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深处爱你》空兰陵

1、第一章

　　美国
　　深秋雨夜。
　　瘦弱狼狈的身影狂奔在午夜瓢泼大雨中，泛白的运动鞋在地面溅起一个个水花。密密交织的雨帘阻挡了他的视线，慌乱无措的步伐在暗巷的最低端停住，并迅猛地将身子蜷缩在隐蔽角落。远处呼啸而至的清风夹杂着点点人声，他死死捂住口鼻，身子小心地藏匿在黑暗中。他仍不敢相信，只能任由恐惧一点点腐蚀他慌乱不安的心，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看到明晨的太阳，是否会在这遥远的彼国身首异处，他不知道……
　　他现在只能躲在最黯淡的角落，等待即将带来的灾难。
　　“你是谁？”听见有人唤他，他全身震颤，直到一把雨伞遮住他冻得打颤的身躯，一个黑色的纤丽身影叠住了他的。“你在这里干什么？”那个声音，不是追赶他的几个□□男人所拥有的，而是一把清脆干净的女声。他屏住呼吸浅浅眨眼，仰起头，微微探出憔悴脸庞，借着迷茫的视线借着微弱的光只能认清在雨幕下显得分外明亮的圆眸。
　　“你……”他默然凝望她，低哑地音调刚刚开启，忽地，神经一紧，敏锐地察觉到一大群人迅速接近的脚步，黑幽幽的眸子紧紧合上，如即将行刑的犯人等待最后一颗的煎熬。
　　“妈的，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几个高大的影子一瞬间笼罩着纤细的身影，耳边清楚地回荡着的粗暴语调让他的心瞬间吊到嗓子眼，他屏息，脑海一片空白，全身接近麻木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凌迟，耳畔却飘荡着清脆的女声，
　　“一个受伤的男人？”她不怕死的问，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移，遮住了身后的隐匿的身躯。
　　“对！”对方不耐地盯着她，她的表情未变，只是带着一丝困惑，“好像往那边跑去了。”提着垃圾袋的手，指了指方向。
　　“你确定？”略带威胁的话让人不禁触目，但她只是无辜地眨眨眼，“刚才的确有一个男人从这里跑过去。”
　　接着，他只感觉到碎碎的脚步声越拉越远，周围似乎一下子静谧了，雨滴坠地的响声蓦地放大，他感觉肩头一沉，“你受伤了。”
　　依旧是那把清脆的女声，张开眼，黑夜下，他盯着肩上白皙的手，未曾开口。“跟我来。”她看着地上混合着血水雨水落下蜿蜒成一条水痕，弯腰伸出素洁的手，而他只是看着，麻木的身躯一动不动。
　　“不用了……”他摇摇头，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你不怕他们又回头？”似乎一眼看透他的狼狈与恐慌，她淡淡的说。
　　“我……”拾起茫然地眼神，他凝住她，前额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额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感受到他的表情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伸出的手，不觉轻触上年轻男子的手掌，他倏地一震，“我不是坏人。”她浅浅的笑了，而他，只能瞪着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融化在他的心口。
　　她救了他。
　　当晚，还将他带回了家。
　　在明明灭灭的几点烛光下，他打量着这间狭窄又阴冷的地下室。“你坐啊！”手里拿着陈旧的药箱，她的声音犹如划过空气的夜莺。无奈，他只得在屋里唯一能坐的地方——她的床边缓缓坐落。一时，头顶火车声轰隆隆响起，整个地下室微微震动着，甚至屋顶还掉落一层灰渍，她毫不在意的盯着他诧然的表情，手里拿着药水，“把衣服脱了。”她从他被刘海遮住的眼眸下看到那一闪而过的防备，“血这样一直流，你不疼啊？”她轻松的调侃，好似他背上血淋淋的刀伤在她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道口子。瞪着她的目光渐渐弱了，良久他默默的褪下自己的外套，不想，一把手枪就这样从他外衣口袋里滚落……
　　她一愣，盯着他斜斜的目光而后微微扬起嘴角，顺势弯腰捡起脚边的枪支。
　　“你不怕吗……”嗓音，越发暗哑。
　　“我只知道你受伤了。”她冷静地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净，我好上药。”
　　“你对每个陌生人都这么好？”接过毛巾，他一面抹去脸上头发上的水珠，一面讥笑地问，不敢相信这个世道还有向她这般善良的人。
　　“难道你要我眼看着你被那些人打死？”看着他阴阳怪气的表情，她反问道。
　　“我也有枪。”仿佛不服气般地说。
　　“那既然你有枪，为什么还要躲在垃圾堆里？”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狼狈，
　　“我……”不想再跟他讨论，她指着他身上仅剩的白色短袖T恤，“把那个也脱了。”他微微不自在紧绷起来的身躯，双手还下意识的环抱住自己，她不觉掩住笑意，“我对未成年人没有兴趣！”
　　“！”他狠狠地瞪着她，但换来的却是她嘴角溢出的爽朗笑声。
　　……
　　万籁寂静
　　地下室内，烛火微亮，沉重的吸气声只换来她仿若嘲谑般的眼神，“忍着点。”继续垂首专心地在那长长的伤口抹上消毒药水，她耐心地用医用棉布一层层为他包裹伤口。
　　“你是中国人？”处理好他胸口那长长的刀伤，她清透明亮的瞳眸闪着星子般的光芒直逼他的目光。
　　“那你呢？”他防备似地穿上湿漉漉的外套，一瞬间湿气灌满四肢，该死的，这里可真冷。
　　“我是中国人。”她笑了笑，收拾好床上凌乱的物品，“你怎么会惹上那帮人？”她住的这一区是纽约最落后的贫民窟，龙蛇混杂，地痞流氓更是多不胜数，刚刚那一伙人明显是这附近有组织的□□帮派。只是瞧着眼前的他，虽然年轻，甚至带着些许的狼狈与颓废，但她从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某种姿态可以看出，他，并不属于这里……
　　回应她的，依旧是长长的沉默。
　　“谢谢你！”待他感觉伤口不那么难受，他起身迈开步子朝大门方向走去。
　　“喂！你等等！”
　　“怎么？”他脚步一顿，扭头扫过她比烛光还透亮的眸光，眼中的冷冽渐渐淡去。
　　“你现在还不能走。”她上前扶住他冷得打颤的身子，“外面很危险。”
　　“那你想怎么样！”屋里强烈的寒意已将他冻得嘴唇发白。
　　“你最好今晚留在这里，明天再走。”
　　他环视一圈，这里寒酸的连个像样的家具也没有，“那我睡哪里？”
　　“床上？”她一手指向他面前唯一的单人床。
　　“那你呢？”望着她清亮的眼神，他讪讪地笑了，“你不会打算陪我一起睡吧！”
　　这女人，穷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还妄想帮人。
　　“啪！”瞬间，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他不敢置信地捂着左侧脸颊，“你在干嘛！”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她握着打痛的掌，狠狠地说。
　　“你！”瞪着她的目光变幻莫测。
　　半晌，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为他收拾好床铺，“好了，你休息吧。”转身，与他的眸光对个正着。
　　“那你？”他低低地说，“我明天有考试，今晚打算通宵温书。”她体贴地说。
　　而后背对着他坐在一方小小的书桌前，就着烛光，埋头在书海里。
　　他凝睇着昏暗烛光下单薄的身子，穿一身并不保暖的旧款大衣，加上一条洗的泛白牛仔裤，甚至还微微发抖。
　　“喂，”他的嗓音沙哑。
　　“怎么了？”回头，她问。
　　沉默片刻，“你叫什么名字。”他冷冷地问。
　　“Catherine！”她说。
　　他躺在床上，盯着偶尔因火车驶过而震动的天花板，无法入眠。
　　半夜，悄然无声地踱步来到她身边，盯着她因疲累而趴在书台上沉睡的模样，将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覆在她的身上。
　　触目所及是她的白皙睡颜，他看着，心底，一丝丝地，缓缓地，注入某种温暖。
　　“谢谢你，”他轻唤一声，“我会记住你的。”
　　打开门，顿时感觉一阵清冷的寒意袭来。
　　他重新回头，“再见！”
　　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