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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底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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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潜龙勿用。
萧容走后,红梅忍不住竖起了新月眉,责怪起白渊宁来:“平日里那些浑话说说也便罢了,真不知你竟是这般想的。你这岂非是明摆着逼主子去和所有人争?”
想起小主子走时难得有些没精神的模样,红梅忍不住眼眶便是一热。
——他还未至十二岁呀!为何身边的人都要如此苦苦逼他?
白渊宁捧起桌上一本簿子,坐在椅上翻看起来,头也未曾抬一下。
他的主子啊,犹如早春初生的茶芽,要等着它慢慢地成长,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采摘研磨,然后将水烧热,“一沸”加盐去糟粕,“二沸”分水添茶末,“三沸”止水舀茶汤……要精心培育,小心地煮,慢慢地熬,细细地品才好……
谈到可靠贴心的债主人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云时。看他屋里那些名贵的摆设,便知其财大气粗。更兼他与自己十分交好,又极为隐蔽,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这些财宝,没人会比这人更合适了。
“小主子,接下来去哪儿?”外头传来车夫低低的询问。
萧容掀开帘子,扯过车夫的手,用手指在那宽大的手掌中划了几个字。
车夫示意晓得,一振手里缰绳:“驾——”
车马既驾,二牡业业,当下方向一转,再不犹疑地向前驶去。而萧容,自然也不会直接将车停在那隐秘的门口。下了车后,他感知着气息,四处兜着圈子,直至确认再无人追踪过来,方朝某个方向直奔而去……
文房里,云时执了笔,蘸了色,以柔软的笔触在洁白的宣纸上描描画画。画中桃花林美如幻境,屋舍宛然,间或有男女老少在屋前谈笑嬉闹,好一副世外桃源图。
眼看着作画便要差不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画笔蘸入颜料中染了色相,几笔在道口添了位一袭白衣的人物,丰神如玉,墨发精神地束起,正是他自己。
“嗯——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他端起纸张瞧了瞧,等着它晾干。方又提起笔来,在画中自己的身侧勾勒寥寥数笔,不多时一个灵动可爱又不乏艳色的少年便跃然浮现,与云时执手笑看桃源众生。
“嘿,这小子。”他俯下身在那小人儿墨迹上方细心地吹了吹,又屈指弹了一下那纸张,“来人,将这张画裱好,挂到石室墙上去。”
又要裱?外头一小厮低头而入,将画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道少主又作画了,再这样下去,石室里的墙都快要挂满了。
云时心情不错地哼着小调,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忽的觉察到什么似的抬头望望天,眉目间浮现出一抹喜色:“花君来也——”
他两腿交叠,提起桌上清茶倒入杯中,看着那瞽目老人扯着跟红绳儿,牵着少年往这院中走来。近了,又近了……
老人放开绳儿,向云时恭敬地施了一礼,悄声退下了。云时站起身,踱至身前。
这少年,什么都不懂。若是自己不告知他回去的路径,怕是他便只能永远留下了。
伸手扯开捂得严实的衣领,云时的拇指边缘触上那漂亮的锁骨,来回地按压抚摸着。
若是在这一带骨头上穿个孔锁住,任他再能的人也会变得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一身内力无法动用,上半身更是难以活动自如。是以习武之人大抵对这一处都很敏感,在上面抚触,会感受到令人不安的危机。
细腻光滑的触感让云时有些沉醉,但很快,他的手腕便被人握住,随即又看到那桃花眸盛了气恼和无奈,道:“来一次摸一次,你也该是摸够了罢?”
云时瞧瞧他,又伸手揪起上头薄薄的皮层一掐,那锁骨上便立时浮出一个深色的红印。娇气怕疼的萧容“哎”地一叫,眼里泛了薄薄的雾,含着怒气瞪他。
“花君息怒,凡夫俗子只怕是身在梦中,便忍不住伸手一试。”
“去,去,往你自己身上掐去。”少年有些烦躁地拧了眉。
见萧容放下手中的酒坛,云时便知他又将迎来一个对月畅饮的夜晚。
“花小爷,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出去一趟怎么又残了?”云时瞧着他这副模样,揶揄着。
萧容盘着腿坐在圆圆的石凳上偏头瞧他:“我觉着你蛮厉害的,莫非当真不知?这伤是我……”
那一晚的阴影已被他克服,若是云时真心想知,他倒是也不介意再为这人复述一遍。
“哎哎,”云时不想他如此认真,连连摆手道,“骗你的,这事儿我还是知道的。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
云时,字浅之,隐世古族云家少主,凡尘俗世的下一任守护者。
“唔。你果然很厉害。”萧容听着很高兴,随即又微微赧颜,露出几分难色来,“云时兄,我这里有几件麻烦事,不知可否求助于你?”
“哦?”云时忍不住将眼前这难得含羞的美人瞧得越发仔细,缓缓道,“不知有何事能让我的阿容烦心?”
萧容便将那日白渊宁有关组建势力和指点他寻师的话说了,末了道:“我回去清点了一下,目前手上还缺黄金六百两。因着实在不想惊动太多人,便想要悄悄地将事情办了。不知云时兄手头上是否宽松?”
萧十三郎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云时仰天哈哈大笑,拍着手道:“不成不成,我想瞧见的可不是你这副样子。”
萧容眼睛溜圆,愣愣地瞧着他。口里“呵?”地一声未出,脸便已被两只大手夹住,云时倾身过来,将二人额头相抵,揉着他的脸蛋道:“你该说——‘云时,把银子给小爷拿来,嗯?’,这才是阿容一贯的作风。”
“……”萧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没好气地道,“那在你心中,小爷就这么一副悍匪似的形象?”
“哎——对喽,就是这样霸道。”云时拍手应声。
萧容思量了一下,大致猜出了这人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他大抵是怕自己被这打击弄得没了自信,萎靡下来。
他左手支着颊,眼尾一睐:“我是瞧在你许是我未来债主的份上才对你好声好气,你却尽说些有的没的,你到底给是不给?”
“给,当然给。”云时见他这副无礼状,反倒放心了。站起身,一把扯过来他的左手,“过来,本少主给你看看我的私产。”
萧容有些呆怔,他和云时相识这些年,来过云家许多次,却从未见过这小院之外的其他地方。云时提出带他到云家别处一观,还是第一次。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云时那孩子般的兴奋,让他感受到了年节般的仪式感。他隐隐觉着,这事以后,他和云时的关系便更加不一般了。
心里虽说在胡思乱想,迈开两腿倒是毫不含糊。谁不想看?他好奇得不行。错失机会再后悔,那是蠢蛋才会做的事。
脚步踏上院外嵌满圆润石头的小径,如云盛放着白色花朵的高大树木将他们夹道包裹于其间。随着二人前行,道路两旁风景渐变。再往前走,远远透出一点粉色。
萧容心跳略微变快,云时却微微一笑,不容置疑地少许用力一拉,萧容便被他扯着,跌跌撞撞地坠入一片黄昏云霞般的世界里——
好美。
满心满目的桃花,绵绵延延,铺天盖地,极致热烈。白的冰清玉洁,粉的娇羞可爱,绯色的妖娆如火,桃红的艳丽多情,浓郁而不俗的花香灌入口鼻,几乎令人沉醉。
云时见他怔怔然的模样,有意在此停留了下来,瞧着他的侧颜微微一笑。
“看够了吗?”不知何时,他自身后覆住了这个少年,低下头来,埋在那发顶深深一嗅。
“走吧,以后有你够瞧的。”云时说了这句话,便牵着他的手转了个方向,渐渐地穿越了这片桃花林。
萧容忍不住回头看去,心中犹十分不舍,那憨态惹得云时越发心痒不已。
两人来到一块石头面前,云时道:“闭上眼,不要松开我的手。要么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会承担。”
这大概又是一个精妙的阵法。
萧容虽然想要睁眼看个明白,但这样做到底不好,还是将眼皮乖乖合上了。随后便听耳畔呼呼风声,脚下竟陡然一空。他待将那只手抓得再紧一些,却被云时拦腰抱起,飘飘荡荡地落了地面。
“小呆子,睁开眼罢。”云时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着。
他们在一个密闭的石室里,四周点着几盏烛台,将墙壁上的花纹雕刻映得清清楚楚。
萧容脑袋乱转,看清这屋内除了一个石制的方桌和几个石椅之外,空空如也。
“你要给我看的,应该不是这个罢?”他狐疑地眯起眼。
这家伙就是喜欢故弄玄虚。
“当然。”云时得意道,“抓稳了——”
底下忽的打开一扇小门,二人当下全身失重地往下头坠落下去。萧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得眼睛溜圆,却反而撒开了手,调整着姿势,稳稳地落到了实处。
脚下是金灿灿的一片,填成一片海,眼睛都快要被晃瞎了。
“这、这、这些全是……金子?”
萧容忍不住微张了嘴儿,又忍不住去瞧云时的脸,只觉着那张脸上都镀了一层灿灿的金光。
云时仗着一身轻功侧躺在那些金元宝上,一手支着头,道:“怎么,如今才知道爷很有钱?”
萧容见着他那仿佛自觉高人一等的模样便觉着脚底板痒痒,很想往那张欠扁的脸上踩两脚。但思及这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债主,忍了忍压下抬脚的冲动:“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们家在外头自然也是有许多产业的,平日里又多是自力更生,挣来的银子花不出去,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云时盘腿坐起身,耸了耸肩,又似不屑道,“这些又算什么?”
他指间夹了三块金元宝往空中一抛,又随手拾起一块元宝将这三块打散,往不同的方向飞去,没一会儿,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刷,刷,刷”三道声音相继响起,那三面石墙便都在上头落下一道小缝,恰能容一人侧卧而过。
萧容忍不住透过每个缝隙看过去,乖乖,一室里头铺着厚厚的特等珍珠,一室里头堆着小山似的夜明珠,个个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还有一室里头摆着大块的未经雕琢的玉石和上好的玉器。
“因为金银实在占位置,便换成了一些值钱的物件,占地还能小些。”云时不知何时又到了萧容身侧,解说完了,又朝他勾引似的一笑,“嘿,想要?”
这人惯会顺杆儿往上爬,萧容直觉此时不能接他的话,便只是斜眼瞧着他。
“想要,爷便给。只要把我伺候好了,这些,都是你的。”
这人果然有些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傲得跟个神仙似的。
呵呵。
萧容瞧着他这副模样,毫不客气地伸手把他的耳朵揪过来,小声地说着:“闭嘴,把你的‘爷’字收回去,乖乖把金子交出来。我只要六百两,明年年底还给你,半文也不会少。”
云时耳朵生疼,“哎哎”地叫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