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心事》决珩

1、壹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胭脂般嫣红的荷花已经谢了，一如往年，氤氲在湖面上的最后一丝冷香正逐渐消弭。玉席寒凉，染上秋意。褪去风裳罗裙，独泛一叶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晴空流云缱绻，锦书尺素谁寄。雁群排成“人”字行行南归，声声空鸣，梦醒处，一轮皎月清秋，银华披覆水榭亭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落红自顾飞落顺水飘流，水流无限，恰似侬愁。这一般相仿的相思，却是无端勾弄两地不得执手的轻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是了，就是这丝丝缕缕酸涩的情思，偏生无法排除，眉间微蹙方舒，却又牵延蔓绕，攀爬上毫不设防的心头。
　　……

　　她是居于汴京，家风文秀风雅的少女，悠然闲适，带着女儿家细腻的心思。一夜春雨，她惜花怜花，巧思玲珑，“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令她崭露头角，轰动京师。
　　她是待字闺中，欲见郎君的小女儿，情窦初开，娇憨害羞，她带着一身荡完秋千的薄汗轻巧跑开，“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她与意趣相投、门当户对的丈夫完婚，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他们常典当衣物来求取金石碑文，“相对展玩咀嚼”，虽是清贫，然幸福欢愉。
　　她期盼着每一次与丈夫小别后的团聚，爱意无处安放，只能转托为惜春之情，“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点点幽怨，微微憧憬。
　　她是与恩爱数年的丈夫长久分离的少妇，宦海沉浮，山高水长，此地一别，不知何日重逢，她不悭将满腔哀思寄予词上，方有了“此情无计可消除”的名句颂扬千古。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彼时的她只是孤身立于木兰舟上，望着远处水风亭影，碧云白帆，思念着她远行的丈夫。
　　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她在等，等她的丈夫归来，等他们重新执手，一生相守。

　　可是，她不知道，命运不允许。

　　宋钦宗靖康二年，金人大举南侵，俘获宋徽宗、钦宗父子北去，史称“靖康之变”。是年赵明诚南下为其母奔丧。
　　建炎二年春，李清照南渡押抵书籍器物至江宁府。
　　建炎三年，赵明诚罢守江宁，同年八月卒于建康。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死去，这当是最决绝的告别了吧。从此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她在残秋败景中徘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秋菊枯槁，凋零满地，梧桐夜雨，点滴至天明，浓愁苦得发涩，一如她饱经忧患的心。
　　她在暮春落花中迷惘，“物是人非事事休”，往昔熟悉的一切又浮上心头，逼人落泪，她想泛舟遣忧，却又惊惶地缩回了脚，“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她在寒冬梅雪中追忆，家国兴败，一生哀乐，似浮光梦影，一任时岁悠悠，她半辈子漂泊流离，“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少历繁华，中经丧乱，晚景凄凉。
　　十二字，书尽平生。

　　世人独见她“怎一个愁字了得”之哀婉，却不看她亦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之自傲高洁，亦有“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之磅礴豪迈，亦有“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之洒脱不羁，亦有血有肉，有哀有乐，有慵懒娇羞，有沉静惘然，有活泼欢愉，有愤慨激昂。
　　亦有，身为人妇，对丈夫最纯粹的倾慕与思念。

　　她李清照，是词坛明珠，是婉约词宗，是千古第一才女。但她首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
　　她有爱，她也有相思。

　　良人未归。
　　那个木兰舟上的身影，那个凝眸天际的身影，那个长久注视着丈夫离去的方向的身影。
　　彼时的那个身影，还不知道一切，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命运多舛，不知道她是怎样的颠沛流离，不知道造化弄人，不知道家国难存，不知道一切的一切。
　　她只是沉默地眺望着，她只是沉默地等着。

　　可是我们知道，我们透过她的双眼看到了红藕兰舟，看到了她的宿命坎坷，看到了大宋王朝三百二十年的国运兴衰。

　　史官执笔的手一顿，卷帙被重重阖上，遮掩住了一世风流蕴籍，徒留空旷居室里一声喟然长叹。

　　百年心事归平淡，未曾相守，她已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