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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鸳鸯岭 ...

  •   鸳鸯岭

      引子
      那是两座连在一起的陵墓,孤傲地屹立在北方的平原上。与其说是陵墓,倒更像一道山岭,所以这里的老辈人都叫它“鸳鸯岭”。不过有些古籍上却称其为“公主岭”,但是没有人确切知道它里面是否真的埋着一位公主,又是哪一位公主。
      因为历史早已被漫漫黄沙所掩埋,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儿还依稀记得那个遥远的故事……
      ◆
      甘露二年,那是一个春天。
      正值万物复苏之际,大秦的都城在沉寂了一个冬天后又开始热闹起来。大街小巷的人都在纷纷议论国王苻坚要把自己的女儿——天香公主许配给丞相之子——骠骑将军王凤的事。真是天作之合啊!所有人都这么高兴地议论着。
      提起天香公主,可是举国上下都挑大指称赞的人。她不但貌美端庄,智勇双全更是无人可及,她刚满二十岁时,就曾领军辅助叔父定国公苻融和丞相王猛击退南燕国的入侵。但正是因为连年征战,才使她在战马的脊背上蹉跎了豆蔻青春,至今已二十五岁大龄却尚未出嫁。
      可公主本人对此却显得好像并不怎么着急,每每有人向她谈及此事,她只是莞尔一笑置之。其实她不是不在乎,而是没有露于表面——她急在心里。因为那是她最大的秘密。
      今年,正好赶上丞相王猛五十大寿。王猛是秦国的肱股重臣,深得秦王苻坚信任;他的儿子王凤也是秦国将军,一表人材、能征惯战,很受秦王器重。
      王凤现年刚满二十五岁,因耽于国事,至今也未成家。苻坚有意将天香公主下嫁给他。其实王凤早就倾心于这位公主,只是碍于颜面一直难以启齿,这次大王诚心赐婚,他更是求之不得,闻听消息后兴奋得整夜阖不上眼。
      正当王凤于丞相府做着新郎倌的美梦时,岂知在王城另一处偏僻隐密的房间内,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在同时发生……
      “你真的愿意我嫁给他?真的吗?”一个女人哀怨的质问着。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那个男人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凄凉。
      “我不爱他,你知道的。我爱的人是你。”女人已语带哭声。
      “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父王既然已经决定了,他选谁,你就要嫁给谁!我心里何尝不痛,这几天我甚至想过死,可是死能解决问题吗?”
      话已至此,满屋一片心碎之声。两人泪眼相对,默默无语。
      “慕容大哥!”女人一边哭一边扎进了男人的怀里。
      他无言以对,只能和她相拥而泣。
      “天香!天香……”他在怀中人的耳边轻声呼唤着。
      这个被唤作慕容大哥的人乃是燕国质子慕容凯,而那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正是当今西秦大王的女儿、王凤将军未来的妻子——秦国公主苻天香。
      事情是这样的:
      寿光年间,大秦与南燕为争夺对于中原的统治权,在辽西一带展开大战。大秦当时兵强马壮,经过一番苦战,最终将燕国军队打得一败涂地,并进而对燕国的统治中心——幽州形成合围之势。值此兵临城下之际,燕国国主慕容皝只得将自己的长子慕容凯(当时他还是太子)作为人质送到秦国,然后又以十五州为代价才换来议和的机会。
      当年,押解慕容凯来秦国的正是天香公主,二人起初互有敌意,但随着了解的逐渐加深,苻天香发现这个风度儒雅的质子不但知书达理,而且为人真诚;而慕容凯也觉得这位公主毫无架子、亲切友好。等到达大秦都城的时候,两个人已从敌对双方变成了好朋友。二人在路上一直以兄妹相称。来到秦国后,碍于规矩和身份,她再也没有叫过他“慕容大哥”。
      慕容凯深深知道,苻天香是个坚强倔强的女孩子,她总是把所有的委屈都深埋在心里,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表露过悲伤,他也从未见到她哭过。今天,一声“慕容大哥”,足见她的心痛已经到了极点。
      本来慕容凯身为一国太子,即便做了人质,在生活起居上也不会太受委屈。但秦王苻坚因为秦燕两国之间的宿怨始终不肯原谅慕容凯,不但不礼遇于他,还对他横加侮辱、百般虐待,最后还把他关在了秦宫内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让他过着犹如奴隶一般的生活。
      然而高墙铁栅却不能阻止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爱慕。起初,苻天香对慕容凯的遭遇深感同情,又因父亲的残忍而对他满怀歉意,便三天两头就去幽禁他的地方看望他;而慕容凯在这了无生趣的时候,也因为得到了这位红颜知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能继续鼓起活下去的勇气,他日日夜夜地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被放回燕国,可以堂堂正正地报答这位公主的大恩。在不断的交往中,二人暗生情愫,这么多年来,天香公主一直努力去保护他心爱的男人,而慕容凯也为了她默默地忍受着那非人的折磨。
      诚然,从世俗的角度看,身份高贵的公主和落魄为奴的质子,确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而与公主结成连理的,只应该是那些个秦国的王公贵胄,卑贱的战俘又岂能与王族小姐比翼齐飞呢?然而,人毕竟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命,所以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情愫是不会按世俗的眼光来发展的。翩翩公子的潇洒风度难免会让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暗许,而清纯少女的天真烂漫又足以使多情公子悄然心动,于是,这样一种不般配的爱情便渐渐产生了,尽管在那样一个充满残酷压迫的环境里,其结局往往是悲剧……
      现在,燕国已经放弃了营救这位质子的努力,他们不认为秦国会将他释放回来。去年岁末,燕王重新册封另一位郡王为太子,慕容凯被彻底放逐于异国他乡。慕容凯十分清楚:连父亲都决定抛弃自己,那未来继位的新君就更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他的命运已如飘零的孤雁一样,再难返回日夜遥望思念的故土。
      如今,慕容凯自卑地认为他根本配不上天香公主,他觉得自己已是没有未来的人,天香继续和他交往下去根本不会有幸福可言。于是他决心退出,成全天香和王凤两个人。
      然而他看着怀中这张泪痕满面的小脸,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轻抚她的面颊,一字一顿地说:“天香,别再管我了。嫁给他吧!没有我,你应该更好地生活下去。”他颤抖着将十指扣在她的手上喃喃着:“如果我还可以在有生之年抓住一次我心爱女人的双手,那么,请让我握住她直到永远吧。”
      两双手就这样紧紧地握在一起久久不肯分开……
      傍晚的茫茫平原有如诗一般壮美:一望无际的原野覆盖在一片暗蓝色的天空下,天空的边缘点缀着些许灰色的云朵,仿佛这片天空和置之其下的平原相比起来,其统治领域完全没有区别。自远方看来,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从远方的山谷里宣泄而下,一直冲到这片深绿广袤的沃野。平原上到处是星罗棋布的小湖泊,雨后它们就会汇聚在这里,时时映衬着苍穹中的点点变幻。在这里,白天似乎只是交接晨昏的一段小插曲,平原好像永远都在微风中倾听着散发出淡蓝色光晕的繁星们的浅吟低唱。好像千百万年来总是如此。
      暮色笼罩下的原野上,蒸腾着一层淡紫色的雾霭。在这片雾霭中,一匹青灰色的骏马自王城的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端坐着一个女子,正是天香公主。她似乎想要通过这急速的狂奔把心中的万般苦楚都宣泄出来。
      “驾!驾!”她高声吆喝着,精致的锦缎皮靴轻叩光滑的马腹。她就这样一直跑到王城外的明镜湖边上才勒住马停了下来,此时,王宫和她心爱的人都已落在遥远的身后了。
      王宫外的明镜湖是她心情不好时常来的地方,最近,她到这里来的次数更加频繁了。她喜欢这幽静的环境,没有人打扰,可以让她忘掉人世间的忧愁……虽然已是春天,但中原北方早晚的温差仍然很大。那一夜,苻天香就在这寒气入骨的湖边一直坐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第二天,她身心俱疲地返回王城。离城还有十几里,她就看见一队骑兵飞快地向她奔来,那群人一边跑一边朝她呼喊:“公主!公主……”
      当他们跑近时,她才看清楚那是王宫的卫队,而领头的人正是王凤,她调转马头想要避开,不料眼前一黑,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黄昏,她也已身在王宫。贴身的侍女们见公主苏醒忙对她说:“过几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了,公主您要保重身体啊!”
      “什么的大婚的日子啊?”苻天香诧异地问。
      “您还不知道啊!昨天大王在金峦殿上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您许配给王凤将军啦。现在,丞相府正忙着筹办婚礼呢!婚期就在下月的黄道吉日。”侍女们絮絮叨叨地说:“刚才您晕到在路上,就是王将军送您回来的,他还一劲儿叮嘱我们要好好照顾您呢!多体贴啊!”
      “什么!你说什么!父王真的把我……”没等侍女们说完,苻天香就一翻身下了床,提着长裙,直奔她父王的寝宫而去……
      夜像暗网一样笼罩下来,整个皇宫已经全被黑暗所淹没,即使是宫门口高挂的那两盏长明的旒金宫灯,也快为黑夜夺去它们本来的光彩,瑟瑟发抖在这乍暖还寒的风中。只剩下镀着金粉的“国泰民安、天下永宁”八个字,还能在依稀间显露出它们模糊的样子。
      此时,宫里的喧闹声早已湮没,司礼监的管事已是第三次来书斋请秦王苻坚回房歇息了。管事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偷偷地打起了呵欠。
      苻坚原是北方氐族人,他祖上在西晋末年时曾经做过封疆大吏,后来司马氏一垮台,他的父辈们就自立为王了。他本人也在战场上拼杀多年,总算是打下了一份坚实的江山,北方千里沃土无不在他掌控之下。现在,他作为秦国的国王,在整个中原也算得上一呼百应、举足轻重的人物。平日他处理完朝廷上的事务,倘若没有什么应酬缠身,总要到书斋里来读会儿书散散心,他偶尔也看看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什么的,但更多地却是六韬三略之类的书。因为他总认为:治理国家和行军打仗一样,讲究的就是"智谋"二字。若是没有心机,不但治军作战难免落败,就连帝王也当不长久。
      不过,今天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些书上,自打晌午知道女儿晕到的消息之后,他的心情就没有平静过。
      这时候,苻天香闯了进来。
      “香儿,怎么这么没规矩呢!进来也不命人先通报一声。”苻坚略显愠怒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啪”的一声把刚翻开的书简又合了起来。
      “父王!”她气喘吁吁地跪下来,“您真的要把我嫁给王凤吗?”
      “有什么不好吗?”苻坚抬起头注视着她,“王凤乃丞相之子,官拜骠骑将军,一表人材,与你也算门当户对。况且这孩子和你一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们两个人也认识,虽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但也应该不陌生吧。难道你觉得父王的决定有何不妥?”
      苻天香一时语塞,她沉吟了半响,才低着头小声说道:“女儿希望父王能够收回成命,将婚事暂缓。”
      “为什么?”苻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心另有所爱?”
      “这个……”她没敢正视自己父亲的目光,“只是女儿还不想那么早……”
      “够了!”苻坚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是为什么,是为了那个燕狗吧!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父王,女儿和慕容大哥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女儿吧。”苻天香知道父亲的脾气,但是她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不能再退缩了。
      “不行!你好大的胆子啊!燕狗和咱们大秦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竟然还“慕容大哥、慕容大哥”地叫得如此亲切。”
      “父王……”
      “别再说了。我是不会让你嫁给他的,要我同意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此时,苻坚的眼中终于卸除了君王的威严,闪过了一丝身为人父的慈爱,“天香,父王也知道你的心意,可身为秦国公主,你肩负着更重要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儿女情长的事必须让位于笼络王氏父子的国家大计。香儿,你太不懂事了。”
      “那你就要我去做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吗?”女儿逼视着自己的父亲。
      “你或许会觉得父王不近情理,但王丞相一家为大秦鞠躬尽瘁,如果我现在悔婚,一定会伤了他们的心。况且王凤这孩子早已有心于你,你也不可负他。”女儿看到父亲疲惫地用手支撑着那发迹斑白的额头沉吟着说:“香儿,那些没有结果的事你还是忘了吧!你同王凤的婚事昨日我已公告天下,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新娘子一定要漂漂亮亮的才行。父王累了,想要歇息,你退下吧。”
      天香流着泪无奈地离开了。望着女儿的背影,苻坚心里也止不住地发酸。他年近六旬,膝下却只此一女,如今父女二人关系又如此紧张,叫他怎能不难过。那天晚上,他虽然曾经几次把手放回到书简上,但始终也没有去看。当他回房睡觉时,鸡都已经开始叫了,他是带着几分焦虑和不安沉入梦乡的,而梦也同样黑暗阴沉。
      早上,晨曦淡淡。敞开的窗口吹进了一阵凉风。
      苻天香摘下扣着玳瑁环的发带,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无拘无束地垂落下来。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镶着宝石的牛角梳子,忧郁地坐在窗前开始梳头。轻风掠过她的发梢,拥抱着它们在风中悠然飞舞,完全没有束缚。然而她的心境却无法像头发一样自由自在。
      一阵风紧,绣满长长金丝的窗帘随风飘了起来,窗脊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得清脆。屋里的侍女们都让她支出去了。她轻轻把窗户合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公主!”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男人清朗的叫门声。来人正是她未来的夫婿王凤。
      “王将军,请进!”纵是未婚夫妻,君臣间也要讲些礼数。
      “公主!昨夜接到您的信后在下辗转难眠。大婚之期将近,不知您找我来有何要务相商?”王凤躬身施礼,英武的目光中满含着平日难见的柔情。他想,公主找他一定是要谈婚礼进行的事。
      “王将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苻天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凤再拜,“请公主尽管直言。”身为军人的他说话比较直率。
      “对不起!王将军,我不能嫁给你。”
      “什么?!”王凤听罢此言几乎蹦了起来,但碍于君臣之礼。他只是挺直了身子向前迈了一步。“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和慕容凯两情相悦,望王将军成全。”
      王凤楞了。他好像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一再地重复:“什么?什么……”
      “我想我不需要再解释了,王将军。”苻天香用一种坚定不移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想伤害您,但没有其他办法,很多话必须要说清楚。”
      苻天香本以为王凤会马上勃然大怒,但却没有,他颇为平静地退了出去。这让他更加担心,她知道王凤为人心高气傲,这次被断然拒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王凤就向慕容凯发出了进行决斗的挑战书。
      当时北方民风剽悍,男人之间如因私事,特别是感情之事产生矛盾,常以一对一的决斗作为解决问题的方法。战胜的一方可以抱得美人归,而战败的一方则必须黯然退出,因此这种决斗经常以至死方休的结果告终。
      苻天香当然极力反对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三个人之间的问题,然而此时她却被她的父王软禁起来,每天都有很多侍卫守候在她门口,防止她外出。所以,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祷告,祈求上苍保护她的爱人。
      直到决斗的前一天晚上,她最忠心的一个女仆冒着生命将一封书简放在了慕容凯的桌上,那是苻天香的亲笔信。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永远不要放弃,我会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爱情,希望你也能够做到。
      而此时,王猛也派人把他的儿子王凤唤到了自己的卧室。在王猛的卧室里,这位正患着重病的老人隔着桌子审视着他的儿子:“今天大王来看我了,”他说道,“他希望你能在决斗中获胜。”
      “我会的。”王凤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不停地摩擦双手。
      “你一定可以取胜,我会帮你的。”父亲看出了儿子的紧张。
      “我需要一场公平的战斗,我要用它来证明我对公主的真心。”王凤补充道。
      “在爱情与战争中,没有什么是公平的。你必须明白这一点。”父亲希望他的儿子尽快了解事情的关键之处,“慕容凯的事我会安排……”
      “不必了,您和大王只要袖手旁观就可以,我将用那只燕狗的鲜血染红我的战袍。”王凤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孩子……”王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从书桌上拿起一秉镶满宝石的佩剑交到王凤手里。“这是大王送给你的……”
      王凤接过佩剑,唰地将它拔了出来,剑身立时在烛光下闪耀出一抹幽蓝色的光晕,“剑上有毒。”他惊讶地看着父亲。
      王猛颌首点了点头,“这把剑上焠有剧毒,可以见血封吼,大王希望您能接受他的好意,并用它斩却一段孽缘。”
      “父亲,我的剑在这里。”王凤用手指了指他腰间的长剑,“请你替我谢谢大王的好意,我心领了。”
      “凤儿!……”老人想要说什么,却猛烈的咳嗽起来。
      “我的生活一直由您来安排,这次我只想自己决定未来的事情。”
      “你想抗旨吗?不管你怎么做,他还是要死的,一切早已安排好了,注定的啊!”然而王凤却没有听到他父亲这最后的话,因为他已推开卧室的门快步离开了,他的父亲艰难地抬起头来目送他远去。王凤走了好久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父亲仍然坐在那里凝视着跳动的烛火。
      决斗的那一天,天气非常阴霾。
      王凤的身手的确不错,但以信念来说,他可能却不如慕容凯了。因为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心中所爱将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时,却是非常可怕的。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午后知道黄昏。始终没有分出胜负,两个人都受了重伤。
      掌灯时分,决斗终于结束了。两个人都晕倒在地。而最后那一刻,他俩却几乎是同时倒下的,很难判定谁胜谁负。不过这其中所隐含的东西却有着天壤之别:王风的身体很健康,而慕容凯则没有那么幸运。在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饮食里,一直被掺进了一种慢性毒药,一天天地在累计,直到最后,它将会产生致命的效果。而此时,正是这种毒药发作的时候。
      就像王猛所说的:他必死无疑,一切都是注定的,从他爱上苻天香那天开始。
      在黑夜最终来临时,苻天香的寝宫里有侍女来报:“决斗没有分出胜负,但慕容凯好像不行了。”随后,苻天香不顾阻拦闯出了寝宫,跟着那个侍女匆匆地来到了慕容凯那间幽闭的暗室。当然,这一切其实都是在苻坚的默许下才得以进行的。
      屋中只有慕容凯一人,他仰面躺在铺着破毡的床榻上,脸色苍白,但容貌却依然安详。他胸口上的剑伤透过绷带渗出了些许暗黑色的血迹,天香见到眼前的情景,忍不住扑到在他床前泣不成声。
      慕容凯微睁着双目,用手轻抚她的长发,低声说:“天香,我尽力了。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我没有输。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呜呜……”看着鲜血从慕容凯的唇间不断涌出来,她徒劳地想用手帮他擦去,但却无法使其停止,越抹越多。
      “我看到母亲了。她在天上。你看,你看!她在冲着我们笑呢!她在喊我的名字。”他的眼睛失神地望向空中,然后慢慢想要闭上。“我好累啊……”
      “慕容大哥,别睡啊,别睡啊!”她拼命地唤着。
      但是鲜血继续欢快地从他口中往外涌着,在苻天香的指缝间奔流不息,他的双目逐渐失去了光彩,他摇摇头,用最后一口气吐出了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摇晃着他,然而慕容凯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一阵颤抖弥漫了他的全身——那是灵魂出窍时无拘无束的自由感。
      他看见自己的身躯留在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就像一片将欲凋谢的白莲,他向着故乡的方向急切飞去,就在这时,他回过头看着那位哭泣的公主,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凄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个他用尽一生钟爱着的女人。
      就在苻天香悲痛欲绝的时候,王凤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他父亲的房间,头发上还有血污夹杂着。
      “慕容凯死了……”他停顿了一下,“父亲,您知道吗?”
      王猛回答:“我知道。”
      “他不是被我杀死的,他是被毒死的,这您也知道吗?”
      “我也知道,因为那是我派人做的。”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咆哮着跪倒在父亲脚下,撕扯着他的长袍,完全无视于他往日的权威。
      王猛还是一如往常地平静,似乎没有感到任何内疚。“大王要他死……”他咳嗽着喘了口气,“你要公主。做为臣子,做为父亲,我能做的、该做的,也只有这些。”
      王凤悲愤地扯动着父亲的身体。“为什么?我只想要一场公平的决斗,为什么!”
      “我的身体不行了,也许很快就会死去。然后你将成为驸马,并且接替我的位置。”
      “公主不会再爱我了。她只会更加恨我。”
      然而他父亲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那又怎么样,你将成为她的丈夫,永远都是,永远……”
      “不……不,”王凤抽泣着。“我不要……,我只想让她真心爱我。”
      “孩子,真心是廉价的,从我离开书斋踏入仕途那天起,我就知道,一切只是形式而已。”
      “你骗我!你说过你会按照我的方式帮助我的。”
      “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愿意让人欺骗的。其实在你心里早就清楚结果只能是这样。”
      王凤的手松开了,他站起身来不断往后退,直到门口。他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最后他无助地靠在墙上。他现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苍老的、病得快要死去的老人似乎比他更有力量……
      或许是君命难违。慕容凯死后,苻天香仿佛一下子变得顺从了。她很快便答应了王凤与她的婚事,异乎平静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
      婚礼和葬礼在同一天举行。这是天香公主答应婚事后唯一的要求。
      葬礼依照南燕传统风俗进行,死者将被置于披着锦缎的柴木堆上用烈火焚化。据后世史学家考证:南燕的火葬仪式在一直盛行土葬的中原地区是非常独特的。他们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据说是因为他们相信火是尘世间最纯净的东西,只有熊熊烈火才能洗涤一切谎言和罪恶。
      婚礼同样非常隆重。不过婚礼的整个过程对于苻天香来说是很模糊的,并非她有意错过那些盛大又近乎繁琐的细节,而是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所有的人打扮得都很漂亮,上千盏长明灯照亮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不包括她的心。红艳艳的蜡烛上燃烧的烛光与琴瑟弹奏出的音符一起跳动着,大秦的贵族和官员们占满了殿内的座位,他们的目光都望向这一对新人,欢笑着为他们二人祝福。
      透过凤冠上垂下的玉玲珑,她冷漠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从他的双眼中她已经看不到任何热血和激情,也没有灵魂。因为内疚和害怕,他尽量回避着她的目光。他们继续按照仪式严格的规定完成了整个典礼,然后,一大群侍婢簇拥着他们走进了早已准备妥当的洞房。一张长桌被放置在屋子中央,桌上摆满了鲜花,散发着娇艳却将要腐败的香气。最后,那些侍婢们像潮水一样退出了房间。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凤站在那儿凝视着她。
      她也凝视着自己的丈夫,然后走到他身边。
      他动也不动。
      她将身体和他贴在一起,王凤一句话也没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嘴里泛着醇酒的味道,他把手笨拙地挪向她的腰际。
      接着她拔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刺向他的胸膛,他没有躲闪,甚至连阻挡的动作也没有,刀毫不费力地戳进了他的心房。他缓慢地倒在了铺着锦被、饰满流苏的床榻上,鲜血染红了锦被上绣着的象征夫妻恩爱的那些鸳鸯。
      她为自己真正心爱的男人报了仇,然而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这是她的大喜之日。
      她点燃了一支蜡烛,离开宫殿向坟场方向走去,风很大,很快就把烛火吹熄了。没有人阻拦她——因为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就连宫廷卫队也被破例允许饮酒,他们大都喝醉了。坟场上,负责举行葬礼的士兵们按照命令把柴堆和饰物弄好,将慕容凯的尸体摆在上面并泼洒了大量松明油后就去参加狂欢了。他们打算回来之后再开始焚烧,所以整个坟场此时显得空荡荡的。
      她穿着火红色的嫁衣走在昏黄的月光下,轻轻舒展着双臂,衣襟随风飘动,像一簇跳动的火苗在翩翩起舞。然而又有谁知道:在那大红的嫁衣下,有的只是一个不平凡的女人最平凡的愿望。
      不知是谁不经意间碰翻了焚场上的火把,干燥的柴堆在烈焰中辟辟啪啪地燃烧起来,那声音,就像是刚才婚礼上爆竹的声音。
      第二天,驸马王凤被人发现死在了新婚的洞房里,公主却失踪了。而焚场的灰烬中有两具烧得焦黑的尸体,其中一个紧紧得抱着另一个的腰,至死也没有分开。
      ◆
      后记
      王猛在他儿子死后不久便病逝了。他的遗体在举行国葬之后被光荣地埋进了大秦的宗庙,王凤的墓就在他旁边。苻坚亲自主持这场葬礼,所有出席葬礼的人都觉得这位君王似乎在短短的时间内一下子老了十岁。
      而慕容凯和苻天香则被秘密地安葬于秦国边陲的大漠中。慕容凯的陵墓建得很高、很陡峭,是典型的南燕王族风格,一切全都按照苻天香生前的安排。而她的陵寝就建在他对面,两座坟被远远分开,中间还隔着一排高大的方尖碑,像一道封锁的栅栏。这些则是苻坚的主意。他以为自己最终还是分开了他们……
      苻坚的王位坐得并不安稳,也不长久。大秦在短短个把月里就接连失去了几位重要的人物,很多大臣和贵族都将责任归咎于他。后来他的臣子公开兴兵背叛他,内战一连打了好几年,大秦的国力也日渐衰退。叛乱刚刚平定,外患又降临在这个已经疲惫不堪的国度——南燕的新帝借口秦国害死了他们的逊太子,挥师讨伐……
      这一战苻坚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不仅输掉了他的国家和宗庙,也输掉了自己的性命。公元394年,苻坚心力交瘁地死在了逃亡的路上。他死后不久,那个他苦心经营的曾经显赫一时的王朝也随之覆灭,史称前秦。
      讲到这儿,差不多就把整个故事说完了。但是,对于漫长的历史而言,这却似乎仅仅是个开头。在此之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不知是由于地壳的变化,还是其它什么不得而知的原因,那两座被远远隔开的陵墓渐渐合在了一起,狂风吹倒了屹立百年的方尖碑,砂石在其间铺就了一条崎岖但却彼此相通的小路。两座孤独的坟茔变成了一道拥抱着的山岭。
      现在有很多野花生长在这道山岭间,浅红的,粉白的,在风中舞蹈着,当地人管这种花叫鸳鸯花。这种花雌雄同株,花茎纠结在一起,互相扶持、相濡以沫。它们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是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它们依然开得非常灿烂,远远看去,显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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