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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上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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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一个血雨腥风的地方,千百年来沉淀在江湖中的是满满的尸气。罪恶只是死亡的一方,而所谓的正义的一方也沾满了血腥。
可是就在这样的江湖里,一样有稚气的歌谣,大江南北的孩子都会唱的歌谣。
就像所有江南幼童都在唱的:“石头多情,大海无情,无尘仁爱,清风逍遥。”
还有就是在神州流传了百载的最古老的歌:天上忘忧,流云行轻舟;人间断肠,生死两相望;地狱无情,冥火烙鬼影。
忘忧宫,断肠谷,无情地府。
这,是武林古来就有的三大圣地。
而传说中最神奇,最是如仙境一般的幻美的,是只应天上有的忘忧宫。
江湖传闻,天上忘忧,忘忧宫本就是仙家所在的地方,私下凡间的仙女都聚集在那里,于是天上人间,都因有忘忧宫,而增加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之所以这么说,不只是忘忧宫本身就是镶在这片大地上的一颗明珠,也因为忘忧宫的神秘,远在关外没有外人可以见到。
是的,忘忧宫的本宫远在长白山茫茫雪色间,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识过那些宫殿的华丽,和北国寒冬里的亭台楼阁流水落花,人们只是听过太多的传说,只是听那些确实去过却再也没回来的先辈们留下的只言片语,对于不断交替不断新生的武林来说,这使得忘忧宫是一个谜,并且让人禁不住去想象,甚至重走前辈们留下足迹的那条延伸到天上的路,尽管一代又一代,没有人活着归来。
虽然是这样,仍有很多人见过忘忧宫的仙子,彩衣飘摇,笑容是最明媚时节的青草,或是长白山顶终年不化的雪,映着朝阳,有清亮的光辉。她们是人,却过着天上的生活,琼脂玉酿,彩练华服,她们应当是仙,一颦一笑,都带着神人的风韵。
人们是在千里岛见到了她们。
蓬莱方向,黄海之上的千里岛,算是忘忧的离宫,也是江南的颜色,春花漫岛,清泉碧竹。年年春暮,都会有武林大会在此举行,以武决胜负,胜者便可以向忘忧宫提出一项请求,无论都难办多诡异的请求,忘忧宫都可以如约完成。
也只有这些胜者,才能见到历代宫主的真容,从宇文忘情到海无情,再到现在的任多情。
风情万种多情宫主,就算是从未到过千里岛的人也会这样说。莞尔一笑就足以醉倒天下英雄。
人们到底什么才是拼命要参加武林大会的原因,名气,愿望,千里岛如画的风光,帮派之间的明争暗斗,或者真的只是为了一睹天仙下凡的宫主。反正已有无数的人期待着忘忧宫的请帖,甚者多少已经打定主意不请自来。
况且,多情宫主早就放出话来,凡可到达千里岛的人,来者不拒。
当然,能到达千里岛而又并非受邀者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任多情望着窗外无际的海面轻蔑地微笑。四月十八日的午夜,她从忘忧宫到达千里岛,烟波万里,而她的眼里却只是波澜不兴,任多情总是在微笑,目光放得很远,不见落点。
“清心。”任多情仍旧目视远方,发髻里的一缕青丝在夜风里脱落下来,发丝与发带纠缠着,织成秘密的,不易分开的新的一缕,任多情笑得极其妖娆,在黑夜里的千里岛肆无忌惮的绽放。
穆清心进屋的时候,有一点点发楞,在她眼里的任多情一身白色,长长的帔躲到了楼板上,在斜挂在天空中的月亮的光影中华丽的惨白,夜风吹起了几缕镀着银彩的发丝和长纱,任多情却纹丝不动,宛若神匠手下的石雕,唯美却冰冷。
任多情当然知道穆清心已经来了,她只是在等穆清心恢复平日的冷静。
穆清心很快就干脆的答复:“宫主。”穆清心的下颚微微收缩,单膝跪下,双手扶在左膝上,毕恭毕敬。
任多情回过头来,月亮与海面成了她身后的背景。完美的微笑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只有一支燃烧着的白烛的格子里发出比月光还要明亮的光辉。“五下。”转身时,她的声音飘然而至。
“五下?”穆清心一怔,她抬起头仰视任多情,就看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的面前,像天神一样的脸高扬着下巴,目光远远地超过了她。
“从你进来到回答我为止,可以数到五个数字。”任多情的声音淡然清晰,却也是渺远而冷淡。穆清心低下了头,脸上微微发烫,左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在这五个数字里,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五百个人可以杀死你。”任多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穆清心打了一个寒颤,她再次抬起头来时,仰望天神般的任多情,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穆清心却徒然感到一股冷风从任多情身后的窗口灌了进来,四月的海风依旧冷得刺人骨髓。穆清心知道自己的动作又慢了,其实最多两下,她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动作。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一下,仿佛期待任多情会从门后悄悄地出现,五年了,穆清心时不时会嘲笑自己,五年的时光,她依旧忘不了那个往日的多情妹妹已经成了现在的多情宫主,不再穿着雪白的短袄,不再用缠着铃铛的手从门后轻盈地捂住她的眼睛,更不再孩子气地问她“心儿姐姐,猜猜我是谁?”现在的多情宫主却使用遥远而冷漠的微笑把干净如水的声音凝固成一把无坚不摧的霜刃。
“发帖。”五年后的今天,任多情命令着她曾经的心儿姐姐,她的视线不明方向却又一直向前。
“是。”穆清心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压住刚要飞起的衣袂。发帖,简短的两个字却有着非凡的魔力,多少武林人士穷其一生只为得到一张忘忧宫的帖子。忘忧宫,忘忧宫,穆清心似乎看到了江湖上那些所谓的高手名宿发着红亮的眼睛。
武林大会本就是修罗战场。穆清心浅浅一笑,江湖上的人,为名,为利,为情,为义,乃至真真假假的为了家国天下,都不可能摆脱了这张简单的帖子。一张薄薄的任谁都能用两个指头将它撕毁的纸片,就可以引起江湖动荡,风雨飘摇,的确就是创建忘忧宫的忘情宫主留下的神来之笔。这延绵不绝的好戏,却是确确实实是一场血雨腥风,远远的忘忧仙子们盈盈笑着,场下的生生死死最终成就的只有忘忧宫无法撼动的地位。
这时候的千里岛,几百里华彩,只等着手持白刃的各路英雄一脸灿烂一身血腥地踏上这一方远离大陆的战场。
任多情转回身,在只剩下一个人的屋子里的,她笑得更加绚丽。目光越过了洒着清辉的海平面,视线仿佛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任多情轻轻地喃道:武林至尊,天下第一。
海风凛冽地刮过她的脸颊,鬓发飞扬,她满不在乎地笑,笑容诡异迷离,她把手臂支在窗棂上,窗外的天地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只是已经年逾双十的她老了,心,也渐渐模糊不清。
任多情,任多情,她听到一个神秘的声音,她的名字被叫得支离破碎。任多情,任多情。千里岛任多情,忘忧宫主任多情。
很多年前的她和很多年后的她慢慢融化,只剩下这个任多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