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辞树

2、赦天下

　　孝武大葬之后，弗陵便带着刘询搬去了建章宫。按规矩皇帝寝宫是不应该有第二个人长住的，但是弗陵实在不放心把那么小的询放在甘泉宫。
　　弗陵注视着自己新的寝室。父皇生前一心求仙,表面上推行儒学，私底下却也好黄老。寝室简洁利落，房间正中摆放着紫檀方床，黝黑如漆，不见纹理。四面白纱幔帐，层层叠照。脚下是匈奴进贡的上好羊皮，羊毛洁白浓密，若是赤脚踩踏，如坠云间。北面墙上挂着张骞回长安后编制的地图。北至匈奴，南至南海，东至琉球，西至大宛。弗陵听人说当年大将军卫青府上也有一块，大将军死后地图也不知所踪。
　　窗大开，太液池中红莲怒放，碧叶接天。弗陵踱至窗前，看到一个小小红色人影呆坐池畔。刘询转过头来，淡淡微笑，见着弗陵回应，又低头看水中倒影。弗陵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询儿，已经四岁了，怎么一句话还说不出来“。
　　“皇上”内侍监荣熹轻声试探。“哦”弗陵回过神来。“皇上对寝宫布置可否满意，先皇仙去后还未加改动呢。”“把被子给我换成红的，先皇已经下葬，怎么还搞得白素素的.”“诺”。弗陵望着池边的刘询问：“询儿住哪？”荣熹答：“皇上，主寝旁还有个暖阁，地方宽敞住着也舒适。奴才已命人收拾妥当了。”“好”弗陵拢拢宽袖大步走了出去。
　　“询，喜欢这么？”弗陵坐到刘询身边。刘询看着弗陵点了点头。“午膳时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呢，肚子饿了吧？”弗陵又点了点头。“内侍监，去拿些点心来。”“偌”荣熹弯腰退下。“你不开心？”刘询摇头，避开弗陵的目光，伸手去把玩荷叶。弗陵很担心，担心询儿。虽然弗陵也不过是个孩子，但帝王家的男子打小被授予权术，心细如丝，察言观色，弗陵怎会看不出刘询异样。询儿不会说话，弗陵也没法问他。只能这样干坐着。
　　荣熹端来了蛋松果和云片糕。弗陵和刘询就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吃掉下来的残渣直接掉进了池里，引来一尾锦鲤。刘询拍拍手，把手上的碎屑一并拍落。弗陵见了，撕下小块云片糕丢入池中。更多的池鱼游了过来，争相抢食。询儿毕竟年幼，从未见过这么多鱼儿抢食，来了兴致，抓起一把云片糕站起来，一路走一路撒，一群鲤鱼就一路跟了过来。弗陵要了更多的糕饼，跟上前去，也学着询儿的样子给鱼儿投食。刘询开心的笑，弗陵也就跟着笑。
　　入夜，弗陵和询抵足而眠。弗陵刚才玩累了现在睡的正安稳。刘询却睡出了一身冷汉。梦里一片火海把建章宫染的通红，烈火熊熊燃烧，不止不灭。一个穿着玄色朝服的女人目光凄厉的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个人背对这刘询，看不见他的脸。忽然他慢慢转过头来，神情绝望痛苦“询儿，跑，快跑”刘询大叫着：“弗陵哥哥，弗陵哥哥”想要向前冲去，却发现身后有无数只手抓着他的衣。他们都身着朱色囚服，神态寂寥。弗陵只能大叫：“弗陵哥哥，弗陵哥哥。”
　　迷糊中，手被人握紧，身子被人轻摇。“询儿，我在这，我在这”弗陵低声叫唤。忽然间一切都湮灭，刘询猛的睁开眼睛，弗陵一脸关切。刘询抱着弗陵就哭了。弗陵一遍遍抚着刘询的背说道：“没事了没事了。”虽然刘询一直再低声哭泣，但是弗陵心底竟然有些许开心，我的询儿会说话了，还叫了我的名字。待询稍稍平静下来后，弗陵问：“做噩梦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火，一个，朝服女，女……人，掐，掐你。好多人，好多人。”刘询把头深深埋进弗陵颈窝，抽噎。“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想惊动宫人，赤脚下床给刘询倒了碗水，喂刘询喝下。刘询不再抽噎，却死命盯着弗陵。弗陵知道询儿害怕，便紧紧抱着询儿，一起躺下。刘询安心起来，哭的累了，也极易入眠。弗陵却睡不着了。弗陵说是一个朝服女人，莫非是卫太后。当年她就是穿着谒庙的大礼服将众皇子集中在建章宫中，意图谋反以助太子戾。弗陵那时候看了一眼卫皇后，生死一线之时那女人表情仍端庄镇静。
　　旦日，弗陵招来了起居郎，打听之下才知道，卫皇后就是再建章宫中自缢。难怪询儿一来就古怪，原来是鬼怪作祟。“起居郎，以后不要和询儿见面，更不要和他说话。”“诺”。“内侍监”“在”“传我话下去，不准一个奴才提起当年太子戾作蛊谋反的事，让我知道谁说了，就是个死。再去找道真观的星尘法师来，做场法事，给我把不干净的东西都扫走咯。还有，跟门下省说大赦天下。”询儿能说话了，这难道不是值得庆祝的事么，弗陵心想。没人知道皇上大赦天下只是因为刘询叫了他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