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less》星显

1、Wordless

　　Wordless

　　W城的夏天是很燥热的，燥热到混凝土盒子的人们任由裸露在阳光下的空调外机风叶呜呜呜转响。
　　尤其是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晒得空气都焖沉了，走在路上的行人感觉自己的胳膊腿几乎是贴着火炉在烤。
　　这样的天气，还有人愿意出门？
　　嘿，你别说，还真有。
　　十三层，两户相邻的人家前后脚开了门。
　　一户是爸爸带着九岁的孩子，一户是那家二十来岁的女儿。
　　两个出门的成年人先是相互有礼貌的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寒暄几句，一连串的“咯咯咯”突然冒出来。
　　很怪异的笑声，但还是可以听出来是笑声。
　　年轻的爸爸喜出望外，弯下腰便想把孩子抱起来举高，手刚沾到肩膀，小男孩喉咙里就呜咽似的响，脑袋剧烈的摇着。
　　年轻的爸爸沮丧的缩回手，想到还有外人在，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在小男孩面前蹲下，轻轻问：“不抱，那拉拉手可以吗？”
　　小男孩没有回应。
　　“可以吗？常常，我怕你走丢。”
　　年轻爸爸习以为常，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的大手，慢慢的尝试靠近，越近越慢，越慢越近，最后拉住小的。
　　拉住了！
　　他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容，想到什么，笑容又隐了去，留住面上一点礼貌，再次对邻居点了
　　点头，打招呼道：“也是要下楼？”
　　女生点点头，也善意的笑笑，将一丝疑惑压下，没有多问什么。
　　年轻爸爸拉着小孩子的手，不敢太松也不敢太用力，感觉到孩子目光停留在地面上不动，嘴唇微动，对女生比了个口型。
　　自闭症。
　　女生略微有些惊讶他察言观色的能力，默不作声的收下这个回答，转而道：“一起下去吧，我帮您拿些垃圾。”
　　“谢谢，不碍事的。”年轻爸爸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起生活垃圾，笑着回答。
　　本就是寒暄，女生没有多话，三人乘上了同一部下行的电梯，并在电梯里沉默着。
　　“叮咚。”
　　到了。
　　两户人家就此告别。
　　女生脚步声里带着欣喜和急切，火急火燎的往外走，像是有什么大事儿似的。
　　小男孩“呜哇”了一声，也要跟着走，被他爸爸拉住了。
　　女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爸爸给了她一个歉意的微笑。
　　女孩子越走越快，干脆跑了起来，路灯下有一个人在等她，她像一阵轻快的风刮进了那个人
　　怀里。
　　小男孩挣不开他爸爸的大手，又叫又闹，小孩子软软蠕蠕的声线突然尖锐。
　　附近有不少匆匆走过的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年轻爸爸一一回以歉意的笑容，把孩子打横抱了起来，边哄：“常常，你不是说要去楼下的花园吗，我们现在去好不好？”
　　小男孩像一条鱼一样在他臂弯里挣扎，年轻爸爸怕他摔着，只好放下，一只手还是抓的紧紧的。
　　“不抱了不抱了，但是手不能松噢。”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年轻爸爸不死心的再问：“常常我们去花园好不好？”
　　……
　　年轻爸爸叹了口气，带着他向花园走去。

　　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去，燥热似乎拖缓了时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一条线上走来走去，带着一股又一股热浪。
　　空间很小，线很长，所以他们总会有交集，或长或短。
　　女孩子某天回来的时候，又在楼下的花园里见到了这个孩子。
　　这次陪着他的是妈妈。
　　他妈妈和他爸爸一样，还很年轻，看着他们小孩子的耐心的目光里很好的掩饰了对未来的忧虑，就好像他们是天底下普普通通的父母一般。
　　不对，他们就是。
　　就是天底下普普通通的父母。
　　只是要操的心多了些。
　　那眼神，不就是父母看孩子的眼神？
　　没有错的，没有什么不同。
　　女孩子和小男孩的目光对上，小男孩的眼神呆滞了一会儿，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笑声似乎没有那么怪异了，就好像，只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声。
　　“常常很喜欢你啊。”小男孩的妈妈也认得这个邻居，女孩子走过花园的时候，常常笑，她也跟着无声的笑。
　　女孩子走上前去，小男孩继续挖他的土。
　　“他叫什么？”
　　“小名常常。”他妈妈看着他认真挖土的样子，眼睛里忍不住有疼惜。
　　“长命百岁的长吗？”
　　“知足常乐的常。”
　　女孩子怔了怔，顺着他妈妈的目光看过去，感觉心被揪了一下。
　　感觉衣服被碰了一下，女孩子低头一看，常常把挖土的小铲柄对着她，似乎是要她接过去。
　　女孩子接了过来，问他妈妈：“我可以陪他玩一会吗？”
　　“当然可以！”他妈妈非常开心。“他平时都不喜欢跟别的孩子玩，连大人碰他也不行。”
　　女孩子蹲下来，看着常常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咯咯咯。”
　　“常常！常常你再笑一个看看！”他妈妈激动的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后知后觉的解释：“他
　　能回应了！他回应你了！”
　　女孩子不明白一个回应的重量，但她能感觉到，一个母亲发自内心的喜悦。
　　常常似乎很喜欢赶着太阳最大的时候来花园，他妈妈擦了擦汗，见女孩子和常常似乎还要玩一会儿，便问女孩子能不能照顾他一下子，她去买饮料。
　　女孩子点点头，体贴的说道：“阿姨慢点走，不着急的。”
　　常常还在挖他的土，不时转过来看一眼。
　　二十多岁的女生和九岁的小男孩，目光里有一样的执拗。
　　她看着小男孩，忽然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仿佛自己年轻了好多岁似的。
　　“常常，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男孩无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的似乎又不是她脸上，但没有移开。
　　“姐姐喜欢女孩子。”
　　小男孩没有回应，扭过头挖他的土。
　　“没有回应也没关系，我就是告诉你。”女孩子又吐了吐舌头。
　　这是我们的秘密。

　　希望小男孩的爸爸小心翼翼的告诉别人的时候，别人的反应不是诧异也不是怜悯。
　　“我的孩子是孤独症患者。”
　　“噢，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吗？”
　　他们有自己的城堡，请不要随意闯入。
　　他们是自己的国王，或许会有你不理解的执着。
　　就像你理解不了他们不回应的执着。
　　他们有一座象牙塔，谁都没办法羡慕。
　　如果要保护，请在城堡外面盖一座城堡。
　　就算不盖城堡，也请让一让路。
　　世界很好，要让他们想看到的时候看到。
　　也希望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小心翼翼的告诉别人的时候，别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我有一个女朋友。”
　　“噢，就是你有一个对象呗。”
　　我们有自己的生活，请不要品头论足。
　　我们有自己的领土，世界不会因此毁灭。
　　别唾弃，别恐惧，那不是你的活法，你没有资格。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
　　谁都不需要被强迫。
　　每个人都喜欢留在自己的象牙塔，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住。
　　你可以对别人的生活施以援手，但不能就这么践踏。
　　每个人都有被划分到少数人群的时候。
　　嘘。
　　我们是一样的人，谁都不用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