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24、威胁

　　偌大空阔的操场被余晖染了一层金光，看起来暖洋洋的。
　　远远的，几个人影在单杠上，或坐或站。
　　路子明和江上走到跟前，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没有说话。

　　“哥，来了。”
　　有人向后叫。吕庆林看见路子明，起身，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路子明在他身边看到了上回那个女生——胡佳琪。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低气压，这群人比上次在饭店状态要随意轻松得多，但也正是这份轻松，使得他们难掩其中的焦虑。

　　路子明等待着。
　　吕庆林把嘴里的烟抽出来，另一只手拍在路子明肩上：“还好，你来了。”
　　江上瞥了一眼路子明。
　　路子明没说话。

　　吕庆林：“我就说我没看错你。”
　　“上回的事，多谢了。”路子明道，“改天请你吃饭。”
　　“饭就算了，我想让你帮我件事。”
　　“什么？”
　　吕庆林把烟放进嘴里，背过身去，冲胡佳琪做了个手势。

　　路子明把目光移到旁边的人身上。

　　胡佳琪看起来很紧张，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可仍旧是紧绷着脸，她凉凉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落到哪里都能结一层霜。
　　“路子明，昨天你去哪了？”
　　“有事？”
　　“我问你去哪了。”
　　吕庆林回头瞪了她一眼。
　　胡佳琪长出一口气，这才平复下来：“昨天的事，你知道吧？”

　　路子明笑了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双手插进裤兜里，道：“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女生怎么样了，应该没事吧？”

　　一句话，胡佳琪几乎浑身战栗起来，她瞪着路子明：“我哪儿知道！”说完又紧张地问，“你知道详细情况？”
　　“我不知道。”路子明很冷淡。
　　江上在一边忙打哈哈：“对，他昨天跟六中的人挑刺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吕庆林走上来，拍拍胡佳琪，把她扯到一边去，对路子明说：“她是你妹班的，昨天，你妹可是出了风头啊。”
　　路子明一听这话，立刻抬起眼。

　　“别担心，她没事。”吕庆林转身，绕到他一侧，“高一还有个男生，跟你关系不错吧？那小子上回还拿刀子来呢，胆子倒是不小。叫什么，贺源？”
　　路子明不吭声。
　　“他好像很听你的话。”

　　路子明的目光在吕庆林脸上略作停留，转到胡佳琪脸上，女生微翘的眼角很是迷人，乍一看是个美人坯子。
　　他笑了笑，点头：“我明白了。”
　　胡佳琪表情淡定，掩饰得很好，可是忽然颤了一下的睫毛暴露了她此时的激动与兴奋。
　　逃过一劫，她嘴角一弯。

　　吕庆林如释重负。

　　“不多说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他伸出两只长而健壮的手臂，搭在路子明和江上肩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江上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这话很兴奋：“好。”他神采奕奕去看路子明。
　　然而路子明却没什么反应。

　　他走神了半天，才轻轻将吕庆林的手拿下来，嗓音有些干哑：“林哥，你们好像误会了。贺源跟我并不熟，我也不是他的谁谁谁，他也犯不着听我的话。”

　　“……”
　　大家都愣了。

　　胡佳琪又圆睁了双眼，刚才的笑容未来得及消退，尴尬地冻结在脸上。

　　坐在单杠上的男生冷笑，吐出口里的口香糖：“看吧，我就说不是一路人！林哥，还费什么话，人家好学生，年级前几呢，哪会跟咱们套近乎。”
　　“就是，上回林哥菩萨心肠，给他一条路，他还不领情！”

　　“我上回怎么劝你来着，看见了吧。”胡佳琪咬牙切齿在他耳边说道，刀子一样的眼神朝路子明剜去。

　　吕庆林的脸色越发难看。

　　江上赶忙说：“他不是这个意思……路子明真的很感谢你，这个我能保证！”

　　吕庆林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抬起胳膊，从后面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个男生把一根棍子送上。

　　这种棍子一看就是从拖布上拆下来的，结实圆润。
　　江上瞠目结舌。

　　“该你还的，得还了吧？”
　　“林哥……”江上想要阻止。
　　“要是受不住，就说一声，以后我让你干嘛就干嘛，听清了？”

　　几个男生和胡佳琪脸上都出现得逞的笑，等着看好戏，一个男生已经上前接住了棍子。

　　路子明盯着脚尖的蚂蚁看了一会儿，蚂蚁搬着一大块口粮，从鞋的右边爬到左边，废了那么大的力，终不过走了人的一脚之宽。
　　他计算了下时间，阮熠说今天就回家，他爸下了班才去医院，从学校到医院几分钟的事，那现在应该还不晚。

　　他重新看向吕庆林：“好。”

　　吕庆林的眼睛里闪过疯狂的愤怒，充满不解和鄙夷，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他。

　　“你疯了。”江上转过头去看路子明，“你让人打你，你好个屁。”

　　路子明不理会他。

　　“好兄弟要是想一块还，也可以啊。”有人在旁边笑道。
　　江上怒视他，又转头去看吕庆林。

　　吕庆林只是皱着眉，没说话。

　　路子明拽住江上的衣袖，把他推开：“闪开点。”
　　一报还一报，没什么可说的。

　　至少，让他打了，就一干二净了，谁也不欠谁了。
　　还是值得的。

　　江上开始后悔自己把他拉过来，他早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呢？吕庆林他们就是疯子，和疯子是不能为伍的。
　　他懊恼不已。

　　路子明放松了一下，免得等会受重伤，那个拎着棍子的“打手”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就在这时，身边一个黑重重的身影凑过来。
　　路子明扭头……江上。
　　他皱起眉：你抽风啊？

　　江上恶狠狠瞪他一眼，不再看他，对吕庆林道：“这事也有我的责任，我分他一半。”
　　分他一半……
　　这还能分的？

　　不等吕庆林说话，路子明便道：“你有病吧？”
　　“少废话！”
　　“滚一边去！”
　　江上不理他。

　　“好一出兄弟情深。”吕庆林松松垮垮地靠在单杠上，忽然笑了，“好，那就一人一半。”

　　当两个人站好，棍子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吕庆林突然脸色变了。
　　他抬手一挥。
　　“打手”停下了动作。

　　“滚吧。”他道。

　　路子明和江上：“……”

　　“林哥，你怎么……”
　　“闭嘴。”
　　“就这么放过他们是不是……”
　　“我说闭嘴！”

　　吕庆林心情非常不好，没再在这里停留，起身走了。他后面的一群人朝路子明身上看了看，也都跟过去，一群人就这么散了。

　　路子明和江上互相对视，都没说什么话，朝操场外走去。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远远见一个男生立在那里，面朝着他们。

　　江上和路子明同时愣住了。
　　这是刚才吕庆林那伙人中的……其中一个。
　　那个男生没怎么说过话，刚刚就站在人群最后头，因为貌不惊人、个头也小，根本不引人注意。
　　也只有在现在形单影只地站出来时，才能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路子明朝江上投过去疑问的眼神。
　　“这我班的，杜雨，人称‘四姑娘’。”江上道。
　　“四姑娘？”
　　“他家有四个孩子，他排行老四，上边有仨姐姐。”江上一边说，一边扯他向前走去，“他爱跟女生玩，后来加入吕庆林小团伙后，就不怎么玩了。但还是被人叫‘娘炮’，改不了。”
　　路子明皱了皱眉。

　　“四姑娘，你在这干嘛？”江上虽和他没有仇，可是刚刚的事，实在不服气，“怎么，看我们被打了，乐呵是吧？”
　　“没……没有。”杜雨忙解释。
　　“那你连屁都不放一声！”
　　杜雨狠狠低着头，扯着衣角，脸通红，不敢吱声。

　　江上憋着一肚子火，走到他身边，冷笑：“不是跟了林哥了吗？怎么还是一副怂样？你到死也就是这样了！”
　　“江上……对不起。”
　　“嚯，谁用你对不起啊？”
　　杜雨微微抬头，朝路子明瞥去一眼，又很快收回。

　　路子明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毫无变动，完全没了之前那股别人一刺就炸毛的嚣张气。他的眼神掠过杜雨，准备从身边走过去。

　　“路子明……”杜雨出声了，“对不起。”

　　路子明被这一句“对不起”拽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停在原地，转过头，凝视这个男生白嫩瘦削的侧脸。
　　他是真的在紧张，在忏悔。
　　路子明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杜雨听见这话，微微一愣，正要回答时，江上却道：“不是告诉你了吗？”
　　路子明没有被打断，仍旧盯着杜雨。

　　杜雨沉默了几秒，小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杜雨。”

　　“杜雨。”路子明轻轻念。

　　杜雨是个眼睛很大的男生，睫毛很长，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就像一面镜子在照人，忽闪忽闪的，微光荡漾，煞是好看。
　　他看着路子明，眼里没了慌张，嘴角轻轻一弯。
　　路子明：“不要紧，不关你的事。”

　　杜雨的嘴角立刻翘起。

　　“当然不关他的事了，还装好心来道歉，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江上的气还没撒完。

　　杜雨又低下头去。

　　路子明却没说这个话题，而是继续在他的名字上深究：“杜雨，挺好的名字，记住你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江上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原地，杜雨回味着路子明的话，两只手指互相掐着，不知不觉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