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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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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老九那挫矮子找你麻烦没有?”朱红嚼到了豆子皮,往边儿上啐了一口。
“脊梁骨都快被戳穿了,还敢来这儿讨骂。”
孙玉兰端来两杯茶,“也就在洋鬼子跟前甩两句人话,敢来找你,我打他个满地找牙。”
朱红喝了口茶,没再说话,外面雨声太大,彼此坐的很近,声音也听得不太清了。
“红妹子,实话告诉你,女人这一辈子,还是安安分分找个人家落了根儿才好。”孙玉兰拾起一颗没太炒熟的青豆子,她偏爱这一口,半生不熟,有嚼劲,一粒豆子可以咀嚼很久。
朱红隐约听出了一些感慨,不好言语。
雨停了,里面屋子传来诡异的呻吟,孙玉兰把剩下的几颗豆子朝地上一扔,手往身上一抹,匆忙赶人,“红妹子,主家身子不舒服,我就不就你了。”
朱红指了指里面的屋子,“你早做打算,我不敢多说什么。”孙玉兰点头“嗯”了一声,面容不太好看。
朱红第二天要出船,交代给刘放怎么伺候家里的几块花田,凌晨时分就走了。
花苗刚种下,刘放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朱红在船上遇见了一位先生,北方逃来的,朱红留了个心,一路说说笑笑笑到了港口,打听到了哪所大学,记了姓名,那先生一路颠沛流离,每一天醒来都做好了殉国的打算,到了扬州已是精疲力尽,却遇到了这般热情的运货娘子,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悲切,忙道若有事尽管言语。
朱红喜出望外,预定下了要收两名从未上过学的学生,“手头里没什么像样的拜师礼,等您安顿好了,我教两个小子去给你叩头。”
先生名叫田暮,路上崴了脚,下了船走路还是跛的,朱红在船上看着,心里觉得亏欠,在船上就该发现,哪怕不值钱的跌打药还是要伺候的。
这批货很多,朱红看着工人运完夜已经黑了,“你们俩,”朱红一边往嗓子里灌水,一边说,“下个月初收拾行李去上学,不是什么好学校,但也能识几个字儿,我打听了,有个先生,叫田暮…”朱红顿了顿,像是记不清,从里怀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田暮的字已经被汗淹了,朱红艰难辨认,“扬……州大……学。……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我还不认识扬州大学怎地?”
“你们两个,带几只醉鸡,和他提3月7号货船上朱红,嘴巴灵活些,脑子也活些。”
刘放愣了愣没言语,手里攥着招工的传单。黄砚却露出了极难得的笑“婶婶有心了。”
“红姐,我不去了,让小砚去吧,我……”刘放挠了挠头“我不开窍,小时候家里送我去学堂,就是个刺头儿,除了课本,别的都会。再说,红姐,小砚的学费也不能就你一个人担着,红姐也省点力。”
“丫头片子叫我婶婶,你却叫我姐,怎么,自家妹子的便宜也占?”
“嘿…”刘放赧然,“出去跑了一天,刚开始叫人家婶子大娘,都要拿榔头敲我,后来学乖了,姐姐姐姐地叫,省了不少力气,反正我长得老,阿爹从前总说我长了张三十岁的脸,到今天,也算是看见好处了。”黄砚听见了刘放提起了刘阿伯,头埋得更深,刘放说完也意识到了什么,苦笑一声没再说话。
朱红本意是,话带到了,人救了,剩下生死贫富,不归她管,她也不问。没想到刘放那句“红姐也省点力”恍惚间让她想起自己痨病死的年轻丈夫。朱红等黄砚的反应。
“好,我,自己去。”黄砚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
刘放找到了活计,在码头做短工,年龄不到,签不了合同,刘放倒觉得轻松,没了约束,随时能走,刘放觉得这广阔码头把他的手脚都舒展开了。赚钱供小砚上学,剩下的钱都交给朱红,换自己和小砚一个临时的歇脚处,刘放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数。
黄砚在大街小巷转了一上午,堪堪找到了朱红说的那家老字号,提了两只醉鸡,又受不住店家太热情又买了一壶酒,路过百货大楼看到路上的人穿着中山装,胸口都插了一根笔,想着只带吃喝未免让先生觉得自己轻看他,狠狠心走进百货大楼。
黄砚原只觉得广阔天地一定有自己没见过的,可没想,这花花世界才露出边边一角,黄砚就已经觉得迷了眼,柜台里放着的,像逢年过节供奉神仙的贡品一样矜贵,柜台后站着的,面露微笑与来交易的客人交谈,黄砚突然无地自容,觉得自己衣服也脏,手上提着醉鸡怕是会滴出油来,不配踏进这样贵重的地方,又觉得自己太紧张,来这样的地方该选一日阳光正好,高高兴兴地来,黄砚连给先生要买的笔都忘了,转身就走。
倒是一旁的迎宾小姐见了,叫住了她,“妹妹,你需要买什么吗?”
是哦,原是要给先生买只笔的。黄砚如梦方醒,张嘴却说不出来那支笔叫什么,学堂师傅的笔是毛笔,摆在笔架子上,可这是什么笔呢,不放在笔架子上,插在衣服口袋里,怕是也没有毛。
“我想…我…我想给先生买支笔,就像……嗯…”黄砚指了指远处站着的一位男士,“就像那位先生衣服口袋里放的那支一样。”说完觉得这样指着别人不好,手指一直搓着衣角。在人家看来,估计又丑又笨,话也说不清。黄砚又羞又恼,只盼着面前这位瞧着漂漂亮亮的姐姐能说句话解自己的围,哪怕说句不知道也好,她好转身就走,站在那里的时间,怎么这么长啊……
“你说的,是钢笔。此处向前走,第五个窗口就有卖,你只对她说你要送给谁,她就会帮你挑一支。”像是看出了黄砚的窘迫,迎宾小姐低下头,凑近黄砚的耳朵,“你如果觉得她挑的贵,你就悄悄和她说再挑一支,不要害怕。”
黄砚对上海切切实实的第一印象,不是泼辣蛮横的朱红,不是满是汗水和脏话的码头,是这座她心血来潮走进的百货大楼,是看出了她的难堪但给足了她尊严的漂亮姑娘,她从混沌里跌进地狱,又从地狱里走进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虚荣。
黄砚看着包裹得十分精巧,怕拎在手上沾上醉鸡的油,托人塞进衣服内衬的夹层里,才放心地朝田先生家走。
田暮的故乡刚刚被洗劫,满城的人没几□□着的,田暮去省城游行,躲过了屠刀,但躲不了国运。“小姑娘,为什么要读书啊?”
这是田暮见到黄砚说的第一句话。
黄砚把醉鸡放在桌边,怕沾了一桌子油先生不高兴,又拎起来打算放在门口。田暮先生家养了一条狗,黄砚又怕狗贪嘴把鸡吃了。索性一直拎着。
田暮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脑子里想得都是怎么处理这只醉鸡,还以为自己的话太过直接,料想这么大的孩子,来读书应是家里的主意。
“先生,我给您带了两只醉鸡,不知道您爱不爱吃,提了一路,怕凉了,先生家里置办锅灶了吗,我先给您热一热。”
田暮眼睛上的眼镜碎了一只,摘了眼镜又是个睁眼瞎,戴着一只眼镜看不太清人,听了黄砚说有醉鸡,才感觉闻到味儿了,敢情是自家有了油腥,不是隔壁邻居家每日鸡鸭鱼肉香味乱传。田暮抽了份儿旧报纸,垫在桌子上,“来,放这儿,不用热,不讲究,刚才没看清,以为小姑娘出来玩拎的花篮呢。”
黄砚跟着笑了笑,表示没介意,“先生,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学。”
黄砚把醉鸡打开,味道把屋外的狗勾了过来,趴在桌子底下乱吠。“我听原来的师傅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想试试,读书能不能让我找到好梦,哪怕一夜也好。”
田暮没立刻表态,把黄砚的话翻了个个儿嚼了七八遍,觉得南下认识的人个顶个的有意思。“坐下一起吃吧,我刚安顿下来,没什么认识人,朱红算一个,今天,你算半个。”
黄砚心里打鼓,不明白田暮这是什么意思,是回得话不好还是醉鸡礼太轻,急忙把怀里钢笔掏出来摆在桌上,“先生,我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您别怪罪,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看着别人都有,就也买了一支笔送给先生,先生要是觉得不喜欢的话,我给先生换一支…”黄砚瞧着田暮憋着笑,更加慌张无措。
衣角快被搓破了田暮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小年纪,心思怎么那么多,过来一起吃,这笔我先帮你存着。”田暮拿起那支包装很好的笔,示意黄砚,“等你毕业,当作你的毕业礼。”
黄砚终于,长出一口气。