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51、了结（四） 好呀，这四

　　第二日，二夫人中风的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

　　起因是因为二姑娘身边的丫头做了不堪入目的事，影响了二姑娘的名声，一着急便中风了。

　　这个说法在珍儿被赶出卫府的时候证实了，府里的人都瞧见她落魄地离开。

　　临行前，卫菀让萱儿偷偷给了珍儿一百两银子，加上袁玉妙给的补偿，她应该能回老家过上好日子。

　　她是为卫家的名声背锅，是以私底下大夫人警告一番后也给了一些钱财。

　　卫家的事不过是给那些茶馆增添一些喝茶的闲聊，便也渐渐平息，但不管这事和卫蓉有没有关系，卫蓉的名声算是不好了，这辈子可能都难找人家。

　　原本等待卫蓉的将是一碗堕胎药，没想到听到自己娘中风的消息，加上整晚上的担惊受怕，一时没挺过来流了产。

　　流了产后整日坐在屋里，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大老爷也不忍心将她送去庙里，只说让她身体修养好了回老宅散散心。

　　可是谁都知道，卫蓉再也回不了卫家了。

　　现如今只有大夫人每日照顾二夫人，卫芙往日活泼话多，也沉默了起来，至于卫浩，为着母亲的病到处求医，不过几个月便要科考，功课耽误了很多。

　　到了四月，刘晴茉的大嫂从苏州来了长安。

　　“这可不行，”刘晴茉的大嫂出生苏州富户，和这个小姑子关系还是融洽的，此番进长安，除了看望小姑子，打点孟家和刘家的关系，其实还有一件事。

　　“这大房二房虽住在一起，但这二房的子女还是要主母来看顾的呀？”刘氏皱眉道，“女儿家需要主母教养，这浩儿也被耽误了功课，还连累着你一起受累啊。要管这一大家子，还要照顾弟妹。”

　　大夫人一笑，“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子，什么受累不受累的。只要弟妹能有好的一天，总是有个盼头的。”

　　“哎，”刘氏叹了一口气，“小姑子这样，娘家自然也是要帮忙的。不瞒你说，我在信里听了这事，立马就向族里商量了。族里觉得，怎么着也得找人来照顾不是？族里有个女子，年双十，因为给父母守孝耽误了亲事，人是极好的，模样品性都拿得出手。按照辈分，还得叫小姑子一声表姐。这都是亲戚，亲上加亲是其一，其二，这自己人也不会苛待了孩子。做官的都能娶平妻，我看这事可行。”

　　大夫人一愣，“是吗？这事我倒不好决定了，要问过小叔才是。”

　　“问他做什么？”刘氏不满道，“这事还用得着考虑？她只比我们晚一天启程，明日也就到了，到时候我带进府。”

　　大夫人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刘氏得不到一个准话，只看到大夫人笑，心下不满，这长安的人可真不好打交道。

　　她只好告辞，对床上睁着眼躺着的刘晴茉道，“妹妹，你保重身子，我明日再来看你。”

　　刘晴茉瞪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这个往日里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大嫂这番话气的。

　　大夫人留了身边得力的妈妈照料着，和作陪的卫莹出了二房，去花园里走走。

　　四月的天湛蓝，配着白云清风，倒也吹散了一点卫府的阴霾。

　　卫莹搀了大夫人的手，“娘，这刘家打得什么主意？”

　　大夫人冷笑，“商贾就是商贾，从来只衡量利益。这刘家是看你二伯母靠不住了。想要再给你二伯找一段姻缘。”

　　卫莹一愣，“怎么会......”

　　“怎么不会，”大夫人叹了口气，“刘家攀上了孟家，已经看不上卫家了，再塞一个人不过是给自己找条后路。这事还是要问问你二伯的。幸好卫蓉前几日动身去了老宅，不然被这刘氏看到那副模样，肯定要大闹一场，捞点好处。”

　　“二伯母真可怜。”卫莹小声道。

　　“或许吧，”大夫人心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刘晴茉生性善妒，从前这二房也是有三个姨娘的，一个是古姨娘，虽被赶去老宅，但至少生了一个女儿。但另外两个姨娘，是上官赠送的，一个被她找借口发卖了好像流落到了青楼，一个居然随意嫁给了一个庄子上的管事。

　　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吧。

　　等二老爷回府，大夫人便把刘氏的一番话说了。

　　意料之中，二老爷不答应，“我不想再娶妻了。”

　　大夫人皱眉，“撇开刘家不说，就算是别家你也得再寻一个，毕竟还有小五和小六呢。还有浩儿，科举后也要定亲了。这都是几个月的事了，刘家何尝不是看清了这点，才急急地塞了个人过来。”

　　二老爷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茶杯，喃喃道，“嫂嫂，容我想想。”

　　这事很快就传到卫菀的院子里。

　　四月初九是范清的生辰，她绣了大半个月的临窗芭蕉春雨图，总算赶在范清生辰前绣好了。

　　“范清妹妹肯定喜欢，”卫菀打量着裱好的图，“等明日就送给她了。”

　　萱儿点点头，“是呢，图好，姑娘绣的也好。我在店里拿图的时候，被两个人瞧见了，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还追着我要买这幅图。”

　　“哦？”卫菀笑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图画得极好，得知是女子画的，更是称赞。不过这人瞧着浑身书卷气，但说话很孟浪。他说，画这图的人是他命定之人，非追着我问谁家的姑娘画的。我就没搭理他，特地转了好几圈才甩了他。”

　　“还有这样的人，”双儿嘻嘻地笑道，“要是相貌好，家事好，和范家姑娘配不配的？”

　　几个人笑着说了会儿话，等都出去了，萱儿才向卫菀说了她今日出去的事。

　　“怎么说？”卫菀问她。

　　萱儿点点头，“她答应了。说只要她嫁进卫府，姑娘便是自由身，以后想走她会帮忙。”她犹豫道，“姑娘，你真的不嫁人吗？”

　　卫菀调笑道，“你关心我嫁人不嫁人做什么，反正啊，你是铁定今年要嫁出去。”刘晴茉这幅样子，这卖身契她就能直接问爹拿了。

　　萱儿被她说得羞红了脸，也就没再追问。

　　“爹爹还没答应吗？”见萱儿点头，她不由皱起了眉，事就差一脚了，爹到底有什么顾虑，明明对袁玉妙也是放在心上的啊。

　　最后，连袁玉妙都只能让她来劝一把了。

　　“走，我们去厨房做一些红豆糕，下午给爹爹送去一些。”

　　二老爷正在书房看书，拿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竺云进来说卫菀在外面等着见他，他才回过神来。

　　“进来吧。”

　　他放下书，只见卫菀一个人进了书房，手里拿着两层的食盒，身上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衣裳，亭亭而立，像晨初时候的紫玉兰，让他有一丝岁月停逝的恍惚。

　　“爹爹，”卫菀端出食盒里的糕点，放在茶几上，“今日家里发生了不少事，爹爹一定辛苦了。这是我早上空闲时候做的红豆糕，不知道合不合胃口。还有一壶新沏的金银花茶，清热解火的。”

　　“你有心了。”二老爷拿起红豆糕，尝了一块，“你娘怀你的时候，常常做红豆糕吃。这味道倒是和那时候的一样，这是跟你娘学的吧？”

　　卫菀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那些年在老宅，娘会的都教我了。这刺绣就是我娘教的，爹爹还记得啊。”

　　二老爷不置可否，“有什么事吗？”

　　卫菀一愣，从前她只是觉得这个爹对子女不太管顾，性格又摇摆不定还有些懦弱，现在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定了定神，“我的贴身丫头萱儿，她父亲是我铺子上的管事，给寻了一门亲事。前几日向我说起，我才想到，卖身契当初母亲还未给我，没有卖身契怎么成亲。如今母亲是这样的情形，我想请爹帮我找找萱儿的卖身契。”

　　二老爷点点头，“这事好办，等会我叫竺云去临春院找找，你母亲各个箱子的钥匙如今都在我这，晚些给你送过去。”

　　卫菀展颜一笑，“那就多谢爹爹了。”她犹豫道，“上回没有好好看看娘的画像，我能不能再看一眼。”

　　二老爷一愣，“你想看.....自然是可以看。”他转身从书柜的一角拿出画，放在书桌上展开。

　　卫菀凑近细细看了，“画得真好，不过这画里的人不笑，娘还是笑起来好看。”

　　二老爷诧异道，“在老宅，你和娘过得很开心吗？”

　　卫菀点点头，“说不上开不开心，但至少无拘无束。不像在这卫府，规矩多。”她笑道，“娘常对我说，待在长安总觉得透不过气，还是老宅活得自在。”

　　她当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自从离开长安，她从来没有提过卫府。卫菀心里想。

　　“这样......倒也好......”二老爷出神道，“我倒没几次见过你娘笑。”

　　“爹爹，”卫菀突然道，“其实，娘临死前曾提到爹爹。”

　　二老爷豁然抬头，艰难道，“什么，什么话？”

　　卫菀在心里叹了口气，娘啊，我撒个谎你可别怪我。

　　“娘曾说，她在卫府不快活，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爹爹你，很感激你放她去老宅。”卫菀看着二老爷的眼睛，“她说，世间的情爱本就是说不清的，当遇上一个命定的人，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这本就是一个先来后到，没有谁对谁错，娘还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卫菀见二老爷发着呆不说话，只好悄悄地走出了书房。

　　不管怎么样，她是试了。如果爹是因为当年醉酒酿下的错无法释怀的，这番话但愿能让他放下过往。

　　从前她是恨卫家，现在刘晴茉也有了报应，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没了半点恨意，全是一片平静。

　　如今，她只等秦子沁脱身，可以和她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共度余生。

　　想到秦子沁，她就气结，这货有七八日没见人影了。

　　被卫菀念叨着的秦子沁，打了个喷嚏，吓了对面的人一跳。

　　“你吓死人了，”曲南衣不满道，“总算把余毒清理掉了，这人下手要是再偏上一点，你就没命了。”

　　这些天秦子沁夜夜在万家坊的院子里，让曲南衣给自己解毒。七八日前，她晚上从卫府出来的路上，被一个黑衣人给刺杀，那人使得一手好刀法，竟然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而且卑鄙无耻，不仅对她撒迷药粉末，还在刀上淬了毒。还好曲南衣半路出现，及时救了她。

　　这些天为了不让卫菀担心，所以她都没有再去卫府。秦子沁皱眉道，“那人还查不出来历？”

　　“有一拨形迹可疑的，不过还未确定，”曲南衣道，“但我猜可能就是珍玩轩引来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厉害，不过一个月就查到卫府上去了。”

　　“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秦子沁苦笑道，“南衣，我想求你件事儿。”

　　曲南衣不快道，“卫府已经派了两个武功不错的盯着了，而且你的两个师兄不是也来长安了吗？你就放心吧。”

　　“咳咳，”秦子沁歉意道，“我师兄是来帮太子办事的，再说，男子终归进不了内宅。只这一件事，事后我也答应你一件事，保管没有二话。”

　　曲南衣冷笑，“我警告你，不要对她太上心，太子殿下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秦子沁目光一黯，看来要早点想好退路了。

　　前院有人敲门，秦子沁穿好衣裳，“应该是我师兄来了。”

　　曲南衣点点头，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看着倒有趣。

　　一个一身书生袍，气质文绉绉的，拿着纸扇装模作样地扇着。

　　另一个一身白色劲装，器宇轩昂，风姿不凡，腰间别着一把剑，只是看起来面无表情不好接近。不过曲南衣看到他却眯了眼，这人内功很深厚。

　　那书生袍的见着开门的是个美貌佳人，眼睛一亮，“小师妹，难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瞒得我好苦啊！”

　　曲南衣魅惑一笑，“师兄，快进来。”

　　这小模样把他迷得晕乎乎的，只见她关了院门，便对着他动起手来。

　　“哇，”吓得书生躲在了白衣男子的身后，白衣男子正想抽出剑，便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二师兄，四师兄。”

　　转过身，看到挽着头发，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的小师妹站在身后，睁着眼看着他们。

　　“都是自己人，”秦子沁劝架道，“这是我的好友，曲南衣。”她介绍道，“这是我的二师兄韩昭，四师兄陈岳。”

　　曲南衣把玩着手里的小飞刀，“少惹我。”她把刀指向陈岳，“不然我割了你的舌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乖乖，”陈岳心有余悸道，“长安的美人脾气都这么大？”

　　“都？”秦子沁挑了挑眉。

　　陈岳忙摆手解释，“我今日遇到了个小丫头，长得挺好看，脾气倒不小。”

　　三人一齐向屋里走去，秦子沁道，“去了哪里？”

　　“路过一家书画铺子，看到一个丫头拿了一幅临窗芭蕉春雨图，那画功看得我都呆了，我就追着问了几句，那丫头脾气大得很，还特意甩了我一段路。”

　　秦子沁无语，“你好端端地追着人家做什么。”

　　“能画出那样的画，和我的书法配上正是一绝。这样的女子，和我难道不是天生一对。”陈岳笑道，“那丫头还以为甩了我们，哈哈，不过还是被我知道了这画作的主人是哪个府上的。”

　　他小声道，“小师妹，你再帮我一次呗。你是贵门千金，肯定认识长安城里有名望的人家，给我牵牵红线？”

　　秦子沁大方道，“行，哪个府上的？”

　　“卫府。”陈岳笑嘻嘻的样子和身上的书生袍一点都不搭，“我使了点银子给门房，说那丫头是卫家排行五的姑娘跟前的，至于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正说得起劲呢，丝毫没有感受到异常。倒是边上的韩昭感受到了一股不善的气息，立马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剑，寻着气息一看，这不是小师妹身上的吗？

　　“四师兄，你说你们是天生一对？”秦子沁停下脚步，眯着眼问道。

　　“自然是，”陈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你若不想帮忙，好商量，别这样看着我......”

　　秦子沁点点头，“帮，我一定好好帮你。”

　　好呀，这四师兄打主意打到她的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