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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顾 ...

  •   顾念璇匆匆下山,赶在从西侧截留住姬祉墨,因着不好过去,便在侧面的小径就先小声唤了一句:“五弟。”

      姬祉墨就如没听见一般,继续冷脸往前。

      顾念璇在心里叹口气,声音略大了些:“姬祉墨大人。”

      原来她声音嫩如春芽,拼命要喊大声,却最多还是中等音色。

      或许要专心保持音量反而没了平日里严肃的装腔,所以更稚雅些,像是她这个年纪小娘子才有的那种软嫩音色。都说好声音是金声玉振,却没想到喉清韵雅嫩如春草的声音也是好声音。

      姬祉墨想。

      他住了脚步,侧身看她。

      她站在一树喷雪花树下。

      五瓣颤巍巍娇花,雪白绵软,中间一点米黄花蕊,一簇就是三五朵,突兀在枝头蹦出三五朵一簇。

      不愧是喷雪花,满树雪白初绽,花影重重,如漫天落雪定格,落了她一肩头。

      她的丫鬟松间气鼓鼓道:“前面那道桥抽空了隔板,不要上前。”

      姬祉墨看了看前头。

      松间还生气呢,嘀咕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就应当让你们掉进去成落汤鸡,才不枉这一顿装腔作势。”

      松间不敢骂姬修罗,只敢对着他的小厮骂:“不知道的还当耳朵塞驴毛呢。”

      疾风:?

      姬祉墨看了一眼。

      她看似谨言慎行,怎么丫鬟与她个性截然不同?

      顾念璇却没生气,她还是笑得慈和宽容,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冷淡:“西侧的虹桥上马醉木开得好,叔叔若得闲,不妨去看看。”

      这是叫他们绕路西侧的意思。

      姬祉墨抬抬眼皮。

      其实他的人早就看见前面的端倪了,原想故意入瓮,明日带伤去见圣上,谁知被这位少夫人阻拦。

      上次卢家兄弟捣乱,也是她告到长辈那里替他找回公道。

      她今日还是穿那种显老朴素颜色,唯一不同是袖口上绣了贴梗海棠的花纹,两只瓷白玉手自然垂落,白如玉石无暇。

      穿衣挺老成,人也爱管闲事。

      姬祉墨长睫微垂,虽还是一言不发,但到底还是微微颔首,才往旁边去了。

      走了半天,看见马醉木,果然开得热烈,小铃铛般串成一串,在枝顶垂落,落一地花穗在树下羊踯躅上。

      疾风陪伴着主子,忽然听自家大人没头没脑说了句:“国公府好生吝啬,给小辈穿老人衣衫?”

      “?”疾风没听懂,不过他隐约猜到大人是为一件公务犹豫。

      郑家谋逆,意图扶持先皇第三子即位,败落后被灭门。

      可郑家姻亲秦家也是有意思,将姬家也拉拢进来。

      当初姬家谋反,女人被送入教坊司,成年男丁尽数诛杀,只留了还在襁褓里的姬十五。

      姬十五无法科举入仕,只能做个贩卖粮食的米行掌柜。

      没想到有人上门提供了一个大单,更没想到这大单其实是他的催命符。

      这场局就难在这里,秦家鱼死网破,殊死一搏。

      秦家赌的就是姬祉墨会顾惜母舅家最后的荣光,给亲娘留一丝余地,秦家也能浑水摸鱼混一个安然落地。

      姬祉墨安静立在马醉木下,直到天边飘起细雨。

      雨丝如幕。

      娘死的那天也在下雨。

      姬三娘本是官宦娇女,也是秉承庭训、千娇百宠长大的掌上明珠。
      可惜一朝落败,送往教坊司沦为娼妇。

      昔日父兄仇敌纷纷上门点她,百般折辱她。

      好容易遇到国公爷,她还以为是一段救赎。
      殊不知那人懦弱却贪心,只求折下花枝,哪里会在乎她的死活?

      姬三娘听信了他会纳自己进门的鬼话,停了去子药怀了身孕。

      于是被教坊司唾弃,从上厅行首位置跌落,沦落到最低等的立部伎官妓。

      国公爷却怯懦不敢得罪父母,怕失去世子位。

      姬三娘失望至极后生下了这个孩子,随了自己姓氏。

      生活的困苦让她恨起了儿子。

      姬祉墨从记事起就面对一个阴晴不定的娘亲,有时她酗酒,有时她清醒痛骂,但随时都有可能打儿子。

      倒茶了要打,饭烫要打,饭温也要打,饭凉更要打。
      小小的孩童根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挨打。
      只学会了在挨打时蜷缩着身体尽可能减少挨打的面积。

      柳枝、藤条、笨重算盘角。
      然而最可怕的是荨麻。

      野草荨麻即使沾一下都很痒,可姬三娘砍下成捆,剥下儿子的衣服来抽打他。

      成捆的枝条抽到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钻心的痛。
      可伴随的是钻心的痒,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噬咬。

      痒得他都要笑出来了。

      刚想笑,疼痛立刻又涌上来。
      痛苦和痒交织,让他心脏绞在了一处。

      唯有一点潺潺血流微弱张阖,验证着他还残存一息的呼吸。

      求娘换戒尺抽我吧。
      他好像隐约记得自己临昏迷前说了这么一句。

      娘如何知道这么折磨人的惩罚手法?
      脑海清明里他隐约浮现出一句:或许……她也承受过?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让姬祉墨下次受罚时连怨都不敢怨。
      娘身为弱女子,只会比自己更痛苦。

      他咬着牙。
      第二天伤还没好,就忍着疼痛起身给娘挑水洒扫,做饭端菜。

      毕竟娘再怎么折磨他,都没有将他送去做小倌做龟公。

      关于这一点他一直是感激娘的。

      长在妓寮他也早熟,见惯了同龄男孩被送进来调育,美貌的送到权贵床榻,粗笨的送去学武做打手。

      他在这人间地狱里,也曾有过幽微的庆幸:我跟他们不同,我有娘。
      就像有了靠山。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到了五岁,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娘在跟人调笑。

      那人觑了姬祉墨一眼:“不如送去做小倌,也免得拖累你。”

      姬三娘笑道:“要你说,有位老爷早看中了,不过说让他读点书,等读了书才好卖个好价。”

      漫天霹雷炸响,姬祉墨如堕冰窟。

      一向熟悉的娘变得陌生。

      “娘?”

      他茫然看着她。

      脸上闪过极度惊恐。

      明明是熟悉的皮囊,却像被鬼附了身。

      他在那一瞬间恍惚想:或许娘早就在命运重重磋磨间死去解脱了,留下的不过是路过的怨灵野鬼附体。

      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娘。

      姬三娘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目光,与客人调笑着,接过茶盅喂到客人嘴边。

      “好烫。”客人蹙眉。

      这是大客户,姬三娘赶紧笑着赔罪,扭头看见呆傻的儿子,劈脸就给他一巴掌:“这茶水怎么是烫的?”

      姬祉墨回过神来:“娘,今日天冷寒气入骨,我怕您又膝盖疼,所以调得热了些。”

      不知那句话触了霉头,等客人走后姬三娘就扭送着儿子推搡到院里,命令他再烧一壶水出来。

      姬祉墨心里知道又要挨打了。

      可他今日没有担心,只是麻木动作烧水。

      待烧好水端过去,果然姬三娘接过茶杯喝都没喝就劈头砸到他脸上:“你流着他的血,也是贱种!”

      茶水滚烫,皮肤猛然收缩变红,茶叶兜头一脸,茶盅砸到他额头“骨碌碌”掉到地上碎裂,他动都没动,只呆呆看着母亲。

      姬三娘越发生气,揪着他耳朵将他的脸用力按在了碎裂的瓷片上,划破口子,揪住他的头往地上磕去。

      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声响。

      姬祉墨没有求饶,也没有哭,一声不吭,像是死了。

      最后同院的人拦住了她:“三娘,院里一会还来客人呢。”

      母亲对别人很客气,立刻住手,一边埋怨:“你看他啊……就是不省心。”

      “是啊是啊。”旁边的歌姬笑得圆滑,“孩子嘛,难免不懂事,你要保重自己身体,别气坏了。”

      母亲有坡可下,满意嘟哝着“孩子难带”之类的话抱怨住手,却没忘了呵斥他:“去!跪在那片瓷片上!”

      歌姬安抚他娘进了房,过一会再出来,就偷偷给他塞了一块糖。

      姬祉墨将糖块含在舌尖,听着肚子里叫如响雷的声响,摸了摸额角留下已经凝固的红血,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疼。

      他只想问自己,为什么没好运气,出生就死了呢?

      瓷片尖锐,透过单薄粗麻裤,穿透了他的皮肤,淋漓流下鲜血,非但如此,跪久了瓷器本身的棱角也膈到他的膝盖。

      他一瘸一拐了好久,后来留下了下雨天疼痛的老毛病。

      额角侧破了相,留下了个浅白印记,还好蓄发后梳下来一点就能遮住。

      没多久是七夕女儿节。

      他也点灯。

      妓院的大人们嘲笑他是男孩子却要过女儿节。

      他不笑,将那盏灯虔诚点亮。

      他不是替自己点,是想替娘点。

      那个被金尊玉贵娇宠长大的娘。

      那个被人糟蹋的娘。

      被生活屡次推入火坑的娘。

      她也不容易。

      姬祉墨想,或许娘的魂灵早就抽离了此处,他替她点那盏灯,或许能让她安息。

      好像只有心里预设娘早升天了,有恶鬼占了娘的躯体,他才能让日子继续下去。

      无数盏风灯上天,他看着头顶的无尽星空,星子不语,无垠的星原荒野里,上万上千年独照寂寥的人,温柔抚慰着地上伤心的孩子。

      五岁的他,仰头看着无尽寥廓星野。

      娘,您回家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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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存稿十万,每天九点日三) 预收#9357700《通判太太的小矫情》守寡的通判太太进京投亲。 为避免女儿被选秀殉葬,她这窝囊老实人不得不为孩子谋生路。 着急忙慌间,撞到了当年议过亲的侯爷。 ——镇北军统帅,三十出头战功赫赫。单身多年无侍妾。 也不知怎的,二十四桥,桥桥宴席都有他。躲也躲不过。 大敌当前,她唯有一咬牙: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来那么多小矫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