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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ainy Night in Georgia (2) ...

  •   赵仪和前女友分手的理由非常简单:她不爱热闹,女友爱。互相嫌弃的两人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滚到一块儿去的。或许是因为对方无脑的崇拜自己、自己骄傲的享受崇拜吧,赵仪想,谁也经不起夸,一般夸三次也就差不多攻占城池了。其实同居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嫌弃对方了,或许对方也在那个时候开始嫌弃她。如何将就过下去了呢?赵仪不大能理解,无法合理化就只能归罪于“来都来了”这一害人害己的价值观。

      不能因为来了就作践旅行,不能因为寂寞就随便找人。当起老板安定下来之后,赵仪越发闲散懒怠,尤其是在私生活上,压根断了再找一个女友的念头。她总是想,何苦去主动找呢?明知道那些在鱼池里游来游去的鲨鱼们大半不安好心,她又不是鲨鱼,她是海鳗那一类的——虽然长相实属凶恶,但在自己的石缝里等待也是一种策略,何况这石缝这会儿真舒服。

      有限的几个朋友曾经试图给她介绍,才说了两句她就表示非我杯茶,朋友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她以前交往的类型过于复杂,人家没法自己总结。她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安静点儿的。”朋友差点气得翻白眼儿,“安静点你养鱼最合适!养猫还喵喵喵呢!”赵仪本部是个呆子,只是善于用呆子一般的外表来隐藏自己的尖锐,闻言她说:“对,喜欢猫的也可以。”朋友真的翻了白眼:“现在是个弯的都喜欢猫。”“但是,”“但是?”“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呆呆啊。”

      赵仪那时刚收养一只流浪的狸花猫,瘦弱怕生的小姑娘,仿佛还有点儿傻,故取名呆呆。一年半之后的现在,呆呆长大长胖了,依然故我的呆。她把呆呆的照片给唐蔚看,唐蔚看了直说可爱。“太胖了。”“不胖不胖,我还见过更胖的。”唐蔚说,神色认真,一点儿不像是在说客套话。“猫不都是晚上活动,你把它留在家里不担心吗?”

      于是这晚她就把呆呆给带过来了。唐蔚看到呆呆很开心,把呆呆抱在怀里抚摸,呆呆性子温和,且不是第一次来店里,不但不恐惧紧张,甚至对唐蔚也不认生不挣扎。“它好乖啊。随便抱啊。”唐蔚说。赵仪笑笑,心想,吧台酒保那小哥,呆呆就不太喜欢。

      她知道自己择偶标准略高。好看点儿,安静点儿,聪明点儿,有气质,有点审美情趣,最好俩人能一致,喜欢呆呆,呆呆也喜欢。她知道这个标准仿佛来自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但她真的不求脱单,她很享受单身,她只想随遇而安,有好的再说,没好的,日子也不错。

      “去玩吧,我老抱着你你也不乐意。”唐蔚对呆呆说,小心地把呆呆放在地上,傻大姐——赵仪在心里这么称呼呆呆——一溜烟跑了,估计是吃饭去了。“猫是这样独立的动物,稍微得到它们一点垂青就叫人高兴。”唐蔚说,然后向赵仪点了杯咖啡。

      对,她有点儿喜欢唐蔚这一型的。说不上具体哪儿,审美是相似的,没错,她们已经聊过了自己喜欢的作家画家音乐家,甚至于她们都略有了解的某些设计师。喜欢同样的东西是确认的一部分,讨厌同样的东西是另一部分。她们又一起确认了讨厌的时下的东西,比如讨厌“流量”和“IP”,都巴不得尽量远离。唐蔚说到自己不太喜欢的那位事儿逼作者,双手一摊道:“我也不是觉得非要严肃文学才行,的确不是每个人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但是总不能偏离到了完全没有内涵的地步。空心包子不是很可恶吗?”

      赵仪闻言大笑。

      她喜欢唐蔚的书卷气。自从她方彻底明白,自己对繁华没有向往。“你这地方,”唐蔚接过她抵来的咖啡道,“其实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嗯?为什么呀?”“因为你这人吧。什么样的人开什么店,就像什么样的人写什么书。就是附庸风雅的人也需要一点底气和涵养,装不来。”赵仪笑,“那我就收下你这份夸奖。”“唉,”唐蔚看了一眼赵仪的杯子,视觉加上嗅觉判断出赵仪也在喝咖啡。“老这么拉着你熬夜是不是不好啊?”

      对了,赵仪还喜欢她这偶尔冒出来的一点不造假的小孩子气。

      “不怕,这也是我的作息。就算平常关店早,我回家也会看一会儿书再睡。”

      这夜赵仪捧着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坐在唐蔚的对面,她看书,唐蔚工作。唐蔚总是先处理张子墨摄影集相关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校对韦杨的稿子。韦杨的新书让她很有感悟,她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从来不能执笔表达,不知为何。她想找人倾诉,举目四望,只有赵仪了。

      “赵老板,”赵仪纠正过几次,唐蔚还是执意这么叫,赵仪也就容忍了她,自是不知唐蔚很喜欢这种小小忍让,“嗯?”“人这辈子是活个什么?”赵仪放下手里的书,好像很乐意看书被打断似的,“你这是哲学三问吗?”“不,我不问从哪儿到哪儿去,我就问类似于‘我是谁’这样的问题。我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来处来去处去?”“生来,死去。”赵仪闻言大笑,爽朗笑声在空荡无人的非吸烟区回荡,唐蔚本来不觉得好笑的,也被她带笑了,觉得自己说的话是有点儿抖机灵,“活个什么,嗯…答案挺多的,喜欢那个用那个吧,这算是好答的题目了。”赵仪把书合上,放在桌面再拿起自己的咖啡,“没有标准答案的确挺好,但是可选太多了也不好啊。”

      这会儿没人给她发邮件了,唐蔚想和赵仪好好聊聊。

      “现在不都说选择恐惧症都是因为没钱吗?我不这么觉得。”赵仪说,“为什么呢?”“没钱才不难选呢,首先用预算划定选择范围,其次考虑性价比,最后看看喜欢不喜欢,完了。”“那你要钱很多呢?”“扎克伯格那么多?”“对,一口气买下周围三四套房子防偷窥那么多。”“那我还是会考虑这个问题。谁也不是预算无限的,买东西我还是坚持实用主义至上。换成扎克伯格,全副身家买个油田也没问题,可是买来干嘛啊。”“所以你认为,实用主义是人生最重要的吗?”唐蔚不知不觉托起下巴,手肘放在膝盖上,猫着腰,说话和姿势都像记者,“不,人生最重要的是‘千金难买我乐意’。”赵仪说完不着急解释,拿出手机遥控店里的音响放出Billie Holiday的歌,“比如,前两天我看上一个意大利产的电热水壶,挺贵,当然非常好看。一切与咖啡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找他们。我要考虑买不买,毕竟那是存在实用性的东西。但是我想买它们家的波洛绳,我才不管呢,好看最重要。买来我也不大戴,我乐意!”

      唐蔚听她说完,眼神不自觉地往她现在就戴着的那一根看去。偏赵仪今天领口开得低,她老觉得自己眼神非礼。

      赵仪且做八风不动,心里倒有那么点儿乐。

      “可是话说回来,”唐蔚还是有理智,当然更有固执,“要是没有什么我乐意可以选,只有一堆实用性的考虑呢?”“比如?”赵仪心说你还没到那个地步吧,“比如要不要买房子,要不要努力去追求获得事业上的某种可量化的成功,这一类的。”赵仪眼珠转了转,“这是和你的KPI有关的问题吗?”唐蔚摇头,“那么,你想想,谁给你的人生算KPI,如果这个衡量方法能应用到人生层面的话。”唐蔚正想说,赵仪立刻补充,像是只是为了保持演讲似的节奏:“没人,除了你自己。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的工作,自己找的,没分配,谁也没有权力限制你跳槽换行或者gap一年,你要供养老人吗?”唐蔚摇头,“更没有小,为什么非着急买房呢?不动产真的能给你解决什么问题,除了增加负债?更别说好不好贷款了。其他问题不是一样的吗?升职加薪,赚更多钱,把更多钱投到别的地方去,在不同的商家营造的幻想中游走,心灵依然无处安身,买房升职又能怎么样?你的问题是房啊车啊钱吗?你的问题是你不知道你要怎么样的人生。”

      唐蔚沉默不语,赵仪观察她眼神也看不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良久,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句略显尖锐的话:“读了那么多书,我想你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书从心里过,别的事情也从心里过啊。”唐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倒好像有点解气了。

      赵仪略显惊讶,愣了一会儿,缓和语气道:“你呀,只是浮云遮眼。你可能需要停下来想想。”唐蔚苦笑叹气,“停什么呀,你看我这样。”“休个年假呗。你就说你熬夜弄完要累死了,我就不信,一个能允许你不坐班的领导会不允许你休年假。其实想想也有点儿好笑,你不觉得吗?”唐蔚不明所以,问什么可笑,赵仪说:“人家都是在向往跳出那种残酷现实围起来的藩篱,你本来是不在里面的人,却想要进去。”说完兀自看书。

      唐蔚瞟了一眼封面,忽然说:“如果你是上校,你会一直起义吗?”赵仪摇摇头,“不会。也不会造小金鱼。我就一次打透,不能为了起义而起义。奥雷良诺到后来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了。我才不会。”“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赵仪很是心有灵犀地回答道:“因为想活得尽量开心。不然亏本。”

      “人就这么生来那么死去,还有本了?”“要觉得能不需要本,我就不在这儿了。”“那得在哪儿啊?”“出家啦。”

      唐蔚不知道这一番对话提醒了赵仪。赵老板遂在第二天再度见面时邀请她一起过一个休息日。唐蔚有点不好意思,她也不是对赵仪没好感,她只是有点自惭形秽——倒不是完全从本质上觉得自己不行,而是想到自己从一开始见赵仪就没怎么注意个人形象,加之又对赵仪倾诉了不少自己看来也觉得有点儿傻的问题,实在是从里到外暴露得一无是处。殊不知在赵仪看来她这样就是可爱。当然她觉得别人眼中的自己一定是不大可爱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她推辞说活没完,赵仪说你那活我还不知道?再说了你不休息一天张子墨的那段你是弄不完的。

      唐蔚不善于柔性对抗,她只会走刚的那种——宁死不让。于是她就和赵仪一起去吃饭,看电影,仿佛以老套的方式约会。看的电影是《春光乍泄》和电影相关的纪录片《摄氏零度春光乍泄》,在另一家由教堂改建的咖啡店的三楼,中间还带一点讨论。去Nobody Knows的路上,唐蔚问赵仪,喜欢王家卫吗?赵仪说看片子。“那你最喜欢哪个?”“嗯…”赵仪饶是认真地想了想,“《重庆森林》吧。”唐蔚听完反而想起金城武的角色,不由得笑起来了。

      “你笑什么?”“傻呼呼的。”“傻呼呼?”“阿武啊。”“哎呀,不就是凤梨罐头吗?”“你为什么喜欢《重庆森林》呢?”“你上辈子记者投胎吧!”“说嘛!”“因为它是随手挥就的故事,简单可爱。”唐蔚笑着点头,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挽着赵仪的手臂,却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挽着的了。

      细想刚才恐怕还一边挽着她的手一边大笑…

      她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赵仪不动声色地拉住。“这不挺好的吗?”赵仪说,继续平静地往前走。这夜一切如旧,张子墨这边的事快做完了,唐蔚非常专注,想一晚上不做别的专心冲刺完。她这人一旦过于投入就会忘记时间,客人走得差不多之后赵仪如常坐到对面,很少再移动或者变换姿势,唐蔚更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做完发送收工,伸个懒腰,看眼时间才知道都五点了。往常这时候,都回家了。

      “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赵仪从书里抬起脑袋,“没有你们这些优秀的编辑我们读者永远也找不到优秀的作者呀。还想喝点什么吗?”“嗯…热巧克力。”“胖哟!”说完这句,赵仪头也不回地跑去做咖啡了。唐蔚望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笑起来。

      韦杨在新书里说了一个习惯说不的人突然说要的故事。说惯了我不,总是拒绝,却从没有对来到面前的东西说过“好的我要”,到底是基于一种怎样的不安感或是不可思议的控制狂呢?是否是误解了什么重要准则的含义,以为这样就是独立意志呢?唐蔚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将宏观的概念稍稍往自己身上下降一点,自己所谓无法进退的处境其实只是被时代的惶恐所裹挟,过于想要控制了。其实赵仪说得对啊,你本来就是此之外的人,为什么还非要进去呢?

      是啊,我从来都在此之外,没有打算进去过。那个所谓的人生在世名利双收的最好对比的晋升体系或者晋升通道,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关闭的呀。

      难怪赵仪要说她枉读了那么多书。

      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有一次,为了追求一个什么东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简直拥有了后来再也不曾诞生的强大意志力,坚持到底,获得的时候才发现,那东西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样子,甚至是自己所鄙夷的样子。那种庞然巨大的失落和伤心,用韦杨的风格来说,像炮弹稳稳地砸在战壕里。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哪样东西,怎么也记不起来,无论是好的地方还是坏的地方,都记不起来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凌晨五点,唐蔚在Nobody Knows掉了眼泪。

      赵仪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转念一想,没有啊,没有就更可怕了——她手里还端着两杯热巧克力呢,赶紧放桌上,一屁股坐在唐蔚身边,“这是怎么了?”唐蔚眼里,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自己意外怀孕了一样,过于认真得几乎暴露。她只是一点感伤,虽然落泪有微微失态,但也得怪罪她赵仪的酒吧让自己太有安全感了呀!“你这酒吧,”“嗯?”“为啥叫这个啊?”赵仪说那是前任老板的要求,不许改。唐蔚用那撒娇一般的哭后嗓说:“活像在嘲笑我。请我吃早餐!”

      虽然她也期待赵仪和她犟嘴,然后她回用“不管!就是你请我!”这样的少女风格来胡搅蛮缠,但赵仪没和她犟,反而和她商量吃啥,她也觉得心安。

      如此一来二去,关店的时间是越来越晚。附近的早餐都吃遍后,某一个大雨的清晨,赵仪抱着手站在玻璃幕墙边道:“雨这样大,怕是早点儿摊要么不出来,要么出来晚咱赶不上啊。”唐蔚没太在意,她还沉浸在韦杨的书的最后的收尾工作。“嗯。”赵仪习惯了她这样,她也习惯了赵仪会去处理这件事。等到五点四十五的时候唐蔚正式完工,才反应过来刚才赵仪说的问题,“嗯…你刚才说啥?”“我说,”赵仪转过身,“这雨且下呢,没有早点摊儿了,去我家吃饭吧。”

      早上七点,唐蔚在赵仪家里吃到一碗喷香的葱油拌面,附带煎蛋和牛奶。若论一日三餐,其实她最在意早餐,并非从营养学的角度,而是从精神世界的角度。一起吃早餐的人,相对午餐晚餐来说,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度是最高的,甚至高过夜宵。

      吃完她也不多说,利落地仿佛是自己家似的去洗碗。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一种满足的疲倦。洗完,发现赵仪站在自己身后,晨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温柔,唰唰的雨声十分安眠。这是美好的生活。

      她走过去轻轻吻了赵仪。

      七点半的时候两人一起躺在床上抱着睡着。临睡前唐蔚记得自己说,“我要休年假。”而赵仪说,“好。咱们出去玩。”她搂着赵仪的手臂,赵仪嘴唇贴着她额头,这是比缠绵更亲密的姿势,因为我们的心靠在一起,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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