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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原来王爷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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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除夜雪
深吸一口气。
空调风凉丝丝地缠绕着指间眉心。
再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体到手边突然泠泠得如深井之泉。
半湿的发丝有些零碎地贴在颈间,又有浮在眼畔的,有些甚至挡了一小角视线。
北曦整个人似乎充了氦气的气球皮,轻悠悠得可以飘起来,直上云霄九,略有些似幻似真的恍惚。
点击“高考成绩查询”,敲入一串陌生又熟悉的数字、识别验证码。
北曦险些以风萧萧兮易水寒为背景音乐,定定神,颇为壮烈地按下鼠标。
查询的方框深了一瞬,屏幕似乎冻结了,一秒,两秒……居然……卡住了……
北曦今天第一次恶狠狠地瞪着屏幕上的“网络不稳定”几个嚣张的方块字,和一边苦着脸的表情显示,她一口牙咬得“咯咯”响,气势汹汹地按下那个三分之二圆弧的箭头——
查询的方框再深了一瞬,深色又扩散开来,似风乍起,一池春水皱起一层涟漪。紧紧地盯着屏幕,就差把它看穿一个窟窿,北曦从来没有觉得鼠标这么冰冷得像隆冬的雪,又灼热得胜火红的炭。
那一池涟漪渐渐旋成一个旋涡,再飞转得似个龙卷风,北曦还条件反射地判断它是顺时针方向转动的——
?
等等……北曦刚意识到个中蹊跷,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
大承永德五年,除夕,长安景阳宫。
帝京三重宇,景阳天家门。丝竹形缥缈,惊鸿影浮沉。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嘉肴色色新。
“几个月不见,阿昭越来越伶俐了呢。”
五彩描金桌右首边一名着铁锈红银纹绣百蝶度花裙的女子盛妆的脸上溢满了笑容。
被称作阿昭的约摸三岁,总角用几颗珍珠挂缀着石榴红的蜀锦了绸扎着,坐在一张垫高的描云小几上,闻言只兀自用小勺舀着如意羹,眼睛都不往旁边瞟。捣鼓了半天,也不吃。
着铁锈红宫装的是八皇子恪王北晚遥的正妃余氏,她试图讨好却碰了一鼻子灰,如花的容颜正有些尴尬地粘上得体的微笑,却听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抬眼看去,只见两只五福八宝盏被阿昭两只小手摆弄得有些狼狈,险些来个年末的“碎碎平安”。
与北昭隔一个位子上身着宝蓝色莽袍的男子手上执的镶丝玉箸微微一顿,继而不动声色的继续手头的动作。正是北昭的父王,三皇子锐王北晚雩。
“昭儿。”
坐在北昭旁边的女子淡淡地出声,声音柔柔的堪比二月春风,简直不似训斥,而是吟诗或是咏唱一般。她的一双柳叶眉弯弯,宠溺浓得快从她略微发福的鹅蛋脸上掉下来,与她华贵的青花翡翠玉首饰衬起来,有一种颇为高贵的滑稽。
这北昭乃是锐王正妃常氏的独子,年前刚册封了的锐王世子,也是常氏与锐王后宫以几何级数增长的新宠对抗的至宝之一,是以常氏格外疼爱,甚至于骄纵。
“小孩子家,过几年便懂事了。想我们家晗儿,当年还要淘气呢。”
启唇的是身着绛紫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的六皇子梁王北晚宓的正妃叶氏。她双眸流转处,是身边朱唇皓齿的五岁的儿子,梁王世子北晗。
带着妃色珊瑚链的手举杯,笑意不改,“婶婶们都是有福的。”说话的是二皇子惠王北晚桓的正妃赵氏。她年岁比惠王还大一载,自然抵不上其他正妃们年轻的姿容。,
叶氏嫣然一笑,“二王嫂都快做祖母的人了,怎么没有福分?”
惠王妃赵氏的双颊微微泛红,不知是酒醇还是叶氏的话醇。她微微摇头,“星儿这孩子,不提倒也罢了,一提起来,那可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并不想接下去,目光划过南侧, “今儿五弟怎的只有一人?”
“若素她身子还不甚爽利,劳二王嫂挂念了。”
琉璃盏执在三指间,宫灯如花上之炬,夏日之阳,映着一双凤眼,声音不疾不徐,里里外外渗着一股惫怠,可在提起“若素”两个字时,嘴角的弧度薄薄的一抿,衬着那幽深的眸中点亮之星,无端就有一种美满的缠绵。
淇王北晚痕坐在靠南边,笑意就着琼浆轻啜,不比王兄王弟们妃侍在侧,整个席就他一人孑然一身,然而他并没有半分不适。
席间的融融和乐似乎被不小心撞了一个缺口,一时默然。
淇王北晚痕,一个命蹇时乖到震烁古今的闲散鸡肋王爷,自小不知是为了在皇谱里多凑上三个字,还是为京城们的命妇夫人们枯燥的锦绣生活提供安慰和谈资。皇上不宠,生母名分是一干王爷的母妃里最卑;出生后不久跟他母妃谪到冷宫边;七岁成为本朝入天牢年龄最小的皇子,险些失去右臂,被捞出来保了条小命;八岁打破有史以来最早出宫立府的年纪的纪录,倒不是他太能耐,而是他父皇觉得眼不见为净。
他性格寡淡,处世乖奇,前年锐王设宴,为打趣他找了个堪比无盐的琴女相赠,他却是收了,甚至在半年以后直接立成正妃,还打发了王府里的几个莺燕。这事很快替代了淇王本尊从小到大的“光辉岁月”,成了新鲜出炉的京中贵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在场的诸位王妃王爷们皆是热络起场面的“人中龙凤”,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又自然让宴席的每一丝风被暖过三月天的和乐溢满——除了环绕北晚痕的薄如蝉翼的一小层。
可能是自小习惯了冷清,被席上的“一家人”在晏晏言笑里不约而同地晾在一边凉得堪比千层云片糕,北晚痕的嘴角仍淡淡的挂着不变的微笑,只在轻抿时瞥了一眼左首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和他身边的一样——
琉璃盏空,玉箸虚设,攒绣锦垫上无人坐。
眸底有流光划过,在如昼宫灯之下,瞬息之间。
*****
“王妃娘娘,小姐今天睡得真好。”
北曦刚醒过来,听到的便是这一声有些年纪的女声,她双目还半睁半闭,不禁一怔,以为是在做梦,便继续闭目,心道,好奇特的梦,真是古言看多了,毒害不浅。不过这场景对话真实度颇高,可见她梦里活学活用的不赖,倒也可喜可庆。
然而下一秒,身子突然凌空,似乎被人抱了起来。
?!这逼真效果有点吓人啊!
北曦的大脑瞬间从半浑浊状态澄清下来,她撑开上下眼帘,眼前的情景让她的大脑一时短路,随即浑身激伶伶的打个颤。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鲛绡宝罗帐,珍珠绣线帘,云顶檀木梁,水晶玉璧灯”之类的宫闺陈设?难道自己真的到了另一个时空?
“曦儿醒了?”北曦顺着这清悦的女声望去,只见一个约摸二八年华的丽人倚在锦衾边,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一双妙目竟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北曦一望见那丽人,不由得怔住了,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不施粉黛,铅华洗尽,却令人初见心折,再见沦陷。北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只觉得“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这些字眼都只会唐突这丽人—任何词藻在这丽人面前都只显得单薄灰暗、笨拙无力。
她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裹在一只紫棠色的镶着细腻的纹路的襁褓中,似乎是个不足月的小婴儿。她想起自己是十八岁的准大学生,望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娘—王妃,一时竟有一言难尽的奇诡的感觉。
又忆起自己家顽强不屈地卡在的“网络不稳定”高考成绩查询页面,已经不能用“欲哭无泪”来纪念自己十二年的学海生涯,什么满楼狗皮膏药似的的大红条幅,什么三尺大字的“十二年血汗,只等那一天的笑颜”,不要说录取通知书了,她连自己“卖身”十二年后所值的那几个数字都没看见!什么叫一言难尽?这简直就……
不过小婴儿是不会“言”的,遑论什么“一言难尽”,北曦能做的,就是咧开嘴角,给自己这传奇性的经历和自己家的粉碎性骨折款抽风的网络一个“无齿”的微笑。
王妃莞尔,声音说不出的好听,“曦儿在笑呢!”
北曦望着她母妃的双眸里闪耀的喜不自盛,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家更年期的母上大人,她再也听不到她的碎碎叨叨了。从前世界的那个自己应是死生未卜,她该何去何从?还有另一个“饲养员”,他们喂了十八年的“小动物”离奇失去线索……还有其他亲人朋友们,他们过得好不好?……
此情此景此事此人,说不难过、不担心都不过是妄图欺骗自己的感情,给自己打上一剂或重或轻的麻醉剂罢了,北曦不会这么做,也不容许自己这么做。
她放纵自己心如刀绞,百感交集了一会儿,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她不能改变天命之局,转动时运之轮,但她可以想方设法让自已活下去。命数有局,祸福为轴,悲喜横纵,她要做自己未来的执棋人。
两千多年前的一句“既来之则安之”是她定下来的心,稳如泰山,坚如磐石。
打理好自己的心思,理平剪不断的千丝情愫,北开始用人肉材料的探测仪——-双眼来研究她当前的生活环境。
从北曦这个位置这个角度,先入眼的还是一那双凝视得有些小心,怕惊扰了她的妙目。
那一双不知凝视了自己多久的母亲的眼睛,忽然让北有种莫名的心安。
大扺世上的母亲,看自己的孩子的目光,都有几分相似之处。北曦看着,突然有了几分温暖的熟悉的感觉。
不管怎样,这个世界上有人对她这么好,也不必太害怕太纠结。
正这么想着,珍珠绣线帘子一下子被掀开,门边的宫女恭敬地行礼,“淇王殿下。”
帘外是雪夜阑干朔风寒,帘内却是兰月春盈花千盏。
“若素,我回来了。”
待到最后一个字落地,北曦便望清了面前一道颀长的身影,一双幽深静邃却又明亮得了漫漫长夜的星眸。此时此刻,这双星眸的眼底倒映着王妃和她自己,仿若凝视着稀世至宝。
淇王妃江若素的双眸一转,脸上忽的有些小女孩子的淘气,“二十天了,妾成天躺在床上真是闷坏了。都怪曦儿这个小精灵。”她嘴上虽嗔怪着,一边怜爱地望着北曦,“曦儿,你笑起来比你父王好看多了。”
“……”
北曦的一双点漆一般的眸子猝然睁大。
淇王北晚痕默默地收回看着自己王妃的饱含深情的目光,转而小心翼翼地抱起紫棠色的小襁褓,侧过身去,从额头看到搭出来一根小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北曦被他凤眸中宠溺的光芒照得全身暖洋洋的。
北晚痕忍不住轻轻吻上北曦覆着柔软的乌发的额头。他的身上有新雪的清透的气息,或许是雪夜赶行的缘故,却没有雪的冷洌;细细分辨,又有一小缕隐隐约约的酒的醇香,却比雪的清洁的气息更若有若无,“曦儿乖,你以后一定会比你母妃好看。”
北曦的眼睛眨了眨,原来王爷和王妃的画风是这样的么?
江若素在背后“扑哧”地笑出声来,北曦虽然被北晚痕抱在怀里,但脑中自然浮现了一双灵动得有些促狭意味的双眸。“王爷真小气。你的亲闺女,给妾看一眼又怎么了?”
北曦笑得更加起劲,这……她兴致勃勃地想继续“考察”下去,不料眼皮子一沉,上下眼帘一粘住就分不开了—小婴儿的生物钟直接把她扯去和周公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