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琦仔

13、第 13 章

　　季陈笙看粉丝一股脑的在评论底下调戏萧晏希，彻底无可奈何了。

　　萧晏希说的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日记本上写的清清楚楚，他和心里那人，大概是约定了那人回国后结婚的。季陈笙原本对这件事持深信不疑的态度，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一那人不想等他，早已经和别人步入婚姻殿堂了怎么办？

　　或者那人看见自己结婚了，误会了些什么，又怎么办？

　　季陈笙应该考虑好的，但是他不敢。

　　他只能缩在一心一意爱着那个人的壳里，给自己构建出一个完美的窝。

　　季陈笙不太愿意面对现实，他可以接受心里那人了无音讯，但不可以接受某年某月某日，二人在街角遇见，对方说我早已经结婚了，而且以为你过得很好。

　　他可以接受不完美的感情，也可以接受苦等一生，但他拒绝误会和阴差阳错。

　　这是季陈笙对感情，最为古古怪怪的偏执。

　　季陈笙叹口气，收了脑子里那些复杂的思考，他在《影帝的诞生》录制现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导师阵容很强大，请了他，以及梁子元程泽绪两位影帝。其中程泽绪出道最早，资历最深。梁子远次之。季陈笙是最年轻的一个。

　　两个小鲜肉同台演的恰好就是《钟情》。

　　这段戏是少爷开始追求老师的时候，老师性子冷，说话总是淡淡的，又文绉绉，少爷听不懂，每每下了课回家都要苦读一阵儿。

　　少爷的这个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往后面待着的，大都是跟他一样非富即贵的纨绔子弟，上课也不太听讲。前面几排才是正经求贤若渴的读书人。

　　因此老师方一站上讲台，就低声对第一排的少爷说了句，“你来这里胡闹什么。”

　　上课铃声还没有响，老师总是习惯提前来，他穿着灰色长衫，规规矩矩的，衣服上连个褶儿都瞧不见。

　　教室里闹哄哄，少爷站起身，走到老师身侧，悠悠的念着诗：“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我心匪石...下一句什么来着？老师，学生学艺不精，还请老师赐教。”

　　少爷看着老师的眼，一脸狡黠。

　　老师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避开了少爷的视线。他垂着眸，半晌，才开口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少爷轻声问道，“老师，您现在懂学生的心思了吗？”

　　就这么一小段。

　　节目组在舞台布景上用了心，一排排木制的旧桌椅，穿着洋装和长衫明显分为两派的学生，乍一看很像民国那么回事儿了。

　　程泽绪等二人演完，才认真点评道，“情绪不对。念诗的时候，老师已经喜欢上少爷了。”

　　“老师风华正茂，少爷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很多人把《钟情》的前半部分理解为少爷的一厢情愿，其实这是不对的。”

　　“老师对他，先是喜欢而不自知。后来知道了，又慌乱了一阵。老师算不上什么勇敢的人，但心动，又是实实在在的。”

　　程泽绪鼓励二人再演一次，说道，“老师，你不觉得少爷漂亮吗？沈之漓当年演少爷的时候，漂亮的不行，他往那儿一站我大脑就空白了。就是那股劲儿，你想想，那么漂亮，那么优越感十足的一人，他偏偏放下身段来喜欢你，来为你做那么多他从来没做过的事儿，你不心动吗？”

　　梁子元看着认真讲戏的程泽绪，低头笑了笑。

　　沈之漓和程泽绪拍完电影没多久俩人就出柜了，当时国家社会风气严苛，远没有现在开放，二人也因为舆论吃了不少苦，沈之漓干脆退出了娱乐圈。

　　季陈笙听着程影帝本人对这部电影的分析，越发觉得受益匪浅。提到喜欢而不自知那里，他不知怎么，脑袋里竟然想起了萧晏希。

　　那么漂亮，那么优越感十足的一个人。

　　偏偏放下身段来喜欢自己。

　　为自己做那么多从来没做过的事儿。

　　不心动吗？

　　季陈笙轻吐出一口浊气。

　　下节目的时候导演组要请吃饭，程泽绪那边沈之漓过来接了，没有参加。

　　梁子元的老婆阮笛怀着孕，梁子元打过招呼后也撤了。

　　导演过来拍了拍季陈笙的肩膀，惋惜道，“季影帝不会也没空吗？我这仨角儿都是已婚人士，吃个饭都攒不起来。”

　　季陈笙刚想说自己没事，就听萧晏希在远处喊了他一声。

　　“走吧走吧。”导演摆摆手，顺便夸了句，“季影帝丈夫挺漂亮啊，是我我也藏着。”

　　萧晏希启车，心里怕季陈笙因为自己抖机灵的澄清微博生气，先揶揄了句，“你看你自己，孤零零的，像个留守儿童，我不接你你可怎么办？”

　　季陈笙问道，“念念呢？”

　　“我妈在家照顾着呢，放心。”

　　季陈笙点点头，一路无话。

　　他等电梯，萧晏希惯例是要爬楼梯的，但季陈笙一直冷冷的不理人，萧晏希心里打着小鼓，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季陈笙，你生气了？”萧晏希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

　　季陈笙嗯了一声。

　　“不对，我就是故意的。”萧晏希蔫儿蔫儿的耷拉着脑袋，“我发这么似是而非的声明，你肯定觉得我坏透了吧。”

　　这人就是这样。

　　做了坏事儿，道歉的时候又真诚又可怜，嘴上说着求你原谅，下次却会变本加厉，做出更不着边际的事情来。

　　可季陈笙这一次，偏偏生不起气来了。

　　或许是因为这人好看，低眉顺眼的时候跟一只流浪猫似的，你摸摸他就会发出舒服的轻哼。

　　或许是这人逼自己看清了自己和心爱之人的距离，让他逐渐接受永远等不到了这件事，从而带着蠢蠢欲动的心思，考虑着第二种可能。

　　季陈笙觉得自己有点魔障了，程泽绪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着：

　　不心动吗？

　　所以说有句话是对的，美人是祸害，还是遗千年的那种。

　　眼下他才是老师，萧晏希是巧取豪夺，一步步攻占他心里防线的学生。

　　萧晏希盯着电梯楼层，眼看着就要下来了，季陈笙还是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他心里着急，季陈笙进了电梯，刷卡按了楼层。

　　眼看着季陈笙的脸就要消失不见，萧晏希惊出了一身冷汗，终是在电梯关门之前挤了进去。

　　季陈笙诧异的看了刚进来就躲在角落的萧晏希，问道，“你这次要坐电梯？”

　　萧晏希指甲死死的抠着手心的肉，努力不去盯着上面的红色按键，闭紧双眼，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季陈笙扭过头，就站在那里，又是一言不发。

　　七年前。

　　萧晏希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他呼吸霎时间变的粗重起来，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甚至滴在了地上。萧晏希觉得自己开始缺氧了，如果不拼命喘气，就会憋死在这里。

　　季陈笙察觉到了人的异样，回过头看着萧晏希，只见他把下嘴唇咬的渗出血来，蹲在角落双手环住自己，眼角不停往出流着眼泪，脸上混着汗珠和泪珠，狼狈至极。

　　真的不像开玩笑。这是幽闭恐惧症？

　　季陈笙急忙刷卡按了最近的楼层，伸出一只手想拉萧晏希起身。

　　萧晏希把头埋进膝盖里，鸵鸟一样，拼命摇着头，极为痛苦的说了一句：

　　“求求你了，能不能别走。”

　　季陈笙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萧晏希睁开眼，面前已是朦胧一片，只能看见眼前人模糊的身影，他的意识也不甚清楚，除了痛感是真切的，其他虚幻的宛如梦境。

　　季陈笙也蹲下身子，改为拉住了萧晏希的手。

　　电梯门开开合合，晚风钻进电梯里，溜了一圈又走掉。

　　二人十指紧握的手逐渐湿了。

　　萧晏希不住的流着眼泪，反反复复的念叨着，你能不能别走。

　　季陈笙一声一声应着，点头说好。不知道是不是共情能力作祟，他竟然觉得自己的心也疼的要命。

　　怎么会这样呢？

　　电梯又“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季陈笙拉着萧晏希的手，安抚的说道，“回家了。”

　　萧晏希的身子颤了颤，哽咽道，“回家？”

　　“对。”季陈笙轻声哄道，“萧晏希，你睁眼。别害怕。”

　　萧晏希不停的摇头，嗓子已经哭哑，“我不要。你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放手。”

　　没有彻底放下自尊追季陈笙求着不分手这件事，已经足足折磨了他七年。

　　他不敢再承担任何可能性了。

　　季陈笙闻言，心又揪了一下。

　　他的眼眶逐渐热了，千回百转间，恍惚要忆起某个少年，曾用尽全身力气质问他，敢不敢再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一次分手。

　　可是回忆断了片儿。

　　季陈笙心里为自己的不自在找理由，想大约是萧晏希太悲痛欲绝，美人落泪，最是摧人心肝。

　　所以他才会情不自禁的落下几滴眼泪来。

　　季陈笙另一只手揽人入怀，萧晏希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很快环住了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萧晏希的泪水烫着他的脖颈，顺着淌在胸膛上。季陈笙闭上双眼，心脏绞痛着，也哑着嗓子开口哄道，“希希......别怕。”

　　萧晏希抽泣着，破了的嘴唇蹭着布料，一阵刺痛。

　　季陈笙给他慢慢顺着气，又喊了一声：“希希。”

　　几乎是与此同时，萧晏希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