美眷。
      身边有人议论,说他是飘洋过海的少爷,只因爱了这出戏,于是夜夜笙歌,唱尽戏里的前世今生。
      清欢不语,只觉得在那刻沦陷,而且陷得心甘情愿。
      散场时在戏院门口捡到一把折扇,画了秀雅的墨竹,题着清欢看不懂的诗。清欢执意要等失主,王小花拗不过她只好一个人先走,唇边满是讥讽的笑,笑她迂腐,笑她笨。
      很久后才有人来寻,是年轻的男人,眉目俊朗。细看正是那唱戏的少爷,清欢脸上飞过灼灼的桃花红,但被夜色遮去。他笑着说谢谢,很好看的笑,像满天星星落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和另一个同伴,说清欢听不懂的话,同盟会,起义,革命......
      清欢明白自己是被忽略了,心里涌起满满的难过。她转身离开,听见他低声说,谢谢,再见。
      如沐春风,春风一过,又退回了寒冬。
      回到家,清欢对父亲将还不想成亲。严先生淡淡地看她,父女俩的眼神出奇相似。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还不曾到沧海,却早已被淹没。这滚滚红尘,总有太多出人意料的心甘情愿。那天夜不成眠,枕边发红发烫的,依然是淡淡的眉目。然而两个人之间,是隔着重山重水的。
      3
      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
      清欢依然每天夜里听见父亲的幽然轻叹,依然要每天清早提了水桶去打水,依然要坐在灰暗的云彩下刺绣。不管发生什么,生活总要继续面对。那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通常只能化作梦里的十里桃花。桃花深处风光秀丽,梦外却是相思片片凋零。
      才知相思,却害相思。
      清欢会在刺绣时走了神,一个人淡淡地笑。阿林抬头看见那样的欢颜,心里也是欢喜万分的。她淡淡的笑,像将开未开的白莲,柔媚,而且倾国倾城。
      阿林于是用笔蘸了五彩的墨,乌黑的青丝,朱红的唇,一笔笔勾画,一点点细描。画上的佳人就有了颜色,淡淡如水的笑容,在阿林的风筝上绽放如花。
      清欢说,我没有这么美,是你把我美化了。
      阿林说,不,在我的心里,你比画上还要美。
      春天的午后阿林牵了清欢的手去郊外,风筝悠悠上了天,在临安的天空飘来荡去。她的笑容,就像桃花一样开满临安那年的春天。
      阿林风筝店的生意出奇地好起来,满天飞的,都是清欢如花的笑脸。
      阿香婆在胡琴的咿咿呀呀声中再次登门,带着为数不多的金银细软。还是那句话,劝清欢早日嫁过去。暮色模糊了清欢的表情,黑暗卷走了天边燃烧的火云。她脸上的烫,心里的红却一丝未褪。严先生轻斟小酌,眼角斜斜地扫过去,内心忽地颤抖。
      已经窥见了她心里的一抹桃花红,安宁地开放,却不是为阿林。
      血肉相连啊,父亲到底是父亲。
      严先生大口喝掉杯中的酒,双颊被燃烧得通红。
      我替我的女儿,答应你了。
      清欢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希望像在一瞬间死掉。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动不动。
      阿香婆走后,他问,清欢,你是不是恨爹爹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倔强地昂起头看他。他叹气,说我是为你好,你会明白的,阿林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丈夫。
      时光继续向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严先生夜夜叹息里,大清江山摇摇欲坠。他也在清酒的浸泡里 ,一天一天,缓慢而又忽然老去。
      在死前,一定要安置好唯一的女儿。然而父母的好心,却是没有几个子女能懂的。
      清欢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每天躲在阁楼里绣鸳鸯,疯狂地绣,一双双,一对对。然后一个人悄悄哭,泪流满面。她不知道,每晚她熟睡后,她苍老的父亲坐在床沿边一夜一夜地看她,轻轻地抚摩她的脸,像看见了他几十年前阳光灿烂的日子。
      从她身上,看见了往事的影子,也看见了现实的无奈。
      在一个幽幽的夜里,月色温柔。严先生闭上了眼睛。带着一身才学,一生遗憾。
      醒来后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惊恐万分地喊,爹——
      后事是阿林母子帮着办的,好象自然而然地,她已经是他的妻子。
      清欢一身缟素,平静地跪在香火浓烟中。心在一滴一滴地流血,将鸳鸯染得通红。
      难道,这就是宿命吗?
      4
      那年的元宵节,阿林带清欢去看灯会。
      十里商铺,灯火通明。
      他牵着她的手,看见如白昼般明亮的温暖。他们带上了面具,然后被人群冲散。灯火阑珊处清欢摘下面具,身边的男人也除了面具。她猛地一惊,满脑子飞扬的都是他在舞台上低吟浅唱的声音。
      那人说,我认得你,你是风筝上的美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清欢。
      他点头微笑,人生有味是清欢,对吗?
      他递给她一串风铃,然后笑着离开。
      明年,你还来吗?
      来,一定来!
      他的回答很遥远。
      清欢把风铃挂在床头,于是夜夜有梦,可何时梦圆?像是一瞬间发生了许多,武昌起义,临安起义。二百六十多年的基业狠狠地倒下。老百姓的日子却还是照样过,辛苦,但早已习惯。
      灯会早已不复存在,那次回忆里的邂逅,像是一生中最后的繁华。清欢夜夜看着风铃,变成母亲,再变成奶奶。
      翰林街上的女孩在似水流年中老去,红颜变白发,就在一瞬间。望眼欲穿的,是永远来不及挽留的昨天。仿佛昨天,他还在耳边低低地念,人生有味是清欢。
      她的梦里,炮火硝烟,那个她爱着的男人奋不顾身。于是血泪纵横。那件事,史称,临安起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翰林街的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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