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如春》流清

1、1

　　一千六百多年前，长安阿房宫旧址外。

　　前秦自迁都后，长安咸阳一带缓过气来。新王临政，止苛税，轻徭役。近年恰逢无旱无涝，举国皆是歌功颂德之声。

　　秋日正午，烈日当头照下。民夫三五成群聚在近日才移来的梧桐树下歇息，吃午饭。

　　有一华丽车辇，自长安官道方向缓缓而来。车上大步跨下一个着暗锦绣金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朝秦王苻坚。

　　身后小步紧赶着的宦官怕烈日伤身，气喘吁吁地举着华盖追上，无人敢拦帝王回车内避一下烈日。主持工地事宜的官员见秦王驾到，大惊之下忙来拜见。

　　“免礼，寡人今日早朝听闻阿房梧桐已全部种下，特来看一眼。”

　　那官员不知为何秦王对这等小事如此上心，不及细想。

　　“回报大王，自南方运来的梧桐共计六十八万株，昨日已全部种下。小人无能，这夏秋两季不宜种树。五月农忙时民夫尽数回乡，自开春一直拖到今日。这后种的三十万棵，怕是……”

　　“无妨，且先种下，十二万棵补种的在路上了。”

　　“大王那倒不至于，只是后面有半数初始长势不大好罢了。另有十二万株，可将长势品相下品的换掉。小人定全力以赴，不敢辜负大王信任。”

　　“准你便宜行事，退下吧。你们也别跟了，徒令人烦。寡人想一人走走。”

　　立即有机灵的挥退众人，有呵走远处跪拜的一众工头，华盖仪仗撤至官道。也未让民夫避退。

　　苻坚缓步登上阿房宫墙，守卫的人惊得忘了行礼。苻坚只摆手让他们留守原值。宫墙外错落挺立的树下,民夫们正准备小寐一会儿。回头看远远的宫墙上多出来了一个华贵衣着的人，不认得是秦王陛下，只以为是上头哪里巡视的大人，未甚在意，只自顾打盹。

　　秋风扫过，万千梧桐叶如落雨般沙沙作响，波浪起伏，好似一直绵延到了骊山脚下。叶子尚绿，只是成木移植，伤筋动骨，难免有些萎靡。林木初起，也不闻鸟雀之声。一时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秦王与这片梧桐。

　　“不知梦中所见是真是假。”

　　那日，秦王出兵平叛，在王帐午睡，梦入一片崇山峻岭之中。但见最高点峰头立着一棵梧桐，遮天蔽日。其上栖着一只明黄火红相间的凤凰，华丽尾羽逶迤在山石之上，流光溢彩。只听风过梧桐如奏仙乐 。凤凰绕梧桐一周，复振翅而飞，昂首高鸣，响彻云霄。

　　苻坚从梦中惊醒，是帐外递来张平降书。自此，与并州叛军一战大胜。

　　年轻帝王一时心神震荡。梦遇神鸟，梦醒即传来捷报，自是天降祥瑞，庇佑大秦。但因这捷报，自己却是自梦中惊醒，与神鸟分离。说不得，此生便不复相见了。醒时再回想梦中，当时令人震颤的华美又无论如何无法再次描摹。自己听到了神鸟鸣叫吗？覆羽哪里明黄哪里火红，又统统记不得了。

　　神鸟音容，转瞬即逝。

　　第二日秦王称病。班师回朝。

　　月后，秦王令，先王托梦，天启国命，大兴土木，调数十万梧桐毛竹入京。

　　“若你当真存在于天地间，就让我再见你一面吧。坚二十年来不信鬼神，便就这一回。”

　　宫墙下民夫突然喧闹起来，打断了秦王的思绪。定神一看，只见烈日的光芒下方又出现了一团明皇火光，自南方天边而来。

　　苻坚愣愣看着，不过须臾，那火光便极速接近到能看出是一只鸟的形状。

　　再刹那，凤凰极低地在众人头顶呼啸掠过，热浪扑面。

　　它又一声长鸣，而众梧桐树同时作响，宛如和唱。须臾，凤凰转身折往西北长。火光不见，清鸣经久不消，回荡在梧桐林间。

　　十三年后，苻坚遇到了慕容冲。是年，冲年仅十二，小字凤皇，乃西北燕地质子。秦王甚珍之。

　　再十二年后，淝水之战，东晋大败前秦。

　　又两年，慕容冲于阿房登基。是年夏苻坚死于羌族姚苌。转年，左将军韩延杀慕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