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4、有病

　　路子明从没想过他将这样死去，天旋地转的一瞬间，头脑中闪过很多——先是奶奶，其次是妹妹，最后是爸妈——很多年前的光景。

　　他才16岁，16岁啊！
　　命不该绝。

　　一双手从空中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他的手。
　　像是从溺水中得到解救，头猛地窜出水面，他开始大口呼吸，眼前一阵阵的阴霾散去。
　　视线清明，重见天日。

　　悬在半空的脚挣扎着，好不容易蹬住了墙体，这才踩在一块凸起的砖头上，稳住了身体。
　　路子明大口呼吸，望向眼前的脸庞。

　　是阮熠。
　　很快，李杭杭、江上出现在视线内，三双手合力拉住路子明的胳膊，一齐把他拽了上来。

　　下面上体育课的同学，完全不知道头顶上正发生着怎样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落地的那一刹，路子明三魂丢了七魄，腿发软，脊背一弯跪了下去。

　　万万想不到。
　　万万想不到，电影里出现的场景，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也，太，狗血了。

　　路子明微喘着气，让自己归于冷静。

　　还没冷静过来，就听到江上的咆哮：“卧槽你路子明不要命了啊！”

　　路子明看了他一眼，顾不上说话。
　　麻烦下次学会断句。

　　“兄弟，有啥事你跟我说，犯不着，”李杭杭声音也发颤，“犯不着啊。”

　　路子明回过神来，四肢渐渐有了触觉，这才感觉到手腕一直被人攥着，如同金箍，攥得他右手充血，手臂上泛了白。

　　“阮熠，疼……”

　　阮熠这才发现自己还拽着他，立刻松了手。
　　路子明揉揉手腕：“谢了啊。”

　　受到惊吓的他此刻没了那股凌然傲气，也不再嬉皮笑脸，反而异常温顺和气，变了个人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刚要出来厕所，碰见他俩，说你要跳楼！！我去，我以为你开玩笑，结果你来真的……”江上气得说不出话，擦了一把汗，“还好来得及时，我这尿也憋回去了，你给个交代吧。”

　　路子明怔住，哭笑不得：“交代，啥交代？谁说我要跳楼了？”

　　李杭杭惊魂未定：“还说没有？那刚刚在玩杂技吗？阮熠说你在楼上寻死，幸好我们跑得快！我中考体测都没这么跑过……”

　　路子明愣了几秒钟，笑了。
　　寻死……
　　亏阮熠想得出来。

　　“我像是会寻死的人吗？”他一手搭在阮熠肩上，“不过，真得谢谢你，否则我路子明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也像。”李杭杭中规中矩地答，“毕竟你最近不顺。”

　　也许是想到子晴的事，前有徐子晴坠楼，后有其哥哥爬天台……
　　好家伙，不让人多想也难。

　　路子明神色略有些落寞，很快，他指着墙角那一堆废铁丝，解释了刚才被绊倒的原因。

　　一阵暖风袭来，吹干了四人身上的汗。
　　他们靠着墙坐下，空中有飞鸟飞过，一派悠然。
　　李杭杭跟江上讲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江上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李杭杭初听到时。
　　“我早听说了，有个女生在二楼掉下去了，原来是……”
　　徐子晴也算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李杭杭和江上来说，徐子晴就是妹妹。

　　几个人陷入沉默。

　　只有阮熠没说话，他靠在墙壁上，忽然发现了什么，身子直起，指向路子明的胳膊。

　　路子明低头，右臂上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他这才察觉到疼。

　　“呃，去医务室吧。”李杭杭道。
　　“不用，等会就没事了。”
　　“快下课了，我们回去吧。”阮熠突然道，“这个伤口，也得处理一下。”
　　路子明抬起头，阮熠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出奇得没躲，与他对视。
　　路子明想了想：“行。”

　　与江上在二楼分别后，路子明把李杭杭也催回了教室，这才正经看向阮熠，指指自己的手腕：“阮熠，真的谢了啊。刚才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真不敢想。

　　阮熠垂下眼帘。
　　路子明端详着他，突然笑了：“我真好奇啊，你说你懒得连跑步都不愿意跑，怎么就有劲上楼呢？”
　　按刚才的速度……路子明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阮熠起码得跑成百米冲刺吧？

　　想到这里不禁发笑，没了刚才的正经。

　　阮熠不想搭理他：“你去医务室看一下，我回了。”
　　“哎等等！”
　　阮熠的脚步没再动。

　　路子明绕到他跟前，打量了一番：“救人一时不如救人一世，帮忙帮到底呗。”
　　阮熠疑惑。

　　“喏。”路子明抬起受伤的手臂，“都伤成这样了，你让我一个人去？”
　　他心里在作怪，想戏戏这个好学生。

　　阮熠平时一副见了他躲不及的样子，好不容易对他多说几句后，还救了他一命，这反差确实有点大……不管怎么说，恩情也好友情也罢，阮熠对他还是不错的。

　　通过最近的接触，路子明也发现，阮熠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你要对他横着来，他就用那张万年冰山冷脸对你，任你如何发飙狂怒威逼利诱，对方也不喜不怒不形于色。
　　简言之就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若对他示个弱，求个好，阮熠反而会不懂得如何拒绝，完全能被你牵着鼻子走。

　　“嗯？”见阮熠不说话，他又抬了抬胳膊。
　　此刻，他是伤员，伤痕就是法宝。

　　也不知谁在三分钟前刚说了，不用去，等会就没事了。

　　阮熠在犹豫。
　　路子明突然“哎哟”一声，弯下腰，摸住自己的小腿：“我的腿……”
　　“怎么？”
　　“应该是磕着了！有点疼。”路子明龇牙咧嘴。

　　阮熠心中疑惑，可看到路子明痛苦的神情，还是不再犹豫，接了他的胳膊横绕在自己肩上，扶着这位伤员往医务室走去。

　　“这里疼？……这里？”医生握着他的脚，左捏右捏，路子明一会点头一会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查出哪里痛。
　　医生不耐烦了：“你到底是脚痛还是腿痛？”
　　路子明：“……都痛。”

　　医生沉吟半晌，推推眼镜：“那你可要忍着点了，接下来会很痛，不过一下子就过去了！”
　　“啊……？”
　　路子明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卡蹦”一声，好像骨头错位的声音。他“嗷”的一声长叫，震破了医务室的房顶。

　　“说了让你忍着，大呼小叫的，亏你一个男生。”医生不屑，“上回有个女生，胳膊脱臼了，来我这半个字不坑，硬是扛过去了……”
　　路子明疼得眼泪快憋出来。
　　“那真……厉害。”

　　“现在的男生啊，还不如女孩子。”医生转过身，去拿擦伤药。

　　路子明早就感觉不到手臂的疼痛，他怀疑自己的脚真的断了……事实是，确实有轻微的软组织挫伤。

　　“好点没？”阮熠问。
　　路子明抬头，正要说“好个屁”，可一头撞进阮熠漆黑的眼睛里，那眼里似有光芒，又亮又润。
　　他瞬时没了话：“还好。”

　　阮熠也不傻，刚才无言看了半天，又仔细观察过他的腿脚，心下了然。

　　路子明瞬间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一样。

　　不得已，只好把目光移到医生背上，快把那件白袍盯穿，腹诽：这到底是庸医还是个冒牌货？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这么不可理喻的事！
　　医生拿过伤药，发现了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冷笑：“胳膊，伸过来。”
　　路子明依言伸过去。
　　“我——靠！你轻点啊——啊啊！要死了——”
　　医生不为所动。

　　阮熠不好意思地看向医生，真想直接戴个口罩。

　　涂完后，医生才把他的手松开，递给他：“一日喷三次，不要多喷。”

　　“您不能看我是个男生，就下这么重的手吧？”
　　话说医者的人道主义精神在哪儿？

　　“同学，好胳膊好腿的，下次可得注意了。你还年轻，磕磕绊绊受得了，要是年纪大了，伤筋动骨可是要命的。只是擦伤点皮，快去吧。”
　　路子明被他看得心虚，草草整理好衣服，留下药钱，带着阮熠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也不用阮熠扶了，他一个人走得轻车熟路的。
　　快到教室门口时，阮熠突然说：“如果老师问起，你就说……”
　　“嗯？”

　　阮熠本想给路子明找个逃课的理由，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到。他实在不擅长这个。

　　路子明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口道：“放心吧，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阮熠一怔，还想说什么，手腕却被一拽，被他拉进了教室。

　　本节课老师们去开例会，老李并没在。
　　坐下来后，路子明才更加清楚——为什么阮熠会觉得他要跳楼？

　　阮熠不知道徐子晴的事，甚至是刚才才知道徐子晴是他妹妹的，今天一天，班里议论纷纷，有人不断提到他去了七院。
　　就算阮熠不参与讨论，也听到了风言风语，以为自己精神受挫……才有自尽的念头。

　　他恍然大悟，心里酸酸的。
　　但又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和开心。

　　默了半晌，他忽然对李杭杭说：“这件事，不要为我解释。”
　　李杭杭一头雾水：“哪件事？”
　　路子明微笑，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有病的事。”

　　李杭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