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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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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是城中一家烧烤店,天将入夜,店里灯火辉映,人声鼎沸。
路子明进去的时候,有人向他招手,江上冲路子明使了个眼色,率先过去了。
“林哥,这是路子明。”他走到角落一张桌子边说。
被叫“林哥”的那个人扭过头,看到饭厅中央立着个人,斜斜挎挎的身子,望向他的眼睛里无丝毫畏惧和犹疑。
路子明。
来的路上,江上跟路子明说得很清楚。吕庆林的女朋友是胡佳琪,胡佳琪应该是和孙倩她们有点关系,所以这次叫他们俩来,多半是因为徐子晴的事。
但徐子晴是被欺负在先,他们总归占理。
既然约在饭店,那就不可能是找他算账,说不定是聊些别的。不过吕庆林势力大,江上和他走得也不近,一时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总之,他算是咱们学校学生中说得上话的人,很多人都怕他。你要是能在今晚和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没人敢惹你和子晴了。”
江上的头脑中盛着一个江湖的世界,自有他的行事法则。
路子明没有反应。
“但要是说不痛快了,那咱们也只能认栽。”
“认栽?上赶着送人头啊?”
“我是说,咱可以跑啊!”江上咂咂嘴,“不过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此刻,他们已经站在桌子旁边了。
吕庆林长得个头是大,皮肤偏黑,浓眉大眼,和人说话时经常是笑着的,就连转过头来那个瞬间,荡漾在他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的旁边,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她还是一个中学生。
路子明的目光划过他身边的人,微微眯眼,那女生翘起嘴角一笑,充满不屑地扭回了头去。
他认得这个人。
正是万松高二(8)班的学生。
之所以对她印象深,一是打扮在这所初中学校里比较张扬,二是万松一共八个班,最后一个班是扩招进来的,分数要求比较低,管理也比较松散。
但这种班在才艺展示或晚会上,往往是受人瞩目的优胜班。
路子明走了过去。
打过招呼后,两人就在吕庆林的示意下入了座。令江上奇怪的是,自坐下来到十几分钟后,吕庆林没有提关于徐子晴的一个字,反而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胡佳琪越听越不对劲,好几次对他使眼色,掐吕庆林胳膊,都被他安抚了回去。
“能喝么?”寒暄熟悉过后,吕庆林低声说,指了指眼前这些酒。
路子明一笑:“没问题。”
吕庆林:“可以啊,今晚不醉不归。”
他举起酒杯,率先喝了一杯。
路子明低头,目光落进眼前的酒杯里,灯光下黄橙橙的,微波荡漾。
他却没动,而是说道:“林哥——我叫你一声哥,有些话你今晚不方便说,我先说。”
吕庆林看向他。
胡佳琪也转转眼珠,刚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她的嘴鼓鼓囊囊的,显得口红更廉价了。
“不惹事,也不怕事。”路子明慢慢道,“我路子明的事,都好说。但谁要针对我家里人,那我拼了命,也一百个不答应。”
他看向吕庆林,露出惨淡一笑:“你仗义,我敬你一个。”
说着,喝了杯里的酒。
“你说呢?”他放下酒杯。
江上在旁边听着,暗暗为路子明捏了一把汗。
但是他很震惊,震惊于吕庆林竟然静静地听路子明说完了,震惊于吕庆林竟然,没发火。
这有点悖于常理。
吕庆林眼神变得复杂,他手里的酒杯仍停在那里,酒水里反射的光芒更加炫彩夺目了。
胡佳琪接到电话,起身出去了。
“怎么样?”
“晦气。”胡佳琪烦躁地弹了弹烟,“有点意外。”
“什么意思。”
“……我看算了吧!人家哥哥护着妹妹不正常吗?再说你们又没伤着,差不多得了呗。”
“佳琪姐,你什么意思?”
“适可而止,懂么?”
“……”
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大概八点半,两人上了出租车。
在饭桌上,吕庆林并没有为难他们,相反的,他们竟然相谈甚欢。当然,更多是江上在谈,路子明就着桌上的啤酒,一杯一杯地闷。
后来江上发现不对劲,拦酒的时候,路子明已经喝得有点大了。
他还真兑现了那句,不醉不归……
吕庆林早发现他在灌酒,只是一边和旁人交谈,一边斜眼睨着他,好似看笑话,又好似在试探他的酒量,更好像是,在琢磨着点什么。
江上现在有点兴奋,用胳膊肘碰碰路子明:“看,我就说吧,林哥还是很好说话的。”
路子明脸上有点泛红,眼睛迷离着,看着窗外。车窗下拉到半截,晚风吹着两个少年的头发,驱散着酒意。
他语气懒懒的:“你什么时候跟他走这么近?”
江上张着嘴巴愣了愣,明白过来后又笑了:“只许你和别人走得近,我就不行了?”
路子明苦笑。
半晌,他又问:“我和谁走得近了?”
“还能谁,阮熠啊。”江上说出这个名字,表情变得正经了点,“不过他是挺不错的,学习又好,又沉稳,起码能压一压你的性子。”
提到阮熠,路子明又想起今晚计划泡汤的事,没来由地生气,皱着眉道:“以后这种事别来叫我。”
说完后,他又在心里回味刚才江上的话。
他是挺不错的,学习又好,又沉稳,起码能压一压你的性子。
他是挺不错的。
“是挺好。”路子明两眼迷离着,慢慢合上了,嘴里咕哝着说出这句话。
江上没听清:“什么?”
看见路子明睡着了,他便收回了头,想了想又很不甘地说道:“路子明,今晚你是真没白来,虽然吕庆林没有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很乐意管这事儿。”
路子明合着眼,没吭声。
“再说,我也没和他走得多近。”这句话声音小了很多,江上扭着头看另一侧的窗外。
*
第二天,是难得的周末,等路子明被闹钟吵着从床上爬起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不用去学校。他又像一滩烂泥一样,栽倒在床上。
以前没喝过这么大的,猛地一尝试,可算体会到什么叫腾云驾雾了……不仅酒醒不知何处,脑袋疼得像被人拿铁钩挑断一根筋。
他躺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床,洗漱完连喝三大杯凉白开后,胃里这才好受了许多。
他坐在餐桌旁,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用另一只手摁开手机,准备刷刷新闻看看消息群。结果刚一打开手机,看见七八个未接来电……
靠,谁啊这么疯。
一边腹诽着,一边点了进去。
阮熠。
路子明愣了愣,放下鸡蛋,回拨了过去。
“喂?”
电话接通了,对方却没有声音。
“……喂?”
还是没有声音。
路子明以为没接通,看了看,屏幕上赫然显示通话中。
“阮熠,再不说话挂了。”
“酒醒了?”对方终于有回音了。
路子明把鸡蛋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去够盛粥的碗。
“那就好。”
路子明纳闷:“怎么了?”
阮熠:“没事,看你醒了没。”
路子明轻笑一声:“哟,还挺关心我。”
阮熠没吭声。
听着对面没有声音,路子明心里憋坏地笑着,喝了一大口粥。
阮熠这个人啊,关心人,也是这么委婉僵硬。还故意接通了不说话,卖什么关子呢?他知道阮熠脸皮薄,所以偏喜欢说些肉麻直白的话,去刺激对方。
好像看到阮熠在电话那端泛红的脸,无语的表情,他就很得意。
“路子明。”
“嗯?”
“看看微信。”
“怎么了?”话说着,路子明便拿下手机,切换屏幕,来到了微信界面。他上下滑动,没消息啊!
“微信怎么了?”
刚说完这句话,路子明便愣住了。
他盯着他和阮熠的对话框,显示的最新一条信息是发送于凌晨两点钟,是一条语音条。
阮熠大半夜发语音?他怎么没接着?
路子明点开了对话框。
然后。
刹那间。
僵住了。
不是阮熠发来的,是他给阮熠发送的。
而且不是一条。
是五六条,长达四五十秒的语音条……
发送时间:01:55——02:09
路子明:“…………”
这,什么情况?
路子明仔细回想昨晚的事情,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和江上回了家后,他便直接躺到了床上,都没来得及洗漱。
而且,绝对没有拿起手机给阮熠发过信息。
等等。
他忽然有点印象了……
好像昨晚的睡梦中,他给一个人打过电话。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就坐在床沿上,弯着腰,垂着头,摁着手机跟一个人说话。
具体说了什么忘了,只记得是一些牢骚、吐槽和回忆。
然后他便扔了手机连滚带爬到厕所,去呕吐了。回来后直接倒头就睡。
难道,昨晚的梦是真的?那不是梦?
他半夜给阮熠发了这么多话,最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路子明脸上的笑僵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我昨晚,说什么了?”
阮熠:“你可以听听。”
路子明:“……”
他才不要!!
他听到了电话对面低低的,很快的,隐忍的笑声。就那么一声,很轻,但仍是被他捕捉到了。
我去……
路子明放下碗,再也无心吃饭了,他闭着眼,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弯着腰将头朝肚子里钻。
“怎么了,吃什么酸着了?”奶奶刚巧从外面回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问。
“……”路子明忙恢复神色,“没什么。”
“胃疼啊?活该你喝酒。”
“……”
这个手机收音质量太好了,远隔三米外的声音都能清晰地顺着信号传递过去,路子明想捂也晚了一步。
“胃疼么?”
“没!”路子明脱口而出,又慌忙解释,“有一点……”
阮熠没说话。
他越不说话路子明就越觉得如坐针毡,好像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心思都暴露在对方眼前一样。
奇怪,什么时候面对面慌张的人变成了路子明?
他不应该是那个每一句话都能呛到阮熠,都能随意掌控两人之间氛围的那个人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路子明面对这个人,一点也不酷了。
“来我家吧。”
路子明不吭声,这回他沉得住气了,在短时间内路子明总结出了一条真理:言多必失。
他决定保持沉默。
阮熠却不在意,继续道:“反正你在家也无聊,来我家吧,游戏电影打球……还有弹琴,都可以。”末了,他又补充道,“我父母也不在家。”
阮熠很少一句话说这么多字,看起来有点活跃,许是隔着电话的原因,许是今天周末的原因?路子明听他的语气很是愉悦。
沉得住气的某人在等了三秒后,最终慢悠悠道:“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啊。”
“定位已发你。”
“哦。”
“?”
“我……还没吃完饭,而且我作业还没写,而且——”
“那算了。”
路子明:“……”
这人一点耐心都没有吗?不知道买东西还能讨价还价的?这种聊法知不知道以后走向社会很容易讨打?
对方等他沉默了几秒后,主动说道:“中午之前到就行。”
然后,电话挂了。
……
……
路子明心里,有一种很想打人的冲动。
五分钟后,他风卷残云,快速喝完碗里的粥,换好衣服,思前想后还是往书包里扔了两科作业,然后在奶奶的疑惑中飞也似地出了家门。
站在马路口,路子明在打出租还是坐公交之间犯起了难。
论速度,当然是打出租快。
但是,有那么着急么?
他不由得想,距中午还有两个小时,他这么早赶过去……
不行,太没面子。
于是,路子明眼睁睁看着两辆出租车从眼前过去,仍然坚定不动。直到准时准点的公交车到了,他才一手插着兜,一手提着书包,慢悠悠上去。
因为是县城和乡镇之间的公交,所以虽然站点不多,但是行动却非常缓慢。路子明斜靠在窗边,晃晃悠悠的都快睡着了。
公交路过一个地方,他忽然抬起头,脑子有点清醒了。
没想到,阮熠家竟离自己“原先的家”这么近,再次途径那里,老旧的平房小区已成为拆迁项目。而他爸在生意失败后,只好把那房子作抵押卖掉了,没想到马上赶到拆迁,新的房主很快捞了一大笔钱。
国家的拆迁补助金,不仅能够使路建豪还清欠条,还能够他们买两座房的。
这也成了路建豪心有不平的一个根源。
世事难料,人再大的努力,只要时代一个巨浪过来,瞬间能把人拍死。反之同理。
只要时机选得好,穷人也能变富豪。
“绿里花园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面下车。”
路子明收回思绪,背上书包下了车。
见到阮熠的那一刹那,他脑海中想起了仍躺在微信对话界面的那几个语音条……一条一条,好像都化成了带着奸笑的毛毛虫,在等着看路子明笑话。
世界上要是有一种魔法可以消除记忆就好了。
他在车上时,翻看了几次聊天记录,最终还是不敢点开,他大概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是……
不太敢面对自己昨晚的矫情和脆弱。
顺着门牌号找到阮熠家时,看见阮熠正站在门口等他。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圆领白色毛衣,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脚踩拖鞋,轻松又正经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有棱有节的竹子,默然不动,宁静、温润又自成风骨。
“嗨。”路子明呆了呆,打招呼。
“挺快的。”阮熠说。
路子明在他身后咂咂嘴,跟着阮熠进了屋。
他一边换鞋一边打量屋内:“你家挺大啊,平时就你一人在家吗?怪不得你不爱说话,我一直以为你故意装b,没想到是环境养成。”
阮熠:“……”
路子明瞧了一眼他的表情,心里暗爽,自觉扳回一局。
“今天什么活动?别告诉我过来就是找你做作业的。”路子明把书包往沙发一放。
阮熠低身把他的鞋摆好,放进鞋柜第二层,便朝卫生间走去。
“你还是先洗个澡吧。”
路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