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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色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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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这儿守着莲。
自你离开,已有五十年。
我知晓自己的身体,待到今夏池满莲开时,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我在这里等了五十年,为了你一个答复。
原以为接下来还会有好几个五十年,然后你便会以我梦中的样子出现,带着你一直想要追寻的答案,却终究等不到了。
我这才懂得,世间万物,都是会老,会死的。
那你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也就早早离开了?
可惜那时我却什么都不明白。
“你呀,果然还是只妖......”
我恍然回想起你还在这时常对我说的话。
是了,我果然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妖。原来不过是这池中的一朵莲,大约是得了哪个过路仙君的露泽,才侥幸修成了只妖。
仙人的灵气能助我成妖,让我幻化为人的模样,却终究不能助我成人。我甚至只算个灵而不能被称为妖精——一个精字,包含了多少苦难与世故,艰难与算计,一生只须安稳呆在池中的莲,又怎么会懂得。
这也是为什么莲本身极富灵气,却极少有莲妖或莲仙,不论世人的评价,不论盛开时的姿态,他们只要开着就好了,没有思考,不经磨难,更毋须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不过就是这样一生。
所以最初我得化人形的几个月,也不过就是站在池边,看着池中莲望呆,不知去什么地方,也不知做什么事,更没有想些什么,当真是纯粹的消磨这看不见尽头的时光,就像池中的它们一样——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什么不同。
那时正值深春,莲生青色,即是要开了,我本就是莲,自己有的的东西总是不稀罕的,所以即便是六月里最明艳动人的红粉,也很难叫我动容了,更遑论这稚嫩的青。
我自以为懂得这些变幻不过是自然事理,天道轮回,莲花也就是开过一夏又一夏,今年花开复明年,如此而已。
但我当时不知晓,今年开此花之地,明年再长出的,便不再是这一朵了,即使样貌相似,也完全是另一朵花了。世间事事亦相同,要活过便只有这一回,这一朵花一个盛夏便是全部。
若我没有成妖,也不过就是随着这季节一起离开,却不再如这季节一般回来。
由此这青一色粉一色便显得尤为重要。
“长出青色,便是生之始,它即将开放了,可真待到染上粉色,就如眼前见到这般动人景象,却也意味着生的最末,死的到来。莲之一生就此两色,所以一色可谓生,一色可谓死。”
“人世间的事多也如此,停不下留不住,又时时向前变化,只好分出条鲜明的界线,到了这头便是跨出了那头,总没有个地方能长久停留的......”
“你说,人是不是和莲一般,就是不断跟在这浩荡时空向前走,一生一死,便算了结了?”
当年你在这儿问过我的话,我仍旧记得清楚。
那是五月末六月初,你来此处赏莲。但说是赏莲,倒不如说是例行地看一下自己的辛勤养出来的东西,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料理的。
我这才知晓,这一池莲花,主人是你师傅,却一直是你这个徒弟在照料。只是我化形那几月,你恰好出了趟远门,才不曾相见。
难怪,难怪我第一眼见你时便觉得万分熟悉,似有眼泪要涌出眼眶,也难怪,难怪你第一眼见我便知晓我是这池中莲化作的妖,见我一人突兀地出现在这,也不惊讶。
在那之后,便是我一生里最可称之为“生”的三个月。
你说妖也是会怕寂寞的,所以每日修完了师傅交给你的功课,便来陪我,与我在莲池边看树影,观星月。
你说妖也是该学该思的,所以常常在来时带上几本你早就读过许多遍的书,让我学而后思。那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我有时连你的话都听不大懂,又怎么会懂得其中的大道理。只是每次你拿来本书,总是会用你那清淡好听的声音读出来,所以,我愿意听,即使不懂我也愿意。
你还说妖也是要爱美的,有次竟给我带了一套明黄的衣裙,金丝绣,轻纺纱,轻盈飘逸,甚是好看,可惜我没告诉你,你清俊面容上一抹笑意才更叫我迷醉。
说来有些讽刺,你照看一池莲花,全然是受师父所托,你心中对它们是没有爱意的,却因为即是要做便要做好的的固执性子,才对莲的脾性极为熟悉,才会待我极好,叫我心生欢喜。
所以我本一直以为,你的照顾不过是养莲人的责任。
直到那日。
你身上带着一种难言的哀伤,来到了这里。
我很惊慌。此前你的形象并不是一尘不变的,虽总是稳重沉静的,但偶尔还是会有些年轻的生动,又偶尔深沉的叫我全然看不透,但从未像这次,沉重的叫人窒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竟上前抱住了我。我第一次被你如此亲近,原先的思绪瞬间飞散,只觉得胸口有颗石头跳动。
然后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嗓音仍旧是那么清越的,调子平淡却很无力。
你说,师父走了。
那白袍银发的老者,我曾在他來赏莲时,躲在角落里望过他几眼,仙风道骨,极有精神,好像是永远会逍遥于世间的模样。我知晓你说的走自然不会是远游,但我有些不愿相信,他会离世。
我想要抱紧你,可是你抱着我的动作实在太轻,我怕稍有动作,你就会放开我。
这时你又开口了,声音竟有些闷闷的。
“我从未意料过师父这样的人也会离开,他还是没有寻到他想要的。原来永恒与留下这两样事,是师父这样强大的人都做不到的......爹娘也是,师父也是,只给了我短暂的欢愉和陪伴,却长久地离开。小妖,你说,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求不得一个长久?”
我被你轻轻抱着,被你浓重的消沉包围着,说不出话来。
你来到这里,近乎寻求安慰的举动,叫我知道你原来还是对我有情的,可此刻我却没有一点开心。
我很想开口说我愿意长久陪着你,陪你去寻你想要的永远,可是,那只是愿意,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微小,因为我并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做到,所以,我开不了口,哪怕是宽慰的话都没有。
有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安慰?有没有办法,可以帮你改变这无奈感伤的人事?
我努力思索。
哪怕是我的生命也好,我想让你快乐。
仍旧无法开口,身体像是被控制了,我努力用双手颤抖地搭上你的肩,将你推开一点,好让你正对着我的脸。我的呼吸越发急促,近乎要哽咽出来,我能感受到脸上滚滚的热度,却还是说不出话,有些晕眩。
你带点惊慌的要扶住我,脸上的悲哀还没有散去。
我感到一种突兀的无力感,从脚底一直冒到心尖,那感觉难受却意外有些熟悉,可我来不及细思了,闭上眼,失去了知觉。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熟悉的莲池,有恍恍惚惚的人影,我认得出那是你青衣白衫的样子。画面都是模糊的,我只知道你在莲池和远处山上的观音庙间来来回回,你从观音庙里求来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带回去,滴在莲池边那唯一一块没有长出新叶的水面。我似乎能透过水面,看到一株小苗正冲破塘泥。
这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我看不真切,按常理,我本不会明白这朦胧的景象里发生了些什么,可是为何我心中却如此明晰?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莲池旁的小屋里,然后看到了你。你未着青衣,一身的白,与往日有些不同。
你见我醒来,明显舒了一口气,苦笑道:“小妖,你果然是只妖,天地有伦常,你怎么会觉得散去这一身灵气,就能叫这万物与时光都停止不动呢?这未免太过癫狂,只白让你大伤了元气......”
我知晓我之前被你抱着时想要做些什么了,不过是徒劳。
你不给我辩解的机会,紧紧拥住了我。
“小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危险的事了,你要安稳一些,以后.......总没有人再在你身边帮你疗伤了......”
你果然要离开。
我早有预感。
我只能将头埋在你的怀里,感受这仅剩的温存,极微弱地嗯了一声。
你叹气,道:“小妖,我必须要走的,师父没有找到的,我总要帮他找到。这世上之事大都喧嚣,我还要离得更远一些,行得更多一些,才能寻得我想要的。你是莲,不能离开你生长的莲池,所以便安稳在此处,可好?”
我还是小声地答应了。
我太知晓你的固执与坚持,那是执念,不可消散,不可放下,消散便生无可恋,放下便会生了怨念。
你便这样离开了,确认过我的周全,才转身远行,只留给我一个清挺的背影,我只能满怀眷恋地望着你,无力阻拦。
当时我不知道,那一个背影,便是你留给我的全部了。
我在这屋中躺了许久许久,是几天又或是几月,然后才最终踏出了屋子。刚出屋,一眼就望到了莲池。
莲池边,摆着一个白净的玉瓶,我晓得,那是用来装观音庙圣水的瓶子。
我终于泪如雨下。
有些事我终究没有告诉你。
那年,有一株苗,一株长得慢甚至很可能长不出的苗。可养莲的人却是如此认真,为了一株苗,来往奔波,于是,一朵或许永远都不会长出来的冷冰冰的莲,也有了热度。
她习得了喜怒哀乐,习得了爱,她要为她的养莲人努力生长。她看着养莲人清秀的面庞,想要说什么,却苦于无法开口,然后一股无力感蔓延向枝叶……再次有感觉时,她已化而为人。
她忘记了化形前的所有事,却在第一眼看到那青衣白衫之人时喜欢上他。
你或许曾经疑惑过,我是如何得道,却绝对猜不到,我因你而起,为你而生。
你赋予我生命,你便是那助我化灵的仙人。我为你选择成妖,却也因此得到了这世间最美好不过的感情。
如今,五十年已过去,我将迎来自己一生中最后一个夏,最后一次看莲花盛开的模样,这总叫我想起你在我身边的日子。
自我生来到今日,我们的分离远大于相聚,可我总不觉得寂寥的,因为我往后的岁月,都停留在有你相伴的那几月。
此刻,我正坐在莲池旁,第一朵莲花开了。
我感到自己呼吸渐渐微弱,面容却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在这守了多年的地方,和那朵莲一起被清风微抚,仿佛要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竟莫名觉得满足,我一直在这里,你也是。
我突然想起那时你问我的问题。
你问我,莲之两色,一色生,一色死,人是否也一样,不过就是一生一死,以此了结。
这些年里,我渐明晰了答案。
莲带两色,一色谓生,一色谓死,然而人却是不在乎生死,却随两念,一念谓离,一念谓留。
你有所执念,所以离开,我亦有所执念,所以留下。
如此,生之时,千般蹉跎,死之时,万般嗟叹。
我等不来你追寻的结果了,却或许给可以你一个答案,那是那年你离开时我未说出口的话。
你的面容映在我眼中,岁月清浅,便是长长久久的永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