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幕间物语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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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香把脸从睡袋的拉链处露出来，睁大眼睛放空，盯着头顶的夜空。
那些星星遥远而暗淡，她想起来书上写这些远在外太空的冰冷石头反射着太阳的光，那光穿过无数光年到达地球，又被大气层再削弱，最后抵达人类的视网膜时已经虚弱地近乎死去。
立香艰难地把手臂手蜷到胸口，手从脖子的拉链探出来，摸了摸自己在夜风中有些凉的脸，这个季节睡在室外还是有些勉强，脸上皮肤的感知因为夜间的温度而略感迟钝，温暖的手贴上去，她从自己的下巴慢慢触碰到脸颊，像触摸其他人的脸。
【你】也是这样，努力地把【过去】传达给我的么？和星光一样，做着微小而真实的挣扎。
身边其他孩童睡眠的呼吸和磨牙声似乎比星光还要遥远虚幻，立香动了动嘴唇，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完成了一小节魔术吟唱。
她已经把自己的脸捂暖和了，一旁守夜的随行体育老师在她完成那一小节吟唱之后已经睡着，只会睡大约三四分钟，立香可不想让同学们毫无守卫地在野外睡一整夜。
立香守夜拉开睡袋的拉链，从背包里找出塔子阿姨塞进来的厚外套裹上，离开营地。
没办法啊，那种如同本能一样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吟唱章节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完整，她像是密令中的狩猎者天生知道应当如何使用自己是爪牙一样自然而然地运用着这些技巧。
如果老师睡着就好了……这样的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那些冗长复杂的吟唱就在喉咙上蠢蠢欲动，她只需要张嘴，那些音节奇妙的陌生语言就会如同游鱼从她的口舌流淌出来。
——既然都拥有了这样的馈赠，不用它来找回本应该拥有它的过去，也太负罪了吧？
除了集合点以外，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灯火，立香好不容易循着白天齐木说的路线找过去，看了一眼手机，步行一个半小时，再一次地为自己的体力感到庆幸，她现在并不累，连有些冷的四肢都随着走动变得暖和起来了，除了野外的午夜让她有点害怕，似乎没有什么困难。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出来的，正是因为对自身全然不知情，她才违反规则冒着危险顶着恐惧出来的。
并不是一定要晚上过来，只是她睡不着又被星空打动了而已，她不是这样任性的孩子，却忍不住想，一定要在星光被朝霞隐藏之前去看一下。
但是走进殉教公园之后她却感到失望，前半段游客区域还好，路灯间隔虽然远，但始终是亮着的，立香就这这样的灯光读了几块公园里的碑文，那些缄默而沉重的石头记录着这里曾经的惨剧。
既然叫殉教公园，这里的石碑记载的当然也是一群教徒为了信仰自由而奋起反抗以至于丧命的故事。
这群信徒被幕府下令背弃信仰，于是他们在以为圣人的带领下组成了起义军反抗暴政，那位圣人带领三万起义军击退十二万大军，才华极为出众。
然而没有根基依靠的起义军很快就因为各种原因战败了，就在这天草下岛，怀着强烈宗教信仰的起义军被击溃，男人们首先被全部杀死，之后就是妇孺。
幕府的军队带着刀一家一家破门而入，找到十几岁的年轻男孩就割下他的头颅，带回来扔给一位妇人，逼她辨认是不是她的儿子，他们争先恐后地屠杀那些孩子，凡是挡在儿子面前的母亲，都被他们像是砍西瓜一样一刀劈开。
而那位被逼迫的妇人则害怕极了，那么多僵硬了的年轻面孔在她面前堆叠，血流地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吓到发抖，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儿子是不会被她们伤害的，他已经升天了。
一个又一个男孩的头颅被扔到她面前，她终于颤颤巍巍跪下去，捧起一颗头颅抱紧，情不自禁大哭起来：“都瘦成这样了……苦了你这孩子了，你太勉强了。”1
她的儿子正是起义军领袖，年仅十六岁的远东小圣人，天草四郎时贞。
这是立香读完的第一块石碑，在这种昏暗的路灯下读这个也太伤眼睛了，她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她还没有来得及在历史书上学岛原之乱，但事情她大致是知道的。
然而，即使石碑和历史书上都没有写，立香也总觉得，天草四郎并不是走投无路被杀害的，他是因为对人类和战火感到绝望，才怀着悲痛的心情放弃活下去的。
因为他见到了权力角逐下的血腥和不公，看到了人类的贪婪欲念和因此滋生的不道德，他带着自己虔诚的信仰反抗了，却在暴力之下无力反抗。
他认识到了，自己没有办法救济人类，并且由衷地为此感到悲伤，悲伤到无法承担，于是自己接受了死亡。
他不能因为人类的不完美而伤害人类，也并非的懦弱地伤害自己，他只是没办法这样看下去而已，没办法这样做无力的挣扎然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以及绝望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由这种渺小生出了绝望，于是他怀抱着极大的愤恨和遗憾，以及发自内心的悲悯，就这样死去了。
他一定是个绝对的圣人，但是对人类无能为力了，总之，是对人类感到绝望的圣人。
这样的想法，从立香读完石碑就出现了。
她被下了一跳，因为擅自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断别人，是很失礼的，从她两年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更何况，这种想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年龄阅历和性格，绝对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一边阅览石碑一边想，这也是她之前熟悉的东西么？
后面的石碑大多都在记载写关于四郎时贞的传说，其他的也是描写起义军的虔诚信仰，立香没有阅读全部，她时间不够，而且其中的线索看起来很有限。
她挑挑拣拣读，也不得不感叹一下文字记录的夸大。
比如说对四郎时贞的描述，相貌俊美，举止高雅，这个部分还是相当合理的，然而，鸽子飞到他掌心下蛋，蛋破开竟然飞出经文，这样的描述，连立香这个小学生都不会信。
她走遍了游客经常走动的区域已经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手脚重新变凉，而剩下的区域都是没有路灯的。
照明……啊，她是可以点火照明的，用那种小技巧，她好像可以做到大部分简单的事情。
最后犹豫了一下，立香还是败在时间上——再不返回的话恐怕就要到六七点才能回到营地了。
立香站在最后一盏路灯的光线范围边缘，望向那一片漆黑黑的区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好意思让同学老师担心，踏上归途。
也许是因为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心里期待，回去的路途不算漫长，天亮之前立香就再次依靠催眠的小把戏悄悄缩回了睡袋，疲惫涌上来，她很快睡着了。
在跟她间隔了大半个营地的另外一个睡袋里，齐木也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白天一直躲着睡觉，晚上由于那关不上的心电感应而被迫读了大半夜其他人纷乱的梦境，万能如他，当然察觉到有人半夜离开。
说到底他不是什么冷血冷心的家伙，会悄悄关注擅自脱离营地的同学的安危也是再自然不过的。
所以，即使他一直在心里呀嘞呀嘞好麻烦啊这样念着，他也维持了好几个小时的斗鸡眼——齐木楠雄小朋友作斗鸡眼状的时候，可以开启千里眼，当然了，只是字面意义的看得很远而已，和某些魔术师是完全不一样的。
啊，果然还是魔术师比超能力者帅呢，起码能力能开能关对不对？催眠什么的也很好用。
飞速补充了魔术世界知识的齐木小朋友日常在内心嫌弃自己的能力。
然而即使是炫酷的魔术师，被他盯久了，在他的被动技能透视效果下也是一堆活动的骨头。
齐木小朋友是万能的，然而，他，怕鬼。
他顶着立香看了大概五个小时，从最开始普通视觉到慢慢透视得连骨骼外壳都有些透明，立香的返程在他的视角里就是一个在荒郊野岭乱飘的骷髅，即使知道是八木立香同学，他也还是觉得阴森森的。
他觉得自己对八木立香这个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好感度下降了10点。
立香这一觉睡得很香，似乎一闭上眼睛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在齐木小朋友揉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做梦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齐木小朋友很容易窥见了她的梦境。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有些孩子的世界完全就是简笔画的，也有些孩子的梦前后逻辑混乱得让齐木小朋友怀疑人生，在这一堆梦境里，立香的梦境就太显眼了。
简直就是黑夜里忽然出现在天空的太阳，想要不去注意都很难。
齐木小朋友开始感到庆幸了，这个存在感强烈的梦境顺利阻止了他被其他混乱的梦烦到。
立香的梦里，太阳已经要升起来了，在地平线上染红半天天空。
一个少年手持十字架跪地祈祷，晨曦给这位远东小圣人的深色皮肤添上几分柔软，他把十字架放在胸前虔诚地祷告，眉睫低垂，瑰丽的朝霞染在他雪白睫毛的尾端如同流动的赤金，红色的圣骸布披在他身上，被风鼓起如同燃烧的圣火。
他在初生太阳的光辉里睁开眼，金色的眼瞳蓄满温和，神职者喜爱的白色和金色是他的头发和眼睛，即使他拥有极其富有侵略性的深色皮肤，也不妨碍他的圣洁。
那是一个鸽子般温驯的笑容，却有显得难以捉摸：
“master，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幕间物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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