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命之子》遗孟

45、心思

　　萧容往回没走出多远，便在转进一条人迹较少的小道时，被一人横过手臂揽了腰将他死死抵在墙上。那人一腿膝盖顶住他侧腰，一手紧抓着他的肩，高大身子的阴影覆在萧容上头。

　　“现成的那么些兄弟在家里头摆着，跑到外头和别人家的大哥亲，你倒是长了能耐了，啊？”

　　萧容皱了眉，撇过脸去看那少有人经过的路口，淡声道：“说这话前务必先过过脑子，瞧瞧你自己，哪里像个哥哥该有的模样。”

　　整日见面便亮出一口利牙，要咬断自己脖子似的。便是什么都不做，也能惹得他暴跳如雷。

　　兄长至少该是沉稳识大体的罢？在外头倒是十分的可靠能干，可每次面对自己时，哪次不是换了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凶巴巴地待他？

　　独断，暴躁，蛮横霸道，难以理喻。

　　然而他也不是没有温柔的时候，可那种温柔却十分的笨拙，而且掩藏在繁盛的荆棘丛下，要想露出里头的真容，必先要被刺得鲜血淋漓才行。

　　鲜血淋漓……他值得吗？

　　萧容的目光审视着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带了几分沉思。

　　每次害了人再慌慌张张地抱着虚弱的自己去找郎中，何苦？

　　所以说这位兄长大人的心思猜不得，看不透。

　　他若不是这般表现，自己也不会那般矛盾，直到现在还没法子完全地恨上他。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要去白白劳累自己的脑子。萧容这般想着，注意到不远处扔着的一个双层的食盒，目光便下意识停留了一下。

　　萧川跟着他的动作，看到那个食盒，登时一团无名火又烧上了脑子——

　　前几日看这小子和那个龙翔人亲近，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这事儿便在脑中挥之不去，魔障似的越发鲜明起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想起多少年前这小子也曾跟在自己身后头，小不点点的，粘糕似的粘着自己，脸上那孺慕的神色美好得刺眼，让他生生想将这人毁了。

　　他也确实这么付诸行动了，与之同时，毁去的还有这小人儿看他时眼里那亮如星子的光。他隐隐知道那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但将这众星捧月的小家伙亲手奉上来的真心践踏，弃掷，并不屑一顾，令年少的他感到十分的得意，便也忽略了内心里那小小的失落。

　　他觉着自己了不起，别人辛辛苦苦求不来的小明珠的欢喜，他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还一次次把这小明珠推得远远的，让其不敢再靠近自己。

　　然而后来，他发现自己身边位置空落落的，便忍不住又偷偷地去看，看那小家伙总是被许多人包围着，讨人欢喜，没了自己照样没心没肺地笑。

　　他于是便忍不住又站到这弟弟面前，却发现那双大眼里带了警惕和几分冷意，再没了曾经那奇异的微光。顿时心里头又空落，又恼怒，便开始恶语相向。

　　每次成功挑起这人的怒火时，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便会被点得明亮，甚至比最初看他时的眼光更激烈，专注得给人一种那双眼里只能容得下自己的错觉。

　　日子如此，萧川很满足。

　　可既是这般，在看到这小儿口口声声唤着别人大哥，眼里重又焕发出那溢着孺慕之情的光时，为何会使他觉着心口一阵窒闷？

　　是自己这个哥哥做得不够好，才会让这小儿的目光甚至转到毫无血缘干系的人身上了？

　　看到那二人在城门口谈话送别，自己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带着随从在京里头兜兜转转，最后买了一家声誉颇好的糕点铺子家的特色点心，用食盒装好拿在手里，走在路上却是十分茫然，隐隐知晓自己应当送给谁，却又不愿去送。

　　萧容心思玲珑，见萧川的面色变了几变，似难堪似恼怒，脑子一转，便已隐隐猜测出了几分。

　　原本他是半分没往自己头上想过，但依萧川那性子，怎可能会给人送这般用心的东西，更不可能亲自拎着，便往自己这边找过来。再瞧他那纠结复杂又暗含威胁恼怒的神色，八成是给自己的没跑了。

　　萧川大手死攥了萧容肩膀一下，将他往一旁狠狠一推，一言不发地便往食盒那处走。萧容却将手指抵在唇间打了个呼哨，随后便看到阮棠从旁边的院墙里冒出个脑袋，翻身过来，将食盒拎起扔了过去。

　　阮棠心里头蠢蠢欲动，挺想拆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样的美味，但想想招惹跟前这尊大神的后果，他可不想大着胆子去捋虎须。

　　萧容笑眯眯打开盖子，一瞧：“哟，原来是他家铺子的啊，还是招牌的莲蓉，值不少银子吧？”又抬头道，“虽然我不太爱吃莲蓉，但他家做的味道还成，我就收下了啊……”

　　说着，他拿起莲蓉咬了一口，抱着食盒转身往路口处走去。阮棠也几个纵身跟了过去。

　　转眼间，又有一道身影越过院墙，带着肩胛处一条深深的血痕，跪在萧川身旁。

　　“没拦住？”这话音阴森森的。

　　那手下不敢抬头：“小的无能，没能完成主子交待的差事。”

　　他还在那处跪着，站着的那人却已越过他走了，一语未发。

　　手下心中十分忐忑，但终究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萧川负手在前头走着，身后那攥紧的拳头内却从指缝间溢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了地面的砂石上。

　　这个弟弟，待自己，是那般的宽容，那般的好，那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