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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命的重量 ...

  •   当所罗门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所在时,他年轻的兄长押沙龙则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或者说,有人正给他制造麻烦。

      “下面的让让!”
      一捆麦秸从天而降,押沙龙侧身一避,麦秸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经年的灰尘。他漫不经心跨过麦秸堆,绕着简陋的石头小房子四下打量。在他的上方,屋顶处,几个士兵正拆房顶拆得火热。
      “嘿!嘿!瞧我掏到了什么!”比拿雅踩着屋顶的木质檩条,兴奋地站起来。在他的手中,一条黑褐色的水游蛇正皱皱缩缩地拧巴着,迟钝地想要咬住那只讨厌的手,却被捏着尾巴抡起圈,狠狠地砸在了房梁上!“今晚加餐!你们再掏仔细点,这房顶这么久没翻新过,肯定还有不少。”他随手把蛇扔下去,不偏不倚甩在押沙龙面前,被少年利落地一剑劈下头。
      “你小心点。”利逊从屋檐出探出头,“蛇这种东西,被砍了头还是能咬人的。不过水蛇大部分都没有毒性,也不必太过害怕。”
      押沙龙上前就是一脚飞踢,龇着嘴的蛇头倒飞出去,与其说是考虑到别人的安全,倒不如说近乎孩子气的赌气。他叉着后腰,无所事事地放空自己,搞不懂为什么理应在训练的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要替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人物修缮破破烂烂的茅草屋。
      一篮子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块茎被举到押沙龙跟前。
      那是房主家的小女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扎着有点乱糟糟的小辫子,晒得黑红的脸上缀连着小小的雀斑。看到那些点缀着的褐色时,押沙龙有些困惑地回忆,所罗门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上确实没有雀斑,令他想起镶嵌在大卫戒指上的蛋白石,没有一丝缺陷。
      简直不像一张人类应当拥有的脸。
      大概是继承自母亲……说起来,他究竟是哪位妃嫔的孩子?
      “这个,给你吃。”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中气十足。
      押沙龙随手拿起一块,还湿漉漉的,刚刚用水煮过。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根茎,剥了皮小心咬了口。一种奇异的、刺激的味道扩散开,少年的脸瞬间扭曲,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押沙龙自认为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家伙,但是此刻,哪怕天要塌下来,也休想他再吃上一口!
      “你不吃吗?”小姑娘歪歪脑袋。
      “开饭了?哟,这不是防风根嘛?”
      比拿雅的头从屋檐边冒出来,确认了一眼,又回头向他的士兵招呼。紧接着,比拿雅抓住屋檐最外侧的一道横桁,倒翻过来挂在墙边,又轻轻松松从二层高的地方跳下。利逊摇摇头,老老实实到另一侧爬梯子去了。

      士兵们呼啦围了一圈,一人一个根本就不够分的,不过他们自己带了干粮,也就是尝个味道。押沙龙松了口气退出来,顺手就把手里的丢到田埂里去了。见比拿雅和利逊已经坐下,他在他俩对面找了个位置,
      “冬天吃点热乎的,可不比王城里的珍馐差。”比拿雅举着块茎示意。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这取决于剩下多少工作。我想想,待会要重新铺上新的油毡,刷上一层漆,再从下往上一层一层铺干茅草和麦秸。她们家没有男人,得赶在下一场大雪前,得赶快把屋子修修好。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
      “我们究竟要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押沙龙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以为我们是来训练、巡逻、剿匪的,不是来给农户打下手、干这种随便几个工匠就能完成的事。”
      “这儿太偏了,工匠也不一定肯来;就算来了,指不定要雇一支小队护送。既然如此,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呢?”
      “你也知道你说话就是放屁?”
      利逊在一旁嚼着乳酪干,津津有味地看这两人耍嘴皮子。
      “我说你啊……”比拿雅有点困扰了,“我知道达买王很喜欢你,但好歹我也是个长官,你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吗?”
      “长官?公办私事,我可看不出长官的样子。”诚恳地说,年轻的寡妇雅可辛还真挺漂亮的。说是寡妇,也才二十五,正是一朵俏丽的花儿,难怪押沙龙会这么想。“如果你真想得到我的尊重,现在就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什么才是更有意义的事?”比拿雅来兴趣了。
      “战斗,杀敌,建立功勋……只要想做,永远也不会穷尽。”
      “是不是回头还要靠着这份『功勋』,向你的父亲摇尾乞怜?”
      押沙龙眯起双眼。
      “嘿,别这样看我。”比拿雅咽下下最后一口块茎,抓起雪块搓了搓手,又抹了把嘴,“你想干的事,当年我也没少干,我在摩押斗狮的时候,你还在玛迦怀里吃奶呢。结果还不是得罪了人,灰溜溜地跑到基述来了。”
      “哦?你得罪了谁?”
      “不重要,反正已经死了,而死人什么都不是。”比拿雅一边觉得押沙龙这副傲慢的模样有几分好笑,一边又觉得,也许自己当年也是一样的,“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开始思考这件事的。押沙龙,你认为,一个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杀死更多的敌人,占有更多的土地和财富,在历史上留存更长的时间……这些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
      “怎么就没有了?”
      “我想也是。”比拿雅叹了口气,“你毕竟是大卫的儿子,如果不这么想,反倒是奇怪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押沙龙被这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惹恼了。
      “如果不能保护人民,军队又有何存在的意义?”

      押沙龙倒退几步,先是看看因为修缮到一半、正变得光秃秃石头房子,又看看无所事事、懒懒散散席地而坐的士兵,深深地为比拿雅的指责震撼了。“我难道没有在保护他们?我难道没有为他们而战?还是说,你这样渎职就是所谓的保护?”
      “有何不可?对我们而言只是顺手为之,却能让她们熬过这个冬天。”
      “我不能苟同。所有人各司其职,这才是一个国家运转的道理。”
      比拿雅笑笑,像是兄长在看他年幼而不懂事的弟弟。“押沙龙,你在大卫膝下长大,对国家有些粗浅的认知,可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你只见过大卫发号施令,但你不知道那些决定意味着什么,落实到普通人身上又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可这正恰恰是最为重要的部分。你真的能意识到……你的每一个决定将承载多少重量?”
      “你不会长久地留在基述的,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这片土地对你而言太小,你注定要在更广阔的地方大展拳脚。”比拿雅又说。他本不是这种喜欢讲道理的人,但是看着押沙龙,这个和其他王子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叛逆者,却又有点忍不住。“但是,假使有一天你真的建立了功业,这并不是因为你比其他人更优秀,或者你比他们更有资格——事实上,你只是运气更好。你有全以色列最好的老师,最精良的武器;你从不必担忧下一顿是饥是饱,也不用考虑要如何生存——你只需要尽情做你想做的事。但这些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当你拥有这些幸运的时候,你也应当思考其他人的不幸,从而做出改变。”
      “幸运?”押沙龙细细咀嚼这个词,然后讽刺地笑了,“如果幸运指的是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为此做出的所有牺牲,都要被你简单的一番出身论所否定——那我确实挺幸运的。
      太多人想对押沙龙说教了。从小就有人告诉他,暗嫩是你的兄长,是未来的王,你必须让着他;即便是拿单那样不拘一格的怪老头,也只会劝押沙龙要想开一点,多去外面走一走……仿佛他的一生就这样被一个三王子的身份所框死,再也没有其他可能似的。
      但押沙龙偏不。
      “你不知道我为了活到今天要多么小心翼翼,你不知道我被夺走了多少珍贵的东西,你不知道从没有人认可我——”押沙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想起所罗门那句『你说的很有道理』。他只是个小孩子,孩子长大后总会变得不一样的。押沙龙又接着说道:“……从没有。你也不过是想当然地把那个身份套在我身上,然后做出一番狗屁不通的傲慢评论。你和你所厌恶的人,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比拿雅哑然。
      “如果连你也想跟我讲道理,那么——见鬼去吧。你有一千条道理,我有一千条反驳,道理真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废话。拉——伊——!”
      押沙龙一声高喝,骏马疾驰如黑色的闪电,风驰电掣地劈进他们之间,扬起的霰雪溅了比拿雅和利逊一脸。漆黑的鬃毛如波涛般滚动,真的像狮子一样精神漂亮,可以看出押沙龙非常爱惜它。
      一骑黑影绝尘而去。
      比拿雅抹了把脸,心想这马简直和押沙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看人的时候竟然也带着几分睥睨之色。
      “我说你啊……非得这么说话吗?”利逊用肩膀拱了拱比拿雅,“人家好歹也是个王子,还是个孩子,你让让他。待会去道个歉,嗯?”
      比拿雅看着利逊满嘴的奶酪渣子,没好气地拱回去,“吃吃吃,就知道吃。”
      “别忘了,你还指望他在阿尔玛说说好话呢。”
      “该死,我还真忘了……”

      “怎么啦?”扛着干柴回来的女主人雅可辛恰看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幕,担心地问道。她在墙堆处放下柴火,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冻得通红的关节有些肿胀发粗。“怎么就吃这些,说好了要给你们做面包的。”
      “没事,小孩子闹脾气,一会儿就好了。”比拿雅摆摆手,“别做了,我们这十几个大男人,还不得把你吃穷死了。搭把手的事就别见外了。雅可辛,说真的,你们还是快点搬走吧,搬去附近大一点的村子,也好有个照应。”
      雅可辛摇头,只用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拒绝了好意:“我要留在他战死的地方,他用生命换回来的土地,说什么也不能让给那群野蛮人。”
      比拿雅叹了口气,知道没法说服这个固执的女人,只好盘算着,巡逻的时候,适当关照一下这片偏僻的土地。

      ***

      虽然暂时离开了那个令人烦心的地方,但是接下来要做什么,押沙龙是没有主意的。
      他跟着比拿雅的小队一路向北行了四天,其间走走停停,已经快要到曾经大马士革的领地。一路上银装素裹的土地逐渐被树丛取代,进入连绵的山脉地带时,便只剩交相掩映的赤松与云杉,红褐与苍绿深深浅浅地交织在空中,透落着稀疏的天光。
      押沙龙和拉伊无所事事地穿行其间,聆听着森林的声音。
      冬季并不是安静的,恰恰相反,由于虫鸣的消失,更多平时注意不到的声音便透了出来。叽叽咕咕的雷鸟脖子一伸一缩,行走间带着几分猥琐,冬季来临时它们褪去了栗色的羽毛,雪白的身影在薄雪中若影若现;漆黑的渡鸦在快要融尽的雪堆上打滚,雀跃中发出干瘪的嘶鸣,又在马蹄声靠近时警觉地抬起头,嗤的一声如裁开布帛般展翅飞去,一些粉尘般缥缈的碎雪从树梢落下。也许再深入下去会遇到狼群,但押沙龙并不如何担心,因为他相信,跑得比拉伊还快的狼,还没生出来呢。
      押沙龙松开缰绳,翻身下马,让拉伊尽情地寻找灌木柔嫩的枝条。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小囊袋,用手指沾了点盐巴舔了一下,又抓起一小把摊在手心,轻轻唤着骏马的名字。
      拉伊打了个响鼻,兴奋地踱到押沙龙跟前来,嘴唇拱着少年的手,温暖的大舌头灵活地卷起亮晶晶的盐巴。押沙龙看他一会舔盐,一会埋头啃雪,不禁笑出来。待拉伊不停地拱着他想得到更多的盐巴时,利落地收起袋子,示意今天的份结束了。
      “好了,好了。别到时候雪吃多了,要坏肚子的。”
      押沙龙抱着骏马的头颅,温柔地轻拍。他觉得有点冷,但是抱着拉伊的时候非常暖和,原先被暴躁笼罩的心,也在这样的暖意中稍稍宁静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拉伊……”
      押沙龙并不打算就此打道回府。并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回去找外公诉苦这种事,他可做不来,那无异于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能。只有像暗嫩那种软弱的家伙,才会闲的没事去找父亲告状。
      但是押沙龙也并不知道接下来能自己能做什么。要是所罗门在身边的话,还能问问他的想法。
      不得不承认,尽管押沙龙并不喜欢被人指教,但是他对男孩那小脑瓜子里的奇思妙想,还是有一点好奇的。而且所罗门从不告诉他应该如何做,恰恰相反,虽然偶尔会把押沙龙气个半死,但大部分时候,男孩还是很听话的。
      要是所罗门不会长大就好了……

      押沙龙一愣,一脚踩进一坨马粪。
      他慢慢把靴子拔出来,回头瞥了拉伊一眼,又马上转回视线,他的爱马才不会随便拉屎,这一定是别的马匹留下的。虽然在押沙龙的印象里,其他部队并不会经过这条巡逻线,但实际情况也说不准,毕竟有比拿雅这样带头渎职的情况。
      暂且到别的小队待着里也不是不行……至少能学到点东西……
      无意识地在雪地里蹭掉靴底的马粪,押沙龙忽然一顿,随手折了截灌木枝,蹲下来戳散碾开辨认着未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
      为什么……这马粪里会有小麦?
      燕麦难嚼却又易生长,因此才会作为马匹的饲料;尽管自己偶尔会把面包分给拉伊,但小麦这种珍贵的主食,押沙龙还是知道通常不会用作饲料的。而且这马粪的颜色偏黑了,闻起来也比一般的要腥上几分,一般情况下这会被认为是马匹消化不良,但是——
      枯枝尖端挑出了几片细小发黄的骨头。
      这匹马生吃了血肉,大概是某种鸟类。
      不……不仅仅是吃了血肉这么简单……
      拉伊垂着头,在押沙龙附近刨着那层厚重的腐殖质,悠然地寻找柔软的灯芯草,而少年陷入沉思。即使爱极了马的人也不会给马匹喂肉食,因为它们本身就不适合这类食物;但是押沙龙也曾听说,有时候得不到足够盐分的草食动物,也会试着从血肉中满足自己的需要。
      然后,押沙龙忽然反应过来。
      如果……如果是马的主人无法获得足够的盐呢……?基述的商贸虽不发达,却也并没有落后到这般地步,又是什么样的人得不到这种生活必须品……?
      年轻的三王子虽然有些冒进、冲动,但并非是一个愚蠢之徒;恰恰相反,他在军事上的才华,正逐渐崭露头角。
      押沙龙翻出灰色的罩袍盖在骏马背上,又在拉伊耳边低语道:“嘘——嘘——接下来可不能再任性了,保持安静,知道了吗?”
      忽然凝重的气氛令骏马抖了抖耳朵,轻轻地踱了几步。押沙龙又鼓励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一人一骑又如同灰色的幽灵,悄悄地融入了山峦岩壁之间。

      时节正值提别月中旬,尚未迎来真正的酷寒,坚韧的绿叶依旧悄悄从初雪中探出头来。
      但是,野蛮人的脚步已经提前到来了。

      ***

      如果帕纳还在身边的话……
      押沙龙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仔细辨认着枯枝落叶上的痕迹。早上开始雪便停得七七八八,原本应该留存的痕迹,也随着融雪消失无踪了,这使得寻找方向变得非常困难。押沙龙感到轻微的疲倦,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他没有生过火,靴子里也因为冷汗的缘故又湿又冷,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溪流潺潺之声透过幢幢树影,若隐若现的流淌在少年耳际。
      事后押沙龙给自己的选择找了很多种解释。比如,若真的按所罗门的想法,野蛮人能够主动避开巡逻区,那么实际需要搜寻的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又如,薄雪已消,要饮马的话大概率会贴近水源地,沿溪流行走的可能性很大;再者,如果让押沙龙自己带兵,为了避开猎犬的搜寻,也会多次涉水以除去气味。
      但此刻,支持押沙龙做出如此判断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近乎野性的直觉。
      押沙龙并没有选择直接逆着溪流而上,他毕竟只身一人,正面遭遇是应当竭力避免的。因此他绕了点远路,尽量寻着制高点观察,几次改变自己和拉伊的装束以融入环境,小心翼翼地潜行着。
      当要进入河谷的集束状端口时,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击中押沙龙,令他放开骏马的缰绳,沿浅色的石灰岩攀行,轻手轻脚地伏在干燥的石头上,向下望去。斗篷翻成灰白的一面,即便是鹰隼俯瞰,也不一定能发现这只伪装得精妙绝伦的壁虎。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一队约莫二十来人的骑兵停驻在河岸,制式简陋的兽皮外袍轻易地彰显了他们的身份。此时他们正三五成群、懒懒散散地坐着,放任马匹自由地觅食。
      押沙龙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快,连呼吸都为止颤抖。那并不是畏惧,哪怕此刻他只身一人,面对二十多人的部队;他只是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因为他终于接近了自己来到基述的目标。
      太可惜了!
      他由衷地感慨。真的太可惜了,如果只有三五人,还可以试着逐个击破;若是自己就这么离开寻找援助,回来的时候早就连马屁的味道都闻不上一撮。押沙龙一边懊丧没早点回去叫人,一边不甘心地思索,到底有没有办法留下几人?
      时间在焦灼中渐渐流逝,直至薄暮迫近,野蛮人部队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押沙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却发现这骚动并不因为自己,另一个黑衣人骑着马闯入了野蛮人的阵地。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了,押沙龙听不大真切说了什么,但是黑衣人旋即把一个沉重的包裹扔在野蛮人的头领面前。
      布匹散开,赫然是闪烁着冷光的铁剑!
      押沙龙的呼吸粗重起来……真被所罗门说中了……?这不可能是什么商人,铁器在基述全境都是管制的,更别提是铁制的兵器了!

      这个惊人的事实打乱了押沙龙的阵脚,他往回缩了一些,翻了个身,仰望被落日染上一层瑰丽之红的云端,还有那更显深邃的天青色深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选择跟踪那个间谍,待到对方落单时一举擒获;但是眼睁睁地看着珍贵的武器流入野蛮人之手,对他而言是无法忍受的。
      不能让他们就此离开。
      押沙龙慢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在赤松粗糙的枝干上,在落日风余晖中,裂口淌出的松脂正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押沙龙又翻了个身,重新观察河谷附近的地形,又在脑海中回忆比拿雅指给他的几个小队的巡逻路线。此刻这支野蛮人部队正夹在两支巡逻队之间,稍一往河谷那端撤退,便可进入大马士革的地域。押沙龙既没有办法通知他的同伴,也没有办法阻拦野蛮人的撤离,除非——

      顺着岩壁滑下,押沙龙飞身上马,催促着拉伊飞快地往河谷那头的狭口疾驰而去。夜幕沉沉降临,掩去了他急躁的行踪。猫头鹰古怪地咕咕叫着,注视着这个闯入深夜的不速之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浑圆。它们还不知道,将有怎样残酷的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押沙龙借着星光勉强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又伏在地上聆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确定还有一些时间。他旋即用短剑狠狠地划破了赤松的树皮,一道接着一道,一棵接着一棵,琥珀色的松脂如眼泪般淌了出来。那是森林的眼泪,低泣着向这个陌生人乞求仁慈。但押沙龙只是平静地取出打火石,短剑刮擦出刺耳的尖叫,漆黑的夜里,火星映亮了他冷漠的面庞。
      最先只是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是如此微不足道,弱不禁风。但是渐渐的,金红火焰向上方舔舐,贪婪地将枝干和树冠吞噬殆尽,赤松变作了红光中的一片可怜的阴影,在噼啪声中不断扭曲。虽然枯枝被雪浸得有些发潮,但是油脂的存在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缺陷。沙龙燃起了一撮又一撮这样的火苗,于是整片森林的宁静被汹涌的火海所打破,滚烫的热潮咆哮着向河谷的方向蔓延!
      安抚着因火光而躁动不安的骏马,押沙龙再次往来时的方向奔驰。途中无数昏了头的飞鸟扑进火焰中,平日里轻易不会现身的狼獾和鹿群惊慌失措地乱窜,而押沙龙带着他燃起的熊熊火焰,如同愤怒的亚拿特要扑向死神,一往无前地直冲河谷!

      如他所料,那群野蛮人看见火焰升起的时候便已察觉不妙,早已往下游的方向逃去。但是他们能看见的火焰,巡逻队同样也能看见,要是这都截不住,押沙龙会嘲笑他们至死的。
      他看着地上凌乱的足印,很快发现形单影只的那人,毫不迟疑地策马追去。远远地便瞥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黑影,对方正因难以驾驭惊慌的马儿而寸步难行。
      押沙龙弯弓搭箭,火光映照下的脸庞宛如可怖的凶神,眼中绽出一道残忍而又愉悦的光芒。
      要抓个活口。他冷酷地想。
      然后押沙龙松开了弓弦。
      箭镞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没入了黑衣人的肩膀,对方闷哼一声,应声坠马。又在马儿惊恐的踩踏中困难地躲避。押沙龙悠然地踱了过去,牵住了那惶恐不安的马儿,翻身下马,拔出短剑抵着那人的咽喉,这才将他翻过来。
      老乌鸦痛得扭曲的面孔从兜帽下露出来,看清押沙龙年轻的面孔时,震惊、恐惧、绝望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情感混杂在一起,嘴唇微微扭曲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押沙龙挑眉。
      “俄瑞?”

      仗着河流边暂且安全的现状,押沙龙先是给老乌鸦拔了箭,用木炭燎了伤口止血,惨叫在噼啪声不绝于耳的山火中倒不怎么突出。然后他觉着这样一个伤患应该跑不了,也就稍微捆了一下,丢在马背上,带着他开始往山下撤退。
      火焰下山的速度并不快,倒是一下蹿到山顶那边去了。押沙龙一边顺着溪流前进,一边回头看那山尖烧起的金边,滚滚浓烟张牙舞爪地翻腾向天空,不祥地红光映透了沉沉黑夜,壮丽而又震撼。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骇人的热度,连冬季都燥热得有些不像话了。
      “你放的火?”俄瑞勉强抬起头,询问的话语被颠碎在马背上,断断续续的。
      “不然呢?”押沙龙爽快地承认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俄瑞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枯瘦的脸庞因失血格外苍白,额头和颧骨处隐约可见蒙了一层虚汗。他竭尽全力抬起头,冲着押沙龙怒骂道:“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那可是森林,是伯阿勒的领地!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
      押沙龙连以色列的神都不怎么信,难道还能被这基述的野神唬住? “我阻拦了野蛮人的退路,还抓住了基述的叛徒,你说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老乌鸦挂在脸上的肉在颤抖,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连红彤彤的山火都无法为他添上一丝浅薄的暖意。半晌,他又颓然地轻叹,“可山上还有普通人啊……”
      “你在乎吗?”押沙龙反问,觉得这话由老乌鸦说出来真是可笑至极,“每年野蛮人杀的人还少吗?你送给那群野蛮人的武器,又将沾上多少基述人的血?”
      “你看到了……?”
      “事到如今,你又期盼着什么回答?”
      “……”
      老乌鸦不说话了。
      押沙龙对于羞辱战俘也没什么兴趣,确认他没法从马背上掉下去后,也就专心致志地赶路了。不过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押沙龙。虽然不认为有腿有脚的人会逃不过这场山火,也摸估着那户寡妇母女已经逃了,但是稍稍绕点路也未尝不可。
      真希望能撞上比拿雅;不过,就算他们已经往山火的方向赶,也是有可能错开的。
      无论如何,押沙龙已经迫不及待要看比拿雅会露出什么表情了。

      ***

      追着野蛮人走的时候不觉得远,但是往回走的时候,竟然一直走到了天明。天际因烟尘而显得雾蒙蒙的,夜与昼的交替并不分明,模模糊糊的便忽然发现天已经亮了。这次不再有晨曦间清爽的霜雾,空气里充斥一片呛人的味道。
      挂着半边茅草的滑稽小屋出现在视野里,看来比拿雅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房顶修完,就匆匆上路了。他们真的错开了。这既让押沙龙觉得有几分可惜,又稍稍放下心来,想必那对母女也已经撤离了。
      眼看那火没那么快烧到这儿来,押沙龙带着老乌鸦轻轻踱向茅草屋。行了整整一个晚上,尽管自己还能坚持,但至少稍微让马放松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补给。
      沿途有些断裂的灌木枝条,断口是锋利的,看上去像被什么劈过。
      也许是年轻寡妇在劈柴时留下的痕迹,押沙龙想。他隐约有些不安。当看见树干上留下的深深的裂口,还有那眼泪般的琥珀色松脂时,这种不安逐渐浓重。他忍不住轻轻踢了踢拉伊的马腹,示意他走快些。
      应该不可能的……比拿雅他们也会从这个方向过去,就算野蛮人往这个方向来了,也应该撞上才是……不会这么巧的……
      但他们不是也和自己错开了吗?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这么说。
      押沙龙跳下马背,踉踉跄跄地往小屋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但是他忽然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面上。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如此狼狈了?他困惑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躺在草丛里,被他这么一带,骨碌碌地滚了几圈,露出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小脸。那活泼的雀斑因黯淡的肤色而变得模糊不清,唯有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珠子,正无神地注视他。
      押沙龙睁大双眼。
      他仿佛看见了昨晚发生的一幕幕,被追赶得无路可逃的野蛮人四散分离,其中有一小支该死的流窜到了这片僻静的土地。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绝望又疯癫,狂乱地挥舞着他们的大刀劈砍,恨不得将见到的所有活物都拖入地狱陪葬。小女孩尖叫着逃跑,然后冰冷的刀锋勾进了她柔嫩的脖颈,头颅高高飞起,马蹄又将身躯碾成一滩泥泞。
      母亲凄厉的哭嚎回荡在血红的夜色里。

      押沙龙不自觉地抚摸着她的断发。那小辫子也被连着切断了,头发散着。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她要编着根小辫子了,这小家伙的头发要是不编起来,简直蓬松得跟扫帚一样。
      他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这明明不是他第一次碰见死人,他明明也曾亲手挖出敌人的心脏,为什么现在会这么丢人地颤抖?他的选择没有错,只是为了挽救更多的人……这是值得的……她们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押沙龙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余光里瞥见一截灰扑扑的根茎,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押沙龙猛地伸手抓住,是昨天他丢掉的那截东西,已经被泥土和血污染透。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咬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化开在嘴里。他就这样,和着血和泥,一口一口认真地嚼着,又囫囵咽下,险些哽在胸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了他,更甚暗嫩杀死了帕纳那时。那不是愤怒,而是比那更深、更痛、更空的情绪,也是头一次为了别人而萌生的感受。很久以后押沙龙才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就是悔恨,是一个人无法完成应做之事、无法承担应负之责、无法挽回本不会发生的那些错误时,才会产生的特别的感情。
      雨水淅沥沥地浇落,老乌鸦疲惫地抬头,他知道这这场不合时节的暴雨是巴兰在呼唤神迹,老神官曾数次这样带给基述的土地奇迹,这次也同样不会例外。他又疲惫地叹息,垂着头,任那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伤口因雨水蚀骨地发痛。
      押沙龙抱着女孩的头颅,咬紧牙关,一动不动。拉伊担心地垂头轻轻拱他肩膀,押沙龙摇摇头,“没事……拉伊……没事的……”他终究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视野一片朦胧。雨水正将山火浇熄,也将这份寒意深深地蚀刻在少年心中。
      比拿雅的话不期而至,重重地敲打在他的心尖上。
      『你真的知道……你的每一个决定将承载多少重量?』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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