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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色肩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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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读完你不读了吗?”
“不读了。”
“那你干什么去?”
“打工,抢劫,偷钱。”
高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钟清被他盯得觉得没意思,便把嘴巴里的狗尾巴草拿出来,手指尖捏着茎甩了甩,低着头说:“我不想读了,觉得没意思,我成绩又没有你的好。”
钟清的头发又密又浓,在太阳底下看像绸缎似的又黑又亮。
高野看着她头顶从发漩,沉默了一会,问道:“真想好了?”
“真想好了。”
“什么时候想的?”
“你问的时候想的。”也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钟清摸了摸头发,她的头发参差不齐,刘海也跟狗啃的一样,是她自己一刀剪的。
高野伸手拿住另一端,轻而易举地把狗尾巴草从钟清的手里抽了出来,“仔细考虑,考虑清楚,还有半年,不急。”
钟清含着这句话走到家门口,可一推开门她就把话咽了下去。
她爸妈又在吵架,两个人保持着防备的姿势站在客厅中央相互谩骂,侮辱,从□□官升到个人理想,再从信仰诋毁到原生家庭。中年女人吵架时一贯喜欢拔高音量,企图用声音压倒对方;而中年男人吵架却喜欢骂脏话,越混越粗鄙越好。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两种声音争锋相对,又尖又刺耳。
每到这个时候钟清最佩服的就是她弟弟,任那阵风怎么吹他都能做到无动于衷,岿然不动地树在那里写他的作业。
那份定力钟清自认为还差的远,她抱着书包试图绕过他们走到房里去。也许是她脚迈的不对,或者是她走路的声音太大,又或者没有原因,在她和她妈目光对视的那一下,她就像炮仗一样突然就炸了,只听见她尖着声音愤怒的叫道:“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不惯我吗?嫌弃我吗?”
“我是你妈,你比我好不了多少,你迟早有一天会和我一样的——”
钟清一言不发把门合上了。
星期三,她和班主任讲了辍学之后,偷了家里一千八百块钱,一个人搭了一辆大巴,然后转火车到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
下火车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张一百块钱的卡和一部八百块钱的智能手机,顶着又毒又辣的日光把微信的好友请求发给了高野。
对方没同意,估摸着还在上课,钟清便找了一个小饭馆,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点了一份扬州炒饭。
饭馆的门面很小很逼仄,放了六张桌子就挤得不行。卫生也没做到位,滴在白色铁皮的桌面上的油渍明晃晃的十分扎眼。钟清卷了几张纸,把胸前那块的面积擦干净。
贴身放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钟清急忙掏出来看,锁屏显示的是微信发来几条短信,她点进去。
薛定谔的猫:你在哪?
——真不读了?
——高中都不读完?
——你都没满十八出去能干什么?
——??
最后一条是:我要上课了。
钟清擦了擦手,立马回他:在长沙,不读了。
又回道:我不想待家里了。
薛定谔的猫:行。
钟清想了想又打了几句,但对方一直没有回信息,她就没有再等了。
把身份证压在宾馆的前台开了一间房,宾馆有wifi,借着wifi钟清下了几个找工作的软件,按照系统填好了简历,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反正就是无头苍蝇一样瞎转,看见一个招聘就把简历投出去。
晚上十一点,高野又发来了信息,钟清点进去又发现对方撤回了。
钟清:你刚刚发什么了?
薛定谔的猫:没发什么。
薛定谔的猫:你在干什么?
——刚刚开了房,准备睡觉了。
——注意安全,我也是准备睡觉了。
钟清看了这句话良久,知道高野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就没回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很多条要她去应聘的短信,当然了大部分都是软件发来的广告。
她在众多信息中择了一条,是手机零件厂发来的,包吃包住,月薪是四千至五千,要她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去面试,还附上了地址。
钟清用手机查了路线图,又数了数自己腰包里剩余的钱,决定马上动身前往,最好今天就正式上班。
拖着行李箱转了两趟公交车,钟清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一路过来看见的人很少,不过工厂倒是有很多。
钟清看着装着包裹的红色大货车从对面的工厂里缓缓开出来,不多时就越过了她,四四方方的货箱门里面像是关着某种神秘的东西,它们被笨重的货车载着向远方驶去。绿灯亮了,她收回视线,走上了斑马线。
面试也算不上多么正规,只是简单的问了几个问题,双方同意后,给了钟清一张合同,要求填上了个人信息,最后签字。
有人带着她去看了职工宿舍,八人寝,有阳台。宿舍里住了六个人,包括她就七个。钟清在仅剩的两个床铺里挑了一个比较好的上铺,把床单铺好,再轻手轻脚的从架子上爬下来,把行李箱放在床底下后,又爬了上去。
宿舍里有三个人还在睡觉,大概是上了一通宵的晚班。钟清伴着她们的呼吸声,靠在墙上打开了微信。
薛定谔的猫:我帮你和班主任讲了,学籍挂着,到时候有个毕业证也好。
钟回:好。
高野没回,钟清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半天,最后黑屏,睡觉。辗转难眠,她破罐子破摔干脆瞪着眼睛看着有裂痕的天花板,这个月她上晚班。
下午六点,换班的时候钟清认全了宿舍的人。四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两个二十几岁的,和她们加了微信后,钟清就跟着另外三个上晚班的人一起出去了。
这种流水线到了后半夜格外难熬,温度骤降,让钟清冷得手脚冰凉。同寝室的倪巧在她旁边,看她冷不过就凑过来说:“你要回去加衣服吗?我先前忘了告诉你。”
“不用了。”钟清冲她笑了笑。
倪巧又问:“你这么小怎么不读书了?”
钟清想了想,说:“读不下去了呗,不爱读。”
“我也是,一看书脑袋就晕。”
……
一直到早上七点,钟清她们才打着哈欠神情萎靡的结束了工作,和其他人一样在食堂排队领了两个包子带回寝室吃。
钟清坐在椅子上啃着包子给高野回消息。
倪巧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说:“你不睡觉吗?”打了一个哈欠,自顾自的说:“和男朋友聊天?我要睡觉了。”
打完字,钟清回她:“不是男朋友。”
“哦,那是女朋友?”
钟清笑了,“我没有女朋友。”
倪巧端了把椅子坐她隔壁,“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没谈过。”钟清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反问了句:“你有吗?”
“我也没有。”倪巧指了指已经躺床上的人,“她有,她们两个人都结婚了。”
高野问她找到工作了吗,钟清说没找到。
*
高野说国庆四天假他要过来看她。
钟清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把工作辞了,厂里挺黑的,说好了工资四千,可实际上到账只有两千五,她做了三个月,除去花销,存款六千。
她前几周就和倪巧看好了房,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月租是一千三。
钟清想着等高野走了,她再就近找个轻松点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好了。
十月二号,她穿了新衣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才去火车站接他。
高野的个子很高,穿着蓝色的胸口印着图文的T恤,背着黑色的背包,头发理得又短又利落。他从人群中走来,钟清一眼就能看见他。他的身上没有一点赘肉,脸也削瘦得不行,下颌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钟清赶忙上前,问道:“你饿了吗?现在用不用吃饭?”
钟清穿的连衣裙是比深红浅一点,但视觉上看上去反而更艳的颜色,说不好是什么红,但是上身很好看,把她的肤色衬得雪白,刚过膝盖的连衣裙掐着腰收紧,纤腰、修眸、丰胸、长腿一个不落的全都表现了出来,她的头发比原来长了些,已经快到肩膀的长度了,刘海也从中间分开勾到耳后。涂抹了口红的嘴唇,给人的感觉极具攻击性。
高野小小的退开了半步,不动声色的拒绝了钟清想要接过他书包的动作后笑着说:“还不饿,在火车上吃了点东西。”
“哦,”钟清走在他旁边,一边问:“你作业多吗?”
“有点多,但还行。”
……
两个人还是在外面点了两碗粉。
钟清把高野碗里的葱夹出来,说:“我等下带你去我住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之后再逛一逛爬爬山什么的,晚上回来,因为我租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所以只能委屈你睡宾馆了。”
高野用筷子挡住钟清的筷子,说:“我自己来。”顿了顿,又道:“都行,听你的。”
逐渐暗淡下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山上缀满了用纸扎的灯笼,明黄的灯光照在路上,光晕越大,前方的路看上去就越是昏昏暗暗影影绰绰的。
干燥的柏油路上走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山脚下是大学城,年轻的情侣出现的比例格外多。
钟清听高野讲他学校的事情,偶尔她会回几句。
走到半山腰,有卖小吃和糖葫芦的小贩。高野买了一串给钟清,糖葫芦的糖浆又甜又黏,钟清吃了几个山楂之后就没吃了。等到了公交车站,糖浆都化了,露出里面的山楂来。钟清不太好意思当着高野的面扔掉,就一直攥在手里。
晚上九点,等车的人特别多。
高野看了她手里的冰糖葫芦一眼,说:“你怎么不吃了?”
“我等下吃。”
“等下人很多,你把东西拿在手里会戳到别人。”借着路灯高野看清了钟清的神色,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给我吧,女生晚上吃多了糖不好。”
钟清以为他会丢掉,于是伸手递给了他。
没想到高野接过之后当着她的面把剩余的山楂吃掉了。
钟清震惊:“这个我吃过的……”
“我知道啊。”他的样子很坦然。
钟清的脸有点发烫。
回了家,高野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写试卷,钟清跪坐在他身边看电视。
高野身上的温度好像能透过空气传给她,让她不免有些脸红心跳。
将近十一点,高野写完一张卷子,看了看手机,站起来说:“很晚了,我刚刚自己在网上开了一间房,我先走了。”
“诶?”钟清也跟着站起来,“那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高野撅着屁股把卷子塞进书包里,“你睡觉吧,等我出去后记得把门锁好。”
第二天中午,高野就回去了。
*
半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小年夜那天钟清收到了她弟的好友请求,想来是高野告诉他的。钟清拒绝了。
倪巧前天晚上回老家了,回老家之前给了她四五个柚子,钟清用刀把它剥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瓤。
高野回短信的时间越来越慢了,最近都是周末才能回她一次。
*
高考结束后,高野又来找了她一次。
她们接吻了。在她的房间里。
高野用大拇指揉按她的唇部,钟清捧着高野胡子拉碴的脸亲了又亲。
*
高野回去后,就也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钟清找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在宠物店上班。隔了好久之后听高野说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