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别来无恙，那就来日方长》三只耳朵的兔子

6、时光啊，谢谢你

　　这天晚上，魏恙翻开去年在旧书摊上买的汪国真诗集，在上面读到一句话，便抄写在了日记本上：死怎能不从容不迫，爱又怎能无动于衷。

　　K城的天气总是那么好，以至于魏恙在临近冬天的日子里，穿一件毛衣都觉得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阳光真好啊。穿过纤薄的云层，透过树叶婆娑，投影在每一个来路人的身上，光影斑驳陆离。

　　魏恙笑了，原来人开心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过去的十年里，总觉得白驹过隙，匆匆流逝，自己也无意感伤，也不在意别离，好像看见的时光都是苍白的。只是做着理所应当的事，走着顺其自然的路。

　　大概是从穆来一家人毫无征兆地搬走开始的吧。

　　穆来小的时候长得就讨人喜欢，很乖顺，胡同里的叔叔阿姨都喜欢他。但魏恙对魏恙觉得穆来太乖了，没有男子气概，对他并不怎么感冒，反而觉得隔壁邻居家胖虎的哥哥更帅。每个胡同都有一个称王称霸的孩子，胖虎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长得又高又胖，比同龄孩子都要很多，胡同里的孩子都不敢惹他。而魏恙小时候长得又瘦又小，像个小猫崽子，所以都不大有人愿意和她玩。

　　穆来看魏恙有的时候会被几个小孩欺负，抢她的东西，就会为她打抱不平，一顿之乎者也，把小孩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孩找来胖虎的哥哥，想教训教训穆来。穆来虽然已经是个四年级的小男孩了，但从小没打过架，说理不成，一脸无助看向魏恙。魏恙翘着二郎腿坐在台阶上，悠然自得地嗑瓜子，全然无视他。小孩上来就想揍他，魏恙突然跳下台阶，一个过肩摔，把小孩撂倒了。大伙都愣了，胖虎的哥哥看看旁边的穆来，忙打圆场，“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可以啊，以后咱们江湖再见。”带着小弟飞一样溜了。

　　穆来也惊呆了。没想到这么小的姑娘家，身体里藏了巨大的能量。魏恙一记爆栗敲了穆来的头，“傻啦。这我练了一年的柔道，厉害吧。”

　　穆来点头点得小鸡啄米一样。

　　后来每次胖虎兄弟俩看见穆来都和和气气的。

　　穆来觉得魏恙有恩于自己，所以每天跟着魏恙，生怕小救命恩人有何闪失。

　　终于，魏恙有点烦了，“你干嘛跟着我，我又不欠你钱！”

　　穆来忙摇头，“不不不，你上次帮了我。书上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时候，魏恙还在读幼儿班，没念过多少书，纯属文盲级别，好奇地问“咏拳是什么拳？我只在电视上看过咏春拳。”

　　穆来忍俊不禁，“魏恙，涌泉就是源源不断的泉水。”

　　魏恙摆摆手，“那就不用了。不能吃，不能用的，”转念一想，计上心头，“不过……你看起来挺有文化的，要不给我写暑假作业吧。”

　　穆来傻愣愣地答应，“好啊。但是你以后别打架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女孩子不能打架。”

　　魏恙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学你啊。听没听说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我觉得吧，你这么弱，以后去当警察吧，听说警察训练怎么打架，可厉害了。”

　　穆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我以后当警察，你就不能打架了。”

　　魏恙没在意，转移了注意力，“我饿了，我想吃阿姨做的红烧肉，每次经过你家，我都闻好几回了。”

　　穆来笑了，牵起魏恙的手，“走吧。”

　　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凑起来。

　　小学。

　　五年级。

　　时间停留在五年级。那年，魏恙10岁，穆来15岁。穆来高一。

　　穆来已是少年初长成，高大挺拔，气宇轩昂。高中的女孩子情窦初开，情书像雪花一样飞来。但穆来都一一婉言拒绝，在年级里出了名的难追。

　　魏恙放学早，星期五会到穆来的学校门口去等他，等着去穆来家给她做作业。

　　同学看到了，穆来也只是笑笑说，这是他妹妹。

　　直到有一天，魏恙再也没能在校门口等到穆来。

　　记得那是八月，烈日炎炎。

　　魏恙却觉得到了寒冬。

　　听说穆来家搬去北京了。

　　那是十岁的魏恙，第一次尝到分别和想念的滋味。

　　很像第一次吃橄榄的感觉。

　　十岁的魏恙不懂爱。但是每天都会莫名其妙地坐在穆来家的旧房子门口，坐到天黑。直到爸妈来喊自己吃饭。

　　魏恙想，要是穆来什么时候回来，以后就不让他帮自己写作业了。

　　年复一年，魏恙没有等到穆来。直等到穆来家的房子搬进了新的人家，魏恙也长大了。

　　但是时光啊。

　　谢谢你。

　　把他带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