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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杀者 ...

  •   刺杀者

      引子

      剑客希望全天下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而那些刺杀者则希望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一切……

      暴戾的风从山口呼啸而来,山谷中的树木在它的蹂躏下瑟瑟发抖。谷中,有一条长长的小路迂回曲折。那是不知有多少人踩过后留下的痕迹。曾经从这里走过的,既有云游各地的商贾,也有纵横四海的江洋大贼,还有那些以杀人为生的掮客。
      天空里阴沉沉的,泛着鱼肚色的浓厚云层布满了天空,有些粘腻的暮蔼笼罩着整个山谷。
      小路的那一头是山谷的入口,外面是整个广阔的中原;小路的这一头是山谷的出口,而它的外面则是那重峦叠嶂的山脉和渺茫的北方。
      这条路如今已经几近荒废了,还会选这条路的,大概只剩下那些个冒死逃亡的人们。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骆夕岩想起了两句诗:“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呵,现在打这里走出去的,就再没有了回头路。可惜他已经没有酒了,他的酒葫芦里空空的,真想喝两口呀。
      骆夕岩在谷里慢慢地踱步,最后在一块倒掉的石碑上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玉梳,用手轻轻摩挲着。这是小霞临行时送给他的。
      哦,小霞,小霞……
      他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她的名字。
      这一路上,每当他观赏这把梳子时,小霞总会带着微笑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温柔的爱意就会如同她纤细的手指般撩拨起他的心弦。
      然而现在,他感到了深深的哀愁和忧虑,因为这是他的最后一桩生意,而且对方同样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想到这,他每每总会心中发慌,呼吸不畅。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仿佛看到了小霞正穿过阴暗的晦云,把她那美丽的身影送到他眼前。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一次是绝对不可以失败的,因为他已经输不起了。他现在不是仅仅为了自己而活着,还有另一个他深爱着的深爱他的女人。
      过去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他和她未来的生活,那可以使他永远保持住冷静和斗志。虽然这次的对手很强大,但他需要这笔赏金,有了它,他就可以带小霞离开那个火坑,并且让她以后可以有好日子过。
      骆夕岩转过头注视着山谷的入口,那里始终还没有人出现。他的对手是个怎么样的人啊?他思索着。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骆夕岩早已不是第一个要向他动手的人,然而那些个像没头苍蝇似的家伙去后,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今次的对手叫什么来着?骆夕岩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十年前,他曾经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剑客之一。
      那么姑且就叫他剑客吧。
      骆夕岩一直就认为,江湖中人最大的忌讳就是卷入政治的旋涡,然而剑客却恰恰犯了这个禁忌。听说他为了保护前朝旧帝的遗孤,曾经差不多把本朝新帝的大内高手们屠戮殆尽。然而改朝换代后,当权者悬赏巨额花红买他的命,他也只好去过逃亡的生活了。
      是啊,一个人就算他武功再高强,又怎么敌得过皇家的千军万马和那些时时觊觎他性命的人呢?
      前些日,骆夕岩收到确切的消息,说剑客已经在冀鲁两省成功地逃脱了官家和各路□□的连番追杀,并且有人曾在距此不足百里的洗马镇见到过他。骆夕岩寻思着,剑客是一定会走这条路的,因为这里没有官兵、没有岗哨。出了谷,穿过群山,就是北方和大漠。那里天高皇帝远,远比中原要安全得多。
      骆夕岩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他不断预感着今日剑客大概将会现身。然而他担心的是,自己并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但到了现在着一刻,他却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了。
      因为,谷口处,隐隐约约的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骆夕岩感到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开始收缩,他用余光暗中注视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看上去并不剽悍,走起路来甚至有些摇摇晃晃的。但骆夕岩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剑,墨绿色的剑鞘,饰着一条鎏金的螭龙,特别是剑柄上镶着的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石。没错,就是他。虽然没有见过面,但骆夕岩晓得那把剑,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出名。
      骆夕岩轻吻了一下手中的玉梳,利索地把它放回了怀中。
      小霞啊,保佑我吧,但愿从今天起,未来就会属于我们自己,但愿所有不快的噩梦以后不会再让我从你的怀中惊醒。他祈祷着。
      梳子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口,骆夕岩觉得就仿佛是小霞在紧紧拥抱着他。
      此时,剑客已走到了他的近前。
      骆夕岩本想等他走过去背对自己时再用飞镖暗算他的——使用暗器对于刺杀者来说,是无所谓是否光明正大的,而且那是他的拿手绝招。不过他思忖,现在自己也许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望着剑客,那人也正偏着头注视着他。此刻,他的心中反而异常地平静,他想,要去做的事,已经无法逃避。
      “兄弟,去哪儿啊?”剑客先开口了。
      “不去哪儿,等人。”
      “等谁呢?”剑客继续发问。
      骆夕岩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不马上拔剑动手。不过,他忽然很想和剑客多聊一会儿。没有什么原因。“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他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剑客楞楞地看着他,笑了。
      “我识得他的剑。我看人,从来只认兵刃,因为记住他们的脸,会让我以后都有很多牵挂。”
      “是这样啊。”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忽然剑客把一只手伸进了怀里,在那一刻,骆夕岩真的以为他要动手了。然而他没有。
      他拿出了一个酒囊。
      “兄弟,喝酒吗?”剑客用牙咬开了酒囊的塞子,向他递过来。
      “不了,我等人时一般不喝酒的。”
      “相逢皆是缘呀,兄弟,有酒才好。”剑客衔着酒囊仰起头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过去有人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啊。这话说得真对。”
      听到这两句诗从剑客嘴里说出来,骆夕岩有些意外。
      “去哪儿?”骆夕岩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不过他马上告诉自己这不应该,因为好奇心对刺杀者来说完全是多余的。
      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想去天边,那里一定很自由。在那儿,没有角逐,没有杀戮。你可以快乐地牧马放歌,就连那儿的天空也比中原更蓝。”说话时,剑客却抬起头眯缝着眼凝望着天空。
      这是攻击他咽喉要害的好机会。不过骆夕岩只是手指动了动,他不认为剑客会蠢到他的下意识所设想的那样。
      山风把几片残叶刮到了骆夕岩的脚边,天边一只离群的孤雁蓦地发出了几声哀鸣。剑客哆嗦了一下。他指着中原的方向叹道:“兄弟,你看那边儿的天空是不是像血一样红。”
      “嗯。”骆夕岩点了点头。又是沉默。
      此时天地一片肃杀,失去生命的黄叶萧萧而下。风声、山林间的瑟瑟声、鸟兽的悲鸣声,混杂交织。可当你要仔细去听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剑客首先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宁静。
      “兄弟,真的不要吗?”他冲着骆夕岩摇了摇手中的酒囊。
      “谢了,可我确实不想喝。”骆夕岩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儿违心。
      “那算了。”剑客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了个精光。
      “兄弟,我要走了。”他甩手扔掉了酒囊。
      “请稍等,我虽不想喝酒,不过我倒想向阁下讨你身上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请说。”
      “你的剑。”骆夕岩站了起来。
      “呵呵……”剑客笑了,“对不起啊,兄弟,这剑就是我的命,你想要它,除非是我死。”
      “没办法。有人在等着我,有了你的剑,我就可以回去带她一起走。”
      “女人吗?”剑客若有所思地微笑着。
      “对。临行时,她叫我一定要回去找她,她还给了我一件东西,她说那是会保佑我的。”
      “哦,今日初几?”剑客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
      “初三。”
      剑客喃喃着:“初三、初三,寒露,煞犯北方。宜会友,忌出行,有血光、有血光啊……”
      “是呵,也许咱们今天都不该出来的。”骆夕岩苦笑了一声。
      “兄弟,亮招子吧。你我都还要赶路呢。”剑客说这话时身子没动,不过骆夕岩好像觉得他的剑倒是动了一下。
      他向剑客点了点头。骆夕岩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些窝囊,被对手要求,这样的开局,确是第一回。
      他向剑客走了过去,怀里的玉梳还在拥抱着他。
      剑客出剑了,好快,如流星一般。骆夕岩一扯腰中的软剑,也出手了,几乎和剑客一样快。
      二人斗在一处。
      剑客的武功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他的剑如鬼魅相仿,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招招致命。骆夕岩只能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抵挡眼前的一剑,却全然猜不出下一剑又会从何而来,会不会刺穿他的胸膛。
      大约三十招上下,剑客一闪身躲过骆夕岩的击刺,身子却到了外侧,他挥剑直刺对手的后心。骆夕岩一惊,然步法已乱,匆忙中,他只得将软剑由腋下向后一推。双剑相碰,软剑如蛇般缠住了长剑的剑身,其剑锋被拉偏了。可厚重的剑身还是拍在了骆夕岩的背上。
      一阵钝痛。
      骆夕岩觉得五脏六腑猛然翻腾,说不出的难受。他暗运内劲,纵身跃起,扯着剑客也围着他转了一圈。再落地时,他方才有机会长吁一口气。
      “兄弟,好一招偷天换日啊!”剑客一抖手腕,长剑褪出了如蛇的缠绕。
      但没完。
      剑客再次出剑,一抹幽蓝的剑光,如同一弯狭长的月影。
      骆夕岩急退,他觉得阴冷的剑气仿佛已刺入了他的身体,寒意逼人。他退了数步,才避开了这一剑的余威。
      长剑又直指向了他的面门,骆夕岩只得就地一倒,以退为进,然后挥剑横扫,剑客一跃跳至空中,长剑刺下。
      骆夕岩单手一撑,前移了半丈,“噗”,地上的石块儿如水花儿般飞溅了起来——就是他方才出招的地方。
      骆夕岩探手取出三枚飞镖掷向了剑客膻中、命门、气海三大要穴。出镖的那一刹那,他想着:若再不使出必杀之技,恐怕自己就没机会再回去见小霞了。
      然而就算使出了绝招又怎么样呢,一定能取胜吗?他也不知道。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做考虑了。
      暗器如三道银线互相追逐,划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气,飞向……彼岸的死亡。
      剑客将剑竖挡横挥,啪!啪!啪!三枚暗器一一被他击落在地。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软剑突刺。苍鹰击殿。
      虚招。
      长剑横拨。步法乱了。
      破绽。
      剑客本不会这么早就露出破绽的,可是他老了,所有人都知道,拳怕少壮。
      骆夕岩突然从腰中甩出了第二把软剑,再次出招。彗星袭月。
      这一剑着实地削在剑客的肩头上。其实,他已经算是躲得很快了。
      剑客骇然。现在在他的脑子里,只有疼痛和最后一点支持他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因为长久以来,他对战斗已经逐渐麻木了,这很可怕,因为每个人的剑同样需要激情。这就决定了他可以在前五十招处处占优,但随着时间的延长,局势就会一步步地渐渐发生逆转。
      是时候了。
      骆夕岩蹲身,弓背,曲足,跳起,那一瞬间头一只剑已在手。
      出剑。白虹贯日。
      他像一个静伏着的猎杀者一般一直等待着这样的一个机会。
      它来了。
      剑客发出了如野兽一般的怒吼,血从他的伤口里喷涌了出来。
      凌空跃起。对剑。
      今天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
      双方同样清楚地知道,这对于他们彼此来说,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出击了。
      两道耀眼的寒光,两条完美绝伦的弧线,两个人空前绝后的进攻。
      双剑在空中爱抚着,拥抱着,亲吻着,而后擦肩而过,刺向对方,那只是一瞬中的一瞬。
      中剑。两个人双双倒了下去。
      在骆夕岩倒下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一个惊愕的眼神。
      战斗仿佛从来没有结束。
      四周的一切,风声、哀鸣声、草木摇落声,好像都已消失,不再重要了,而重要的是要看谁能够先站起来。这时,两个人惟剩下的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决不能让对手比自己更早地站起来。
      在时间上,两个人站起时几乎是相同的。
      剑客忽然笑了,很疯狂,“嗬嗬嗬……”“嗬……嗬……”鲜血从他的唇齿间渗了下来,那或许是激烈的战斗震坏了他的经脉,抑或是疯狂的笑声所造成。
      随后,他倒了下去。他流血太多了。
      而骆夕岩却依旧站在那里。剑客那最后一剑刺中了他胸口旁的玉梳,他虽然受了伤,但并不致命。那把梳子救了他。
      那一剑本该可以刺穿他的胸膛。
      他看见了血,自己的、剑客的,流到了脚下。
      “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剑客仰面朝天躺在那儿说。
      他向骆夕岩伸出了自己干枯的手。
      不知为什么,骆夕岩不受控制地走近了剑客,他蹲了下去。
      剑客很平静,他喘息着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过了十年……才离开中原吗?”说话时,他的血从伤口中流淌下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又是如此地清楚。
      骆夕岩摇了摇头。剑客把自己的手举到了他的面前。
      “其实……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找我的……女儿。”他长喘了一口气说,“求你……帮我找她……”
      骆夕岩这时候才看清了剑客那只枯瘦的手上一直死死抓住的东西。
      那也是一把玉石制成的梳子。
      他楞住了。他还记得小霞曾经对他说过: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订做过两只玉梳,一只在她这儿,另一只在他父亲那里。现在,一只玉梳使他免于一死,那么另一只,难道……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已经碎裂了的梳子,那上面沾满了鲜血。
      “你看,你看……”
      “我……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这……”剑客断断续续的说。
      突然,他那迷离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光芒,“啊……是它、是……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骆夕岩眼睁睁地看着他用最后的一点气力念叨着:
      “……原来……是……这样……”
      他用力的摇晃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喊叫着:“别死啊!你的女儿是不是叫小霞,是不是啊?回答我,回答我……”
      然而,那两点光芒还是慢慢地渐渐暗淡了下去,直至全部消失,完全变成了真正没有生命和灵魂的躯壳。
      剑客还是死了,终于还是死了。
      但骆夕岩还活着。活着和死去不知哪一个更痛苦。
      现在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去。回去找他心爱的人。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剑远远地扔了出去——他不再需要它了,即使是在以后每个因恐惧而无眠的夜晚和那辗转反侧的时刻。
      他背上剑客的剑、剑客的命,拖着沉重的脚步头也不回地向谷外走去。天空依然阴霾。从他的伤口里滴出的鲜血洒过了他每一步走过的土地。
      自由的北方和幸福的天边,离人们实在太过遥远,无论是陆路,或者是行船,都很难找到前往那里的彼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尾声

      冬夜,岁在庚子,有怪星之党见。几百年后的人们将其称之为流星雨。
      光点由虚无缥缈之处闪现,如归雁般在夜空里整齐地飞翔。她站在红灯高挂的楼阁之上,张开期盼的眼睛,向看不到的远方极目张望。
      然而她要等待的人却没有出现。她等了好久好久,可他依然没有出现。
      她望着如雨一般飞堕的星星,开始默默地哭泣。
      而楼下打情骂俏的男女们依旧来来往往着。一个妖艳的女人娇哼着说……该死的,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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