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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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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后渐渐冷了起来。
易晚星有先见之明带了毯子,给不断打盹的周煦辰盖上。
这种小货车的椅背立得很直,而且没有办法调试,易晚星坐了一两个小时都背痛得不行,更不要说是小孩子了。
看着周煦辰渐渐睡去,易晚星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心想着总比靠在车窗上舒服。
易向东关轻了车载音响,防止吵到他们休息,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晚星叫了他一声:“东哥,你要是累了的话换我来开吧。”
易向东头也不回地道:“不用,我一个人拉货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夏日冬夜有时候一口气得开上七八个小时,有时候还得跑夜路,今天这点算什么。”
易晚星有些心疼地说道:“东哥都是为了这个家,真是辛苦了。”
易向东连忙摆手说:“就算没有我老婆孩子,我干这活也是那么辛苦的,但是因为有了他们,我干活更有动力了,总想着每次回去能多带些好东西回去,供我女儿上好点的学校。”
车载音响里的音乐很轻柔,以至于易向东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像是念诗一样娓娓道来,让人听了为之动容。
易晚星觉得,自己的爸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她说:“东哥,当你的妻子和女儿,真的很幸福。”
易向东却说:“哪有的事,我就是个司机,天南地北到处跑总是回不了家,跟着我他们受委屈了才对。”
大概是很久没有这么跟人聊起过心事了,易向东说到此处,竟然有些心酸哽咽起来,只不过男人嘛,总是不愿意被人看穿脆弱,所以强压着。
易向东连忙转移话题:“咱们到家得晚上十一点多了,不如你们今晚先到我家住一晚,明早我再送你们回家吧。”
一听易向东邀请自己回家,易晚星的心就怦怦跳起来,兴奋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立马答应了:“好啊。”
易向东侧脸笑了一下说:“我媳妇每次都是这样,哪怕我半夜回来都会给我煮夜宵,她最拿手的就是包大葱猪肉馄饨,她今天也一定提前包好了,等到了之后让她下锅给咱们……”
易向东正说着话,易晚星正沉浸在他的话里,车内也是一派祥和温柔的气氛,突然前面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车疾驶而来,直接从逆向车道直直开过来,易向东连忙鸣笛并转动方向盘躲闪,车胎在水泥路上滑出刺耳的声音。
“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响起,易晚星她们所坐的面包车直接撞上了国道旁的防护栏,侧翻在地。
寂静的山。
寂静的路。
寂静的月光洒在残破狼狈的银灰色货车上。
易晚星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痛,脑袋被刚才的撞击声震得嗡嗡响,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猩红一片,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血腥味充斥在鼻端,让人想要立刻逃离。
易晚星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破碎的挡风玻璃前。
易晚星记得,这个人就是前几天在他们家楼下袭击她,想要带走周煦辰的人。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的脸,但他的鸭舌帽实在是压得太低了,易晚星只能看到他脖子上露出的一截纹身,是一条彩色的蛇样纹身,那条蛇的头上好像还长了几根毛。
只见他从容地拿出一瓶东西,洒在了困住他们的货车上,然后又划了根火柴,直接丢了下来。
易晚星眼前瞬间腾起火焰。
随后那个男人消失在了视线中,耳畔还有车子开过的声音。
火焰迅速腾起,易晚星连忙查看另外两个人的情况。
她压在了周煦辰身上,目前暂未看到他身上有什么外伤。
而坐在前排的易向东已经满脸是血了,方向盘已经被撞变形了,将他整个人卡在了座位上。
易晚星连忙喊道:“东哥……东哥……小辰……”
火焰腾起的速度很快,易晚星只能自己先抓紧时间伸手到前排,打开车门锁之后,再费力地开启车门爬出去。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易晚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瞬间开始发冷打哆嗦。
易晚星连忙把周煦辰拉了出来,在她的摇晃之下,他逐渐转醒。
眼看着周煦辰没事,易晚星连忙去救易向东。
远处的山黑漆漆一片,眼前的火光炙热鲜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张牙舞爪似的像是随时准备将人吞没。
易晚星直接把挡风玻璃敲碎,伸手去拍打易向东的脸,拼命嘶喊:“东哥……醒醒啊东哥……”
丝毫没有反应。
他的胳膊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整个人被牢牢地卡在了驾驶座上。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如果不把他救出来的话,他一定会被活活烧死。
易晚星一想到“死”这个字,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极度紧张的状态,恐惧犹如潮水般将她无限淹没,她只能发了疯似的用路边的石头敲打易向东前面和侧边的玻璃,半个身体都钻进了车子里,使尽全力想要将他拉出来。
火焰逐渐在车身上蔓延,甚至都烧到了易晚星的胳膊上,哪怕肌肤被燎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她都咬着牙坚持。
因为比起□□上的疼痛,她更害怕失去。
从前,父亲更多的是存在于妈妈和周边亲戚的口中,包括他的死亡。
可是这一次,他就这样活生生在她眼前,是她亲自接触过的。
她有机会……她或许有机会……
周煦辰在她的耳边大喊:“星星姐……你被火烧着了……”
易晚星也仿佛听不到一般。
他还没把副驾驶上堆得老高的礼物带给小时候的她……
他还没有带她回去吃上猪肉大葱馅的馄饨……
他还没有看着她长大.......
他不能死!
他怎么能死?
“星星姐!”
易晚星感觉自己被冲过来的周煦辰猛烈地撞了一下,连退了好几步摔倒在地。
摔倒的那一刻,整个人眼冒金星。
几乎是同一时刻,易晚星耳畔响起一声巨响,火光直冲天际,仿佛将周遭的一切照成白昼。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灿烂光华,很快火光就偃旗息鼓逐渐黯淡下去。
方才还不过算得上是残破变形的车貌,在那一瞬间的高温燃烧之下瞬间变成了一个车骨架,原本那个在副驾驶上浑身是血的男人也看不清晰了。
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易晚星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是被人剜去了一样痛,明明身体也很痛,可那些痛却不敌胸口的万分之一。
易晚星看到周煦辰跌跌撞撞朝着她跑来,摇晃着她每一寸都在痛苦叫嚣的身躯。
易晚星听到他在喊:“星星姐……星星姐……”
易晚星的目光却空洞地转移到了漆黑的天空之上。
今日,是下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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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晚星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醒来之后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疼痛,随后是心口的。
护士见易晚星醒了,给她换了个输液瓶。
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没有强烈的情绪表达,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静默地流着泪。
易晚星转头问护士:“有没有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男的,和我一起来的?”
她还抱有侥幸心理。
“他在隔壁病房。”
护士刚准备回答,李文就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脸冷峻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晚星追问:“他们都在隔壁吗?”
李文如实答:“一个送太平间了,一个在隔壁病房。”
易晚星彻底心碎了,她无力地靠在了床头,有些恍惚地看着悬挂在高处的输液瓶。
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易晚星想,如果那液体可以往回流该多好?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该多好?
李文看着易晚星的表情,有些冷酷地说:“你早点告诉我你们在哪儿不就好了?你也不用遭这番醉了,胳膊上的烧伤面积可不少,得好好养。”
易晚星沉痛地闭上了眼,说道:“你走吧。”
李文看出了她的情绪很低落,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双手环胸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轻悄悄的,屋外的阳光照耀进来,仿佛那一晚发生的所有事不过是一场梦。
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可身体的痛楚时刻提醒着她,那是真的。
周煦辰没有受什么伤,只是人看着比较憔悴,一得空他就来易晚星的病房看望她。
“星星姐,你没事吧?”
周煦辰趴在易晚星的被子上,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易晚星回过了神,微微张嘴说道:“没事。”
周煦辰说:“星星姐每次撒谎都很明显的,明明就是有事。”
易晚星没有明说,只是露出一丝苦笑,随后又转头看着窗外。
大人的苦痛不应该让小孩子感受和承担。
周煦辰只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