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一切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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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岳明辉把子弹从他左肩取出来的一瞬，卜凡竟然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今晚的货……真不值得……”
“闭嘴。”岳明辉语气淡淡的，虽然这两个字和他温柔的外表并不相称，但并不恶劣。
岳明辉抽抽鼻子，觉得地下室弥漫的浓郁烟味让他头脑发昏。
卜凡不适合抽烟，岳明辉皱着眉头忍受着飘散不去的甜腻薄荷味。他劝过卜凡很多次，这股气味太过致命，无论潜伏地多么隐蔽机巧，一旦点燃，这味道就会让他无处遁形。
然后——直接面临死亡，就像今天晚上这样。
“幸好只是打中了左肩，再往下一点你就没命了。”岳明辉腾出血淋淋的左手，掐掉卜凡嘴边尚未燃尽的四分之三：“凡子，戒了吧，烟这东西对你来说太危险。”
卜凡挑了挑眉，极轻地哼了一声，大概是麻醉正在消退，他的脸颊、眼神、嘴角都因隐忍疼痛而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不怕危险。”岳明辉细细的清洗着着满手的红色黏腻，故意把水流开到最细让卜凡听到自己说的话：“但你作为杀手，更应该尊重生命。”
“得了吧，岳医生，也没见你对生命有多么尊重。”
地下室的灯泡适时地黯淡下来，就像是设计好的一般。
岳明辉笑了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直接走向水池边的小冰箱，摸出一罐啤酒扔向那张冷笑的嘴脸：“凡子，在名义上我是你爸爸，对爸爸尊敬点儿。”
啤酒在空中翻飞不过两秒便被人一把抓住。卜凡皱了皱眉，刚刚抬手好像把缝好的伤口扯裂了一点。他的右手把玩着冰冷的锡制罐子，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心情很好地吹了一声口哨，“老岳你第一次爆粗啊。”
卜凡拾起手术床边的柯尔特，对着灯光看了看，手上动了几下便填弹上膛，发现还没有报废之后就随手塞到了口袋里。
他走到岳明辉身边，不轻不重地按住岳明辉略显僵硬的肩膀，：“只要你肯乖乖吃饭。”
岳明辉没说话，卜凡得寸进尺地贴近岳明辉的耳边，“我说老岳，该吃饭了。”
“我知道了。”岳明辉好像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清醒过来，一扭头正对上卜凡近在咫尺的脸，手下肌肉一瞬间的绷紧取悦了卜凡。岳明辉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笑着挥了一拳过去，“凡子你离得太近了。”
卜凡无所谓的耸耸肩，指了指身后的餐桌——白色的盘子上，一个已经稍微有些发黑的心脏在微弱的跳动。
岳明辉认命地叹了口气，坐在位置上，机械地操作着手术刀从盘中割下一小块，缓缓放入口中。
虽食之无味，却不得不为。
“老男人的心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食之无味？”坐在餐桌对面的卜凡喝着啤酒，欣赏着岳明辉进食的这一幕。
大概是太累了，岳明辉只是心无旁骛地默然进食，没有理会。
“明儿给你找一颗鲜活点的。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好说。”
02
卜凡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岳明辉忘了具体的时间，只记得那天除了自己差点死掉，没有任何特殊性可言。
至于差点死掉的原因，他倒是记得十分清楚。
“岳医生，病人已经没有心跳了……”
二十个小时的负隅顽抗最终以失败告终。对于心脏科医生而言，手术台就是和死神的战场，不是自己的手术刀架住死神的镰刀，就是死神的镰刀扎进病人的心脏。
这种抢救失败的挫败感对岳明辉而言不算陌生，然而每每被击中，都是痛彻心扉。
俱疲不堪地走出手术室，他瞬间被人揪住领子抵在墙上。
“你不是B市最好的心脏外科医生么？为什么会让我爸死在里面？”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岳明辉感到十分疲惫，虽然这个场景并不陌生。
“你不是救过那么多人吗？为什么不能再救他一个！”
“对不起，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这句话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遍了。
“不要找借口！就是你杀了我爸！就是你，你个杀人犯！”
岳明辉无奈的笑了笑，从医十多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竭尽全力却被人恨透的滋味，二十个小时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最终换来的还是这样一个结局。
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男人，岳明辉只觉得疲惫和焦躁就像是野草一般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本来这场结束还想休息一下的。他擅长与死亡抗争，而不是和生者纠缠：“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还有病人需要我，请您让一让好么？”
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拽住岳明辉衣领的凶狠也在逐渐放松。岳明辉松了口气：“谢……”
未及下一秒，另一个“谢”字被一股刺入了他的胸腔的冰冷硬生生堵在了舌尖。
“快来人，快把他拉开！岳医生！岳医生坚持住！”
“你个杀人犯，你不配救人！”
耳边传来歇斯底里的声嘶力竭，岳明辉头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气球，全身力气都随着插在胸口的那把手术刀而飞速流逝。他最先感受到的并非痛楚，而是困惑。
我真的不配么？
03
我到底配不配救人？
岳明辉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一切都是虚无的。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反而让他有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一边想着他陷入半梦半醒之前听到的最后那个问题。
然后，他看到了一面镜子，伫立他的面前。
岳明辉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镜中逐渐显现出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
那个人在笑，虽然岳明辉非常确定自己此时是困惑的。镜中人眉眼的棱角，唇齿的弧度十分冷硬，和自己的柔和十分不同。镜中人看着岳明辉困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种冰冷的笑意，由内而外地黏着在五官，似乎天生就是鄙夷与不屑的化身。
岳明辉试探性地抬起手触摸镜面，有点期待着镜中人的回应。
镜中人纹丝未动，看着岳明辉这有点傻气的举动，不合时宜的冷笑着。
“你是谁？”岳明辉迟疑的问出口。
镜中人略带顽皮地歪着头，似有所思地端详着，过了半天才回答，“我是你。”
“你是我？”
“我是你，又不是你。”他不置可否，笑容如同被冻结般生硬地刻在嘴角：“岳明辉，天生的善人，你没听说过人善被人欺么？”
“亏你还自称有文化的主治医师，自己的心都丢了。”
岳明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配不配这个问题，你醒来就知道了。”话语的余音在空荡荡的虚无中乱窜着，猛然间起了大风。镜中人的身影如同雨后天晴的迷雾，在缥缈中消失不见。
岳明辉被忽如其来的大风刮得睁不开眼，等狂风过去再看向镜子的时候，镜中只映出他孑然的身影。
镜中的自己捧着一颗破碎的心脏。
05
岳明辉猛然惊醒，窗外夜幕低垂，病房内并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有个人坐在病床前，似乎一直在等着什么。
岳明辉看不清来人面目，但他知道他是谁。
“0.3毫米。”黑暗之中，来人用拇指和食指随意比划着：“岳医生，这一次，你和死亡的距离实在有点亲密，差点就回不来了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躺在手术台上，是谁给你做的手术呢？”
岳明辉被他话语间的寒意刺伤，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身体没有痛楚，没有麻木，没有所有术后的不适感。
原本活蹦乱跳的的位置，似乎有些太过于安静。
岳明辉下意识地向胸口摸去，没有任何跳动，空空如也。
“我的心脏呢……”
“别乱动。”床边的人伸手把床头灯调到最微弱的亮度，露出了那张冷硬的面庞：“你的心脏，在我这里。”
“你说什么？”其实岳明辉听得一清二楚。
“浪费3670天，救了1500条命，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何必呢？”来人站起身来，岳明辉这才发现这个人身高很高，大概比自己还高了有一个头。他把岳明辉禁锢在两手之间，慢慢俯下身贴近岳明辉的耳边，如同毒蛇一般低语：“世上太多不平事，只有生死最公道，人命不多不少，谁都只有一条。”
岳明辉有些愤恨地看着身上的不速之客，他能感受到从另一个身体传来的脉搏在静谧之中的跃动。
那是从医者誓死捍卫的跳动，如今，却成了他可闻而不可得的喧嚣。
“你到底是谁。”
来者微微直起身，饶有兴趣地观赏岳明辉错乱的神情：“科学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但是生死可以。”
“你想怎么样？”
那个神秘人沉默片刻，指尖玩弄着沾满血迹的手术刀，：“不怎么样，只想让你活着。”
卜凡就这样出现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杀手，作为一个从岳明辉潜意识中走出来的保护者。
作为医生，岳明辉从未想过，一个无心之人可以存活于世，更想不到，即便活下来也会生不如死。
06
卜凡带回的第一颗心脏，被岳明辉毫不犹豫地扔出门外。
卜凡冷着一张脸捡了回来，清洗干净，送到岳明辉面前：“你得活着。”
“我在活着。”
“你没有。”卜凡扼住了岳明辉的下巴，抬高，欣赏着他眼底的不甘和恶心，然后心情很好的开口，“岳医生，你说如果我现在强吻你，你能反抗的了么？”
岳明辉愣了一秒，眼底的厌恶更加浓厚，但开口却还是冷冷淡的：“滚。”
卜凡愣了几秒，紧接着又是一声冷笑，捏着岳明辉下颚的手加大了力气，不由分说地将整颗心塞了进去。
岳明辉被刺鼻的血腥味激地干呕几声，剧烈地咳嗽着，下意识地扯住了胸口的衣服。却在感受到从胸口蔓延开来的一股暖意，“扑通，扑通……”
突如其来的跳动让岳明辉瞬间惊慌失措：“这是……”
卜凡嘴角黏着的讥讽逐渐被柔和化开，他轻轻抹去了岳明辉嘴角沾着的血迹：“岳医生，这就是所谓满足。”
那天晚上，岳明辉和卜凡同床和衣而卧，他死死的拽住卜凡穿在身上的风衣不让他离开，一直趴在卜凡怀里，听着自己胸腔内久违的心跳。
岳明辉发现自己并不恐惧一个陌生的器官在体内攒动。甚至在感受到搏动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抑制不住的狂喜。
不，这种感觉是不对的。岳明辉觉得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陪在他身边，来好好消化来自潜意识层的冲击。
“天黑之前，这颗心脏就会消失。”不知过了多久，卜凡安抚地拍了拍岳明辉的背部，语气不复以往的冷硬：“认命吧，不配的是他们。欠你的，迟早要还。”
曾经岳明辉是卜凡的本体，如今卜凡是岳明辉的饲主。
卜凡不会让岳明辉死，但他也决定了岳明辉将以何种方式活下去。
“人都是要吃饭的，你也是人，仅此而已。”
岳明辉没说话。他没有认命，只是认输而已。
07
“岳医生你没事儿吧？别太勉强自己，毕竟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身边传来助手的轻声提示，打断了岳明辉的回忆。
“哦，我没事儿，我们继续缝合。”岳明辉回过神，发出指令。
他看着自己手术刀，藏在口罩下面的嘴角挂上了和卜凡一样的嘲讽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身为鱼肉的病人，还是化身刽子手的自己。
白天医人，晚上吃人。现在多救一命，就意味着日后多吃一顿。
岳明辉已经没了最初的纠结和犹豫，他现在只想着要活下去，活的更久一点。
岳明辉也不知道是以前的自己不配救人，还是现在的自己不配救人。但卜凡说得对，生死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不知道今天的心脏是什么味道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