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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SET THE WORLD ON FIRE(2) ...

  •   齐雨在梦中如常梦见玉珊。这就是她不愿意带Sarah回自己家的原因,她不想在自己凌晨醒来的时候,在熟悉的环境里看到新的人。她想要维持一切如旧。不能改变,改变就破坏了自己的存在。

      她醒来的时候,Sarah还没醒。她用最清醒的这几分钟——还没有加入各种其他的考量——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和Sarah亲密。但思考被梦境打乱,梦里她梦见和玉珊在山野间骑马,看上去是在美国中部某处,曾经去过的地方——不过当时是驾车。梦境幸福安静,她好希望这梦境可以持续到永远,但每次都会醒来,在体温尚暖、意识如浮出水面般清晰的时刻。

      Sarah好像在床上翻了个身,并没有醒。她回头,望见的是Sarah露在外面的脚。现在还是冬天,室内并不温暖。她伸手去帮Sarah把被子盖好,还轻轻掖了一下。

      她想,也许这并非是源自对于□□快乐的渴望,至少不仅仅是。还应该有些什么别的。可是要不要接受呢?她不知道。她早就明白自己因为与玉山有且仅有的经历使得她其实并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经营一段正常的感情。失去玉珊之后——尤其是失去到这个地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具有爱的能力,或者是个爱无能?或者根本不值得被爱?

      有的事情不见得非要原谅,完全可以不原谅,不论对象是别人还是自己。

      她望着床上的Sarah,不知道自己应该留下还是离开。踌躇之间,先走到厨房,做起早餐来。心想无论要走要留,应该不会今天就怎么样。那与其想这些,不如去做杯咖啡。

      做早餐是非常亲密的行为,她知道。如果没有进一步想法的人会在起床后直接离开。于是她做了三明治和咖啡,自己吃完之后,给Sarah留下条子告诉她三明治放在微波炉里保温,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正在端着一杯decaf咖啡准备看会儿书,Sarah想必是醒了,微信上给她发来照片,是便条和早餐还有热乎的咖啡,“So sweet”,Sarah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想,能够给人做早餐也是一种进步,如果朋友们听到的话也势必这样以为,毕竟她独居近四年,几乎断绝了和其他人的一切亲密关系,甚至包括父母。心地善良,仍是温暖,却不再对外开外也不再有人能走进她的内心。

      她看着Sarah发来的图片,思绪万千,汇成一条静默的河流。

      Sarah人在那边,默默吃饭,嘴角略有笑意。微微的宿醉环绕身体,散发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她曾希望醒来齐雨依然在她身边,那将会是完美的早晨。然而齐雨还是离去了,这如她所料也侧面证实她的猜测。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是习惯思考未来、尤其是这样没法控制的事情的人,她很享受现在,于是又去放了那首《Have You Ever Really Loved A Woman》。

      我还想要见到你,我还想要继续。只要你不嫌弃我离开我,我没什么理由不见你。

      她听着歌者的烟嗓,跟着弗拉明戈风格的吉他扫弦翩翩起舞。你既然可以给我放如此热情的歌曲,为什么还会回到像一块冰一样的状态呢?可惜她和齐雨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

      但上天如果眷顾你,便会给你以协助。过了两日,Sarah请自己非常喜欢的学生喝奶茶看电影的时候,愣是在商场遇上齐雨和她的朋友——目前来说还愿意一起聊聊的唯一一个。机不可失,Sarah仗着脸皮和大有进步的中文愣是和对方交了朋友加了微信。适可而止,她也懂得,见好就收,表示自己不敢多打扰,下次有机会再见。和学生转身去看电影的时候,学生问她,老师,那是你的朋友吗?

      Sarah想了一下,“Kinda of.”

      我当然希望她不止是我的朋友。

      流程一致的约会在冬日里一直保持。总是一起去喝酒聊天,说说身边的事或者彼此都喜欢的电影,然后去Sarah家里夜宿,第二天早晨齐雨做好早餐就离去。Sarah不知道应不应该挽留她,只能自己挣扎起来。在一个冷空气南下降温的清晨她做到了,于是齐雨开始和她一起吃早餐。

      越靠近过年,放了寒假的Sarah越闲,两个人经常在家一呆一天。大年三十的当天齐雨还是回家去了,她说这顿饭无论如何还是要吃。Sarah也理解,自己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前阵子齐雨还是仅仅夜宿的伴侣,现在能在家里陪她一整天,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就赖在一起看电影看美剧,甚至看美式真人秀节目,一边看一起吐槽。她努力看中国的综艺节目,却觉得语言能力实在跟不上。现在齐雨一走,她突然有点不习惯这安静。暗笑自己陷得太早,现在处于不利的境地。

      她对齐雨没有要求但有期望,如果齐雨能留在她身边就好了,虽然看上去不大可能,齐雨只能成为她能上床的朋友,而且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留在中国。齐雨看上去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哪里生活,也一直有各种七七八八的收入汇入户头,但也不像一个可以随便走的人。她以为齐雨没那么重要,自己也一样。现在这狭小房子里的庞然寂寞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束手无策。只能走着瞧。在中文里,“走着瞧”有威胁的意味,仿佛能做的事情还很多。而在英文里,“we will see”却有一丝无奈感在里面,好像能做的不多,只能随遇而安。

      但是除夕当夜十一点齐雨却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Sarah不知道自己的用词暴露了自己的想法,也惊动了齐雨的内心。“…留在那边也无聊,回自己家一个人也不符合过年的气息,我想着你一个人,我就来了。”齐雨还站在门口,楼道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Sarah一把抱住她,门都忘记关。

      整点的时候,有人放烟花。Sarah站在窗前看得开心,齐雨只管做夜宵。“爆竹声中一岁除,”任由灶上的锅慢煮,齐雨走到Sarah身边,“那是什么意思?”齐雨给她解释了一遍,她若有所思,好像在努力咀嚼诗句的美感。“中国文化真的很有意思。你知道美国有个诗人叫惠特曼吗?”“知道,怎么了?”“我前两天看一本书,一本加拿大人写得书,中文版。他说,惠特曼的诗是粗俗的。”“粗俗?你觉得呢?”“我觉得,惠特曼的诗,翻译成,中文之后,没有那么粗俗,但是原文的英文是粗俗的。中文是美丽的语言。”“你喜欢吗?”“我喜欢。我很喜欢中国的文化,我想花时间来了解。”“那会花很长的时间。”“我愿意花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在表白了,齐雨也这么觉得。于是静默蔓延开来,烟花的爆炸声反而助长了静默。

      春节期间,两个人都没讨论这个话题。齐雨倒是带着她去乡下感受过年来着。山野之间空气极佳,乡下还有人卖摔炮。Sarah非要买来玩,一盒两盒还不够。齐雨笑她是个野丫头。

      “丫头不是小姑娘吗?” Sarah说,“侍女?”齐雨笑得更欢了。

      齐雨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和Sarah说起《指匠情挑》来。Sarah说她非常喜欢那电影,齐雨说那是太梦幻的故事,简直不真实。“你不相信童话?” Sarah问,“童话无论白的还是黑的不都一样不值得相信吗?” Sarah问什么是黑的白的,她解释一遍,Sarah笑了,又问道:“如果你有机会写一个故事,你会写什么呢?”齐雨摇摇头,“我不想写什么,什么都比不上现实。现实多残忍,多残酷,多可怕。”“你可以写一个美好的故事。”齐雨只是微笑,不答话。Sarah注视着她,而她低下头,视线移开。Sarah感觉自己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一种苦涩来。

      她想继续问,齐雨不再看她,她也就停下。

      后来的某天晚上,Sarah问她的同事和远隔万里的以前的朋友,如果一个人有什么事瞒着你,这件事让她不开心,你应该怎么让她说出来从而不难过?远隔万里的朋友说,如果她不愿意告诉你,那也没用,怎么她都不会告诉你的,也不要去问,那样会让人觉得你侵犯了她的心灵领地。同事说,如果她不想说,你也没办法;但如果她有那么点想说,你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她会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Sarah接着问同事。

      她会给你她想给的答案啊!同事说。

      同样的下着毛雨的寒夜,齐雨一个人在家,端着红茶听雨声。安静的小区背靠森林公园,安静起来早晨只有鸟叫当作闹钟。她依然经常梦见玉珊,和Sarah保持暧昧关系以来更是如此。每次她总是在梦见玉珊之后醒来,看见Sarah的脸。看见她金色的发丝和带着些微雀斑的脸颊,晦暗不明中仿佛还能看见她湖蓝色的漂亮瞳孔。与此同时玉珊的面容停留在她脑海,几乎与Sarah的面容重合。

      她们不像,齐雨明白,一点儿都不像。她在她们身上找到的感觉也一定都不像。玉珊是沉静的,温柔的,甚至于冷漠自持的,高贵端庄的,如一切可望不可即的世间美好;Sarah是活泼的,洒脱的,热情似火的,邻家女孩的,American girl. Neither valley girl nor Yankee style, she is not from mid-east or southern parts, she is from Florida, a sunshine state.

      她梦见玉珊和她再度回到纽约,上东区82街的小公寓,两个人若成天腻在一起那空间再养条狗都可以,她们难解难分;梦见她们一起去96街的超市买吃的,将味噌和韩国泡菜一起煮,然后放上海青;梦见她们一起在中央公园散步,那由三个黑人小伙组成的街头艺人剧团正在表演脱口秀;梦见她们一起去了无数次大都会,还有MoMA的那副整整三面墙的《睡莲》:细节都对,清晰如恰当调试的显微镜下看见的细胞,唯一的区别是她问玉珊,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我们就留在纽约好不好?玉珊说好。

      不,现实中她悄然告别,留下信件让齐雨别去找她。齐雨到处打听玉珊的下落,一直默默地追回国去——不敢让玉珊发现自己其实在找她,好像她的话不可违逆。她打听到玉珊选择回国,追到北京看到她结婚。结婚这件事要么证明玉珊与她跑到纽约生活的那一年全是虚假,要么就是玉珊是个混蛋,或者二者皆有之。她到底在哪个地方骗了自己,哪个时候开始计划着这一切——齐雨清楚玉珊是充满计划性绝不会突发奇想的人——自己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根本不想也没办法接受这种事实。

      可是她终归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对陌生人尚且难以狠心,何况所爱?她去了玉珊的婚礼,只是悄悄溜进去看了看。她以为玉珊没有发现她,其实玉珊看到了。

      然后她一个人回到纽约,又觉睹物思人,于是换到奥兰多去。感觉这太平洋两边都没有容身的地方,也许需要搬到大西洋对岸去。

      她曾给玉珊打过跨国电话。她知道玉珊的丈夫何时会到美国公干,毕竟之前大家都互相认识,甚至可以说是朋友。只是她和玉珊的情感从来不为外人所知。她喜欢的书里最不喜欢的就是《轻舔丝绒》,虽然她没有遇见□□,但是她恨凯蒂,就像她恨玉珊。

      但这本书她一直带在身边。因为那本是她和玉珊一起买的。

      一个奥兰多闷热的夜晚,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逃避生活,应该回去好好当个酒吧老板。就算有天真的再遇见玉珊,就当作遇见陌生人,就算不能…

      回到国内的时候,她在朋友耳朵里听来玉珊的死讯。就在她回国前一周。死因也好急症发作的迅速也罢,一切都比不上她从玉珊的丈夫那里听说玉珊临终表示不想要她来参加葬礼。

      她从此离开了那到处都是影子的城市。在自己的海底沉睡。

      遇到Sarah之后,她好像又能感受到那么一点点温暖,以及自己想要努力靠近它的冲动。没有人天生弃绝幸福,朋友对她说,你只是一时受挫。遇到更合适的人的时候,你会苏醒的。不都说是春天来了吗?你的春天来的时候,冰雪会消融。

      “Your world is on ice currently, and there will be someone set your world on fire.”朋友在听她说完关于Sarah的事之后这么说。“可我也不能就这样把人家,”“把人家怎么样?”“她也不见得就想留在中国。”“你就非得留在国内不可吗?你看看你,你那些挣钱的手段在哪儿不是挣?”

      她沉默不语。

      “想定就定,想飘就飘,不要给自己那么多束缚,要束缚要选择自己愿意接受的束缚。本来活着就够艰难了,能随着自己的想法走的时候就随着想法走。”

      “可我没什么想法啊。”“你总有心吧?”

      这些年过去了,她也不是很确定自己那颗心还是不是活的了。

      日子还是这样过着,Sarah有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齐雨也正等着她说,但她还是选择说别的。她也就不追问。她们依旧看着电影吃着饭喝着咖啡,感受本地生活,化解乡愁,在渐渐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在被窝里相拥,为彼此提供体温。齐雨依然梦见玉珊,但梦境渐渐变得模糊混乱,有时梦见两人在废弃工厦里躲避僵尸,梦里只有恐惧,醒来想起是看了《生化危机》的新动画。

      春暖花开的一个夜晚,两人去主打精酿啤酒的酒吧喝酒。夜风甚暖,Sarah说想散散步。齐雨看了看表,十点半,去河边或者小路都不行,于是准备打车到离Sarah家比较近的一条宽阔的两侧种满高大梧桐的马路,然后散步回家。夜半的出租车等着红灯,电台里放出陈洁仪翻唱的《遗憾》。是清淡简单好听的版本。齐雨不由得跟着唱。“你以前,”Sarah 问,齐雨把眼神转向她,唱歌并没停下,“开酒吧的时候,有歌手吗?”齐雨摇摇头,在间奏期间回答她,“没有驻场的,偶尔有客串的,比如我。” Sarah很惊喜,还想再问,间奏结束,她又继续跟着唱了。

      Sarah好像能听懂一些歌词的意思——她现在听懂是什么字没问题了——有些感慨,把右手伸过去,握着齐雨的手。齐雨望着她,恰好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中,气氛好像也的确发生了点改变。Sarah很想找出点除了“这歌真好听”之外的话来说,但望着齐雨的面容,觉得她那样好看,却因为什么伤心的过往,笑起来很温柔的面容总是染上哀伤,要是,

      嘭的一声,就在绿灯亮起的霎那,出租车被人追尾了。

      司机正气急败坏地下车去查看,就听见后面车上骂骂咧咧地下来几个人,双方就地便吵。齐雨正觉得来气,Sarah却跳下车去——她不知道她是因为浓情蜜意被打破的愤怒而如此勇敢——下车便是加入战团。饶是她中文进步神速,本有善于吵架,战斗力既然不输出租车司机。

      然而她自己也喝了酒,春风醉人的夜晚没闻见对方身上的酒气。直到对方蛮不讲理的拳头突然袭来时,她已经来不及躲。

      但是对方被人一脚踹开。

      齐雨先把她拉到身后,然后踹开对方,再问她有没有事。来不及听完回答,醉汉的同伴也酒气熏天,纷纷上前。Sarah还想拉她,没想到对方居然扔来一个酒瓶子,险些砸中Sarah,玻璃渣还溅到Sarah身上,引得她惊叫。

      她后来觉得叫得虽然有损英勇形象,但是很值。因为她从未见到具有那么强烈情感的齐雨,即便是愤怒。齐雨如发了狂似的上去以一打四,愣是把四个醉汉揍在地上趴着。其中一个胆敢尝试偷袭Sarah的即便被摁在地上了还被多揍了好几拳,鼻子一时是难以复位了。

      出租司机都看呆了,齐雨吼他一嗓子,他才想起来报警。警车来了,警灯下Sarah才看见齐雨脸上也挂彩了,毕竟刚才对方拿出了折刀。她在派出所里找女警要消毒纸巾,齐雨说不要紧,“感染嘛不会,大不了破相。”

      但她们还是去了急诊打破伤风针。

      回到Sarah家已经是凌晨四点。进家门,齐雨熟门熟路地去烧水,叫Sarah先去洗澡然后早点睡。Sarah没回话,齐雨正好奇这家伙又跑到哪儿去了,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

      以前Sarah从未这样抱她,而这种感觉似曾相似。也许在挥动拳头的时候她心中的坚冰已经融化,她已经浮出海面,甚至还是像旗鱼那样快速地游起来,用细长尖锐的吻部刺杀敌人。

      “你今晚喝多了?”Sarah问道,“不,”她握住Sarah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从未如此清醒。”

      夏日到来之前Sarah就搬到她家去了,因为地方更宽,更凉快,小区背靠森林公园。齐雨几次试图对Sarah说起以前的事,比如在再次梦见玉珊的清晨。但她很难启齿,组织语言非常困难,没有轮廓之物总是难以名状。Sarah总是对她说,不着急,慢慢来,当你相对我说,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再说。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们还有的是地方没有去过。

      大雨的清晨,齐雨在床边望着睡梦中的Sarah,无梦的睡眠总是最舒服,她躺回床上,抱着Sarah准备睡一个回笼觉。Sarah其实也醒来了,只是惺忪,感觉齐雨又回到自己身边,转身把她揽进怀抱。

      直睡到上午十点,雨势未收,Sarah必须起来改作业了。齐雨给她做了又浓又甜的大杯拿铁,放在她手边的时候也趁势从身后环住她,亲吻她的耳朵。Sarah面前字体娟秀如花体字的作文,署名也是很漂亮的字,“谢玮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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