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纲上线谈《成妖》》英吉莎

1、上纲上线谈《成妖》

　　一向给比较熟悉的朋友写评论，因为不会被误会，也只有给朋友写评，他们才会包容我的尖酸刻薄。但是看完《成妖记》之后，我实在等不及先跟易大成为朋友再去写评了，所以只好先写评，然后再找个机会跟易大做朋友吧。

　　首先，我必须承认，我对玄幻并不宽容，眼界也稍高了一些，所以《成妖记》对我来说，只能是中上作品，意思是“比一般玄幻小说好一些”。假如一定要分个等级，至少我认为是在《青蝠酒吧》之上，《都市妖奇谈》之下。

　　一 《成妖记》的主题

　　《成》一书，其色调是偏暗的，不难看出易大从文中想要尽力表达给读者的其实是一种对于现实的控诉。从主人公开始的下岗，到后来打工，大棚，进监狱等等一系列的人生际遇，似乎是读报参考上面故事的串联，主人公“易读尽”似乎可以被风干后挂在墙壁上当作“二十一世纪中国黑暗面见证实录”的教学标本。

　　从主人公也叫做易读尽这一点来看，这本书对于主角的代入感非常强烈。有很多时候，在我们以个人的身份去对抗一种现象，一种风气，甚至是一种代表社会性的权利的时候，我们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少年人会感到悲愤，中年人会感到无可奈何，然而作者并没有完全的过渡到这种无可奈何，他仍然希望以一种非自然的，非常理的力量去对抗这种不公，于是书中的易读尽拥有了一个叫做陶始的聚妖鼎。

　　《西厢记》第四本，张君瑞梦莺莺中，张生要去赶考，崔莺莺送张生启程的一段，唱词是这样写的：“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按理说，中国古代的戏剧，但凡关于才子佳人的，大都是大团圆结局，为什么这一段写得这样绝望，而且隐隐约约有些不祥之音？在当时的情况下，好像张生这么一个好色又穷的书生，考取功名的几率约等于千万分之一，虽然作者明知道在现实中，张崔的爱情只能以悲剧收场，然而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写下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团圆结局。

　　我初中时候看《第二十二条军规》和《麦田里的守望者》，文章前面有中国学者写的序，里面不约而同的说：“在资本主义的体制下，约塞连/霍尔顿没有办法摆脱这种体制的枷锁，作者因为深处其中的尴尬位置，只好让主人公以消极的手法逃离军队/学校。”聚妖鼎陶始对作者来说，也是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因为在现实中，以现实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事情，被这只妖鼎一一实现。

　　正因为我们无法逃避，也无法解决，甚至我们无法视而不见，所以一只叫做陶始的聚妖鼎从千年的长梦中悠悠醒来。

　　二纪实文学和批判现实主义小说的区别

　　对于易大来说，他的确是发现了而且触及了社会的不公平性和阴暗面，然而他也犯了一个热血青年的通病——控诉有力，剖析不足。

　　与大多数玄幻小说相比，易大对于情节的把握有某种自发性，这种感情较之《都》是更加自然而且真挚的。上文中我说《成》主角的代入感是非常感人的，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种代入感降低了易大的叙述高度，最终导致了其剖析力度的不足。

　　一篇社会纪实和一本批判现实主义的小说最大的区别之处在于，前者是一种原材料的罗列，而后者是消化了这些原材料并且加入了作者本身的观点之后的一种思考的结果。易大以一种“我参与其中”的角度和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虽然令这些原材料看起来或让人愤懑或让人心酸，然而原材料始终是原材料，作者可以堆积这些原材料然而作者始终是要凌驾于读者和这些原材料之上的，他必须站在一个高于读者的角度俯视并且指导读者的方向。个人来说，我赞叹于他的叙述力度的同时，我也惋惜于他略显苍白的主题挖掘。

　　三 《成妖记》和其他的妖怪类型小说，主题深化程度

　　像《都市妖奇谈》《青蝠酒吧》《吸血獠》《灵之事件簿》《冰鳍和火翼的怪奇谈》这种描写现代社会中的妖怪的小说，让我们暂且称之为“妖怪小说”好了。我看过的，并且认为比较优秀的妖怪小说，就是上面所说的这几本。然而作为一家之言，我认为《成》在思想意义上突破了这种妖怪小说。

　　大多数妖怪小说中，妖怪们是用一种完全的“异类”眼光看待人类，这种目光冰冷而且充满嘲笑和戏谑。因为妖怪们强大，它们可以变化成各种面貌，它们可以使用各种法术，它们偶尔以人类作为食物，所以它们可以俯视人类，并且笑着说：“看他们多蠢。”

　　这种俯视的不屑的目光，是《都》《青》《吸》《灵》的基调。《青》里面的妖怪始终对人类抱有一丝好奇的探究，然而却从不靠近；《吸》中则侧重于一个人类变成妖怪之后的心理挣扎，但显而易见的是，主人公作为妖怪，对人类的嘲笑和轻蔑与日俱增；《灵》里面的妖怪，我只能说是受到日本漫画洗脑的呆傻妖怪，对自己力量过分盲目肯定最后一律变成陪衬主角的道具。

　　只有《成》，才挖掘了一个更加深入的主题：到底是人越来越像妖怪，还是妖怪越来越像人？

　　《成》写了十九章，加上外传是十九章，然而前十七章全都是为了最后的鲇鱼精，《孰人孰妖》一章作铺垫，到这一章，文章的主题才被诠释出来——究竟是崇拜金钱和权利的人类比较像传说中可怕的妖怪，还是神话传说中狰狞恐怖的妖怪有了一颗悲悯的心？

　　这只鲇鱼精是我所看过妖怪小说中最可爱的妖怪。

　　鲇鱼精的可爱就在于他的单纯，他只想救住在下游的那些人民，然而人类却一次又一次置自己的同胞于死地。于是鲇鱼精迷惑了，他天真的问：“上仙，我修炼了两千年，始终弄不明白人类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会干这种事呢？难道住在下游的千万人类就不是他们的亲族吗？难道在这种时刻我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人类害人害己吗？”

　　说一点点题外话。我非常喜欢可蕊的《都市妖奇谈》，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可蕊作为一位女性，她的作品远没有易大的作品有思想深度。女性作者的潜在心理就是“我只是个小女人，国家兴亡，与我何干？”所以，在《都》一书中，很多情节，就在快要触动到某一种实质性的尖锐问题的时候，可蕊大大就会有意无意的略开去，轻罗小扇轻轻一扫就此带过。

　　在《都》一书中，我最喜欢的章节是《女萝山鬼语相邀》，我最喜欢的也是瑰儿这个人物。比起周影，她更加像一个人。失去了山林的妖怪们如何在城市中生活？这是《都》一书中隐藏的潜在的主线。对于瑰儿来说，她需要的是去学习怎样跟妖怪相处，对于南羽来说，她需要学习的是怎样跟人类相处，所以对于周影，一个“想要成为人，又无法舍弃妖怪的力量”的人来说，这种两端的极致其实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处境，周影在这两个女子（雌性）之间的感情取舍在实际上也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肯定和自己另一种身份的否定。然而，我非常沉痛的发现，可蕊姐姐到现在还没有这种倾向，我甚至大不敬地认为，可蕊姐姐根本没发现周影的这种微妙处境，或者可蕊姐姐没有发现就周影的处境，在内涵上是可以进行更加深层挖掘的。

　　然而瑰儿，南羽和周影三者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往三流言情剧的恋爱模式发展，已经让我放弃了这本书。在这一情节的设置上，作者的把握并不到位；这种不到位的情节贯穿全文，每一次在即将引发更深层的矛盾，将全文的主题向上一个层次提升的过程中，或者说那一层纸将要被捅破的时候，作者却采用了一种庸常的诠释规避开来。于是《都》仍然没有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女性写手的弱势）

　　四《成妖记》的结构模式

　　《都市妖奇谈》《青蝠酒吧》《灵之事件簿》《冰鳍和火翼的怪奇谈》，这几本书的结构模式其实是秉承了日本漫画的结构方式，以单元剧的模式讲述独立的故事，然而其承受的个体（主角）是不变的，类似于“我爱我家”的剧情推动模式。这种结构方式可以大行其道的原因在于其结构简单，便于把握。好像《追忆似水流年》这种直线式，以主人公一生经历为主线的模式要求作者对于全局的把握具有相当的能力，然而单元剧式的叙述方式实际上是很多有内在联系的短篇小说的合集。《成》选择了前者，单线式的叙述方式，却失之于粗放，各情节之间缺乏有机性的联系。

　　高中时偏爱森村诚一，像《青春的证明》一书，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家庭，各自展开的故事，却能在书的最后一章展示在前文中潜藏的联系。这种对于故事脉络的把握，在现在来说正是易大所缺少的。

　　以直线式的叙述方式来说，最完美的表达应该是一种叠加的效果，文章的前后关联应该是非常之紧密的，然而《成》中主人公所经历的事件却有明确的分界线，其开始和结束都是显而易见的，下岗，大棚，建筑公司，这些事件的罗列起的唯一作用只是推动剧情，而缺乏了深层的有机内在联系，甚至我们可以用章节来划分这种事件的阶段性。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 ，《成》虽然采取了直线式的叙述方式，然而在实质上却是一出一出的单元剧。这样情节的叙述力度只达到了一个相加效果而没有形成本应该产生的乘法效果。

　　一点点题外话：并非我歧视女性作者，但是日本漫画式的单元剧形式便于掌握，所以被广大女性作者所采用，其效果也是便利于时下的读者口味；易大所采用的剧情模式是比较传统的直线式，也许是因为男性作者采用这种方式较多，我一直认为这种方式更加大气，更加可以体现一种叙述力度。

　　五 《成妖记》的主题再深化

　　虽然比起其它的妖怪小说，《成妖记》的主题和思想深度有了一个突破，然而易大却没有意识到对这个主题完全可以进行更加深入的挖掘。

　　到目前（十九章正传和一个外传）为止，题目“成妖”唯一的意义就在于“易读尽将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妖怪”。

　　批判现实主义小说的内容，说白了就是展示一种矛盾冲突的激化，然而书中的矛盾和冲突仅仅是人类社会内部的，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妖怪唯一的作用就是冷眼旁观，偶尔在小范围内干涉人类的行为。

　　妖怪是属于山林的。这些妖怪生活在城市当中并非自愿，他们学会像人类一样尔虞我诈并非是自愿的，因为人类剥夺了他们的山林。比如狐狸精荣婴宁，她利用人类，戏弄人类，然而在内心深处，这些行为都是基于她对人类强烈的报复心理。妖怪们的悲哀就在于此，这个矛盾是很难调和的，然而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没有看出易大有深化这一矛盾冲突的意图。

　　妖怪们也是强大而且超然的，他们的角度和人类不同，对于人类的行为他们在嘲笑的背后仍然保存着一种属于山林的单纯。所以，妖怪在人类社会当中的眼光角度以及思想，都将会使主题更加深化。换句话说，“成妖记”当中，人类和妖怪之间的矛盾冲突应该被更加深化的激发出来，最终完成主人公的选择。

　　人类一发的贪婪狡诈，然而妖怪依然纯真可爱，作为两者之间的易读尽，他的选择正是主题的深层体现：成妖。成为妖怪，也保留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可贵的东西，比如纯真，比如善良。

　　以上这些，是我自己对《成》一书所做出的分析，一家之言而已。今天鱼大说我试图代入作者甚至超越作者的地位，我接受这个批评，我去负牙签，我主动请罪，请组织上宽大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