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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殇逝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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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对于死亡千百年来我们形成了一套隆重繁琐的祭奠仪式并沿用至今。
今年清明前夕,缠绵病榻数年的阿婆像枯萎的花朵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生命力,人老了就是这样。
这几日阿婆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护心丸,只为了一场盛大的告别。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位老人是真的撑不住了,长辈们打电话把天南海北的儿孙们招了回来,回到了人们称之为家的地方——一切从这里开始,也终将在这里结束。
老人走的时候儿孙们是要陪在身边送终的,不能叫她孤零零一个人儿上路,就像我们赤条条时,举家欢庆,而今要走,阖家泪目。
安诺一直记得那晚的月色。
都说春暖花开,晚风吹得游人醉,星河灿烂、蛙唱声声虫起舞,从来这些安诺是最爱的,今日却只叫人心伤。
这注定不是一个团圆的日子。
安诺的心中便也泛起一点微凉,只一点点,没有那么厚重的哀伤,却又像这夜风一样连绵不绝。
人终究是要死的,早晚而已。而感情是相互的,安诺不是阿婆最爱的孩子,不受偏爱,不显重视。
最后的这两年阿婆活得实在辛苦,吃药打针输血。自从阿爷走后她的天就塌了一半,而这另一半也终于不堪重负,或许死亡会是另一种幸福。
明亮的月儿照亮大地,照在安溪上,泛起银灰色的鱼鳞,溪流静静地流淌,溪边堤坝旁与万象山隔水相望起着几排房子,唯一朝向万象山而建的就是许愿的家了,从许愿家大门出来一墙相隔但朝向相反的二层小楼是阿婆家,更准确的说是小叔的房子,阿婆在这栋小楼里有且只有一件房间。
许愿穿过堂屋左转,阿婆就住在厨房后面当西晒的侧卧里。
房间不大,阿婆东西也不多,进门就看见对面窗户旁边摆着一个斑驳的老橱柜,上面收着后人们孝敬的营养品,不到快过期是不舍得拿出来吃的,中间叠着最近常穿的衣裳,衣裳最上面有一面掉色的寸长圆镜和一把掉了三个齿还在使用的木梳,底下两双换洗的鞋子摆的整整齐齐。旁边一个挂锁的木柜紧挨着阿婆的床再一张坐上去会吱呀作响的竹躺椅,这便是阿婆七十年攒下的的全部家当了。
安诺走进房间只看到小二十平的房间里满当当塞满了人,紧挨着床头,在外头向来刚硬说一不二的大伯安建邦低垂着头坐在阿婆的躺椅上,腰佝偻着,像一张紧绷的弓。
大伯握紧了阿婆垂在床边泛着淡淡凉意的手搓了搓,像孩提时阿婆常为他做的那样。
大伯是阿婆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男孩,深受期待,年青时逃离了家乡,在省府安了家,娶了同村的邓卫华,近年感情不大好,生有一子安杰,很是出息,是阿婆的心尖尖。
安诺不由又想起早前躲在楼顶水塔后吹风,偶然听到大伯和伯妈打电话,
大伯说阿妈病重将走,已是无可转圜的事情了,
大伯说东西都是备妥了的,唯一可虑的是家里那个畜生,阿婆心心念念亲手带大的大孙子联系不上,这时节可到哪里去找人呢?
大伯说亲奶奶过世,大孙子不出面到底不像样子,左右邻里是要言语的,再说那畜生从来和他奶感情好之前阿妈病重住院就是瞒了他的,等他知道了少不得要闹一场。
最后大伯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家就这一回了,你爹妈可都还在呢。
另一头,向来木头似的大姑静默的枯坐床尾,双眼红肿,脸色暗黄,骨瘦如柴,更显苍老。大姑日子不好过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阿婆一生生养过六次,养活了四个,大姑安建英嫁给了前村当屠户的大姑父郑百叶,所生两子郑宇,郑亮,早年辍了学,如今工作也都不大像话,大表哥在给人当打手看场子,二表哥外头欠了债,又都离了婚,再加上吃酒,吹牛,耍朋友,打老婆的大姑父,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大伯他们倒也管过,无奈何大姑立不住,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如今也都靠墙站着。
安诺阿爹安立邦默默的站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里,他是阿婆第二个儿子,向来没多少言语,娶了上村的村花安诺阿妈姜春花姜女士,并生有两女,安诺,安吉儿。
安吉儿将要中考,学业很是紧张,回来是请了假的,又向来眼皮子浅兜不住泪,这会倒也平静的站在阿爸和姜女士的中间。
再有小叔安立邦,并小婶喻平,还在念小学的小弟安新一屋子满满当当,且都表情哀切,默默不语。
哭,安诺是哭不出来的,安诺生来淡漠。
且村里的规矩但凡谁家有人将要过世,安诺是不许上门的,这是避讳,自家人也当如此,安诺只在后头瞄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死亡是一场向来与安诺无关的盛大告别。
“阿婆,起来了,该吃药了——”大门外安诺瞄一眼如钩月色,嘴中喃喃。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奶奶住院时的那段祖孙大战,为了让奶奶吃药,安诺发过火,红过脸,掀过被子。老小孩,老小孩不外如是,现在回想尽不似真实。
却也没用,该走的终究要走,只有安诺知道房内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与伤心欲绝的孝子贤孙。
这一刻安诺不太想一个人,独自是太过寂寞的字眼。安诺不想一个人站在这晚风中,躲在这墙角下,多冷清啊。
找个人聊聊吧,安诺想。
可是找谁呢,太熟的不好,难得应付,太陌生的也不行,未免尴尬,有了,叶开。
叶开其人性别男,今年28岁,八年兵龄,已提干,目前位于祖国北方某军事基地,是大伯母的三舅母家邻居的侄子,爱国敬业,无不良嗜好,正直靠谱好男人(这些都是介绍人说的),安诺的相亲对象。
于是这一天半夜查岗回寝的大兵哥被一堆短信淹没了,第一条就是告白信息。
叶开不知道对面是一个死壮熊人胆的女骗子,而叶开看到的这一大堆短信都是一时冲动的产物,他更不知道那个女骗子说完就后悔了,叶开只知道对面是自己性格温顺乖巧,斯斯文文(这也是介绍人说的)的相亲对象,叶开看到第一条短信写着:
‘男朋友,你是我的男朋友吗,认识半年,一直在网上联系,却也没有见过,但是这一刻我想叫你男朋友,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活体单胎28个年头的大兵哥能不愿意吗,这可是母猪赛貂蝉的军营。
叶开那号称可以撬动地球的诺基亚100就这样被一时手抖的自己给泡了水了,要知道后面还有二十多条短信没看呢,论叶开此时的心理阴影。
第二天清早起床的叶开,第一件事就是打报告申请回家探亲,第二件事是托人去修他那古老的手机,兵营里面不许用智能手机,而他的诺基亚也的确有点历史了,手机最终也没有修好,叶开也就不知道最后小骗子信誓旦旦的威胁自己——
‘忘记你刚才看到的,我今天没有给你发信息,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神经错乱眼发花该看医生了,以上,谢谢你听我发牢骚,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看到我的短信呢,也许看不到吧。’
或许看到了也只会奋勇直追吧,这就是兵哥哥啊。
而现在在叶开忙着抢救他壮烈落水的手机的时候.
晚上十点,安小叔家的堂屋里已经张罗开简易的灵堂,响起了苍凉的挽歌。
领头的是三叔公,挽歌是丧家之乐,年轻人再不会了的。姑姑配合着殓婆给阿婆擦洗换上全套的寿衣,停灵在偏房,那具名为阿婆的躯壳直挺挺躺在长板凳架起来的雕漆门板上,门板下长明灯灌满灯油噼啪炸出两朵烟花。
燃白烛,点长香,烧纸钱,放鞭炮,还有那响彻天际的三声土炮。不用相请,一切都昭示着之后几天这个小村庄将忙碌起来。
一切都有条不紊,准备就绪。
年轻一辈被赶去睡觉,大伯和大姑守灵,阿爸第二天要与看风水的阿毛叔带人去点穴开山,大伯三叔则要披麻戴孝上亲戚门磕头报丧,这其中最重要的是阿婆的娘家,安诺的舅爷,舅奶奶家。
“好了,都去睡吧,明天,明天还有得忙呢。”
无论之前哭的声嘶力竭,像个孩子一样的是不是大伯,这一刻他很平静,大家都很平静。只剩下喧嚣情绪浪潮之后的疲惫。
死亡是一场声嘶力竭的盛大告别,可是这一切与安诺无关 ,甚至与死者也无关,它只是关乎亡者的赞礼,是生还者的心安。
我叫安诺,
安心的安,诺言的诺,
也是有口无心的诺,
但我更喜欢容若的‘然诺重,君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